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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獨擔罪則
    淡紅色的雪,無聲飄落。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洶涌的竊竊私語、驚恐吸氣、以及難以置信的驚呼。

    無數雙眼楮死死盯著法台上那泣血的紅衣虛影,又轉向面如死灰、抖若篩糠的了塵和尚。

    “安……安樂公主……真的是她?”

    “了塵大師……不,李文軒!他竟真是殺害公主的凶手?!”

    “弒妻……為了長生大道?何其殘忍!”

    “難怪……難怪那鬼樓幾十年來陰森不散,原來是公主冤魂不散啊!”

    民意,如同被點燃的干柴,開始熊熊燃燒。

    先前了塵苦心經營的慈悲高僧形象,在安樂公主冤魂泣血控訴面前,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同情、憤怒、對皇家威嚴的敬畏、對謀殺親夫這等悖逆人倫大罪的震驚與不齒……種種情緒混雜,匯聚成一股幾乎要掀翻廣場的浪潮。

    了塵連連後退,幾乎要跌下法台。

    他嘴唇哆嗦,想要辯解,想要呵斥那“幻象”,想要再次調動他那微薄的靈力或者搬出佛門背景,但安樂公主那直透靈魂的怨恨目光,還有台下萬千百姓眼中逐漸清晰起來的鄙夷與憤怒,讓他如同被掐住喉嚨,發不出半點聲音。

    盧永年城主臉色煞白,額頭冷汗涔涔。

    他猛地站起,又強自按捺坐下,眼神驚惶地掃視全場,尤其是那些隱藏在人群中的、來自國都或其他勢力的眼線。

    此事若只是了塵個人丑聞,尚可切割;但若牽扯出更深的東西……他不敢想。

    王富貴更是嚇得癱軟在地,摟著同樣呆滯的王虎,父子倆如喪考妣。

    他們依附了塵,本以為攀上了高枝,哪想到這高枝底下,竟是如此血腥污穢的根基!

    就在這時——

    “城主大人!諸位父老鄉親!”

    又一個聲音響起,悲憤、嘶啞,帶著壓抑了太久的痛苦與決絕。

    人群分開,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面容憔悴但眼神卻燃燒著火焰的青年,一步一步走到了人群前方,正是趙平川!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疊厚厚的、邊緣磨損的紙冊。

    “草民趙平川,臨雪城西郊木匠趙大柱之子!”趙平川聲音洪亮,壓過了現場的嘈雜,“今日,我要當著全城父老的面,揭露這淨雪寺主持了塵,不,李文軒,另一樁滔天罪孽!”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了塵猛地抬頭,死死盯住趙平川手中的冊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比面對安樂公主冤魂時更甚的恐懼!

    盧永年瞳孔驟縮,猛地握緊了座椅扶手。

    程墨站在人群邊緣,目光平靜地看著趙平川。

    三日前,當趙平川帶著滿腔仇恨與絕望找到天工坊,泣訴姐姐失蹤與淨雪寺後山別院的恐怖發現時,是程墨接見了他。

    沒有過多的安慰,程墨只是問了他幾個問題︰

    “你想報仇?還是想拉著整個臨雪城、乃至雪霽國一起陪葬?”

    “你姐姐,還有那些被困的女子,最需要的是什麼?是真相大白後的毀滅,還是活下去、重獲自由的希望?”

    “罪魁禍首,必須付出代價。但有些膿瘡,若一次性全部捅破,流出的毒血會害死太多無辜之人。”

    在織命命運之絲的輕微引導下,在程墨冷靜的分析與承諾下,趙平川最終做出了選擇。

    仇恨未消,但他學會了更精確地瞄準目標。

    程墨承諾,會設法救出那些還活著的女子,並確保趙平川姐姐的魂魄得以安息或轉生。

    作為交換,趙平川需要按照程墨“建議”的方式,進行這場舉報。

    此刻,趙平川深吸一口氣,舉起手中的冊子,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異常清晰︰

    “七年前,我姐姐趙秀雲,去淨雪寺上香祈福,一去不返!官府只說失蹤,草草結案!我不信,我找了七年!”

    “直到三日前,我在幾位……義士的幫助下,冒險潛入淨雪寺後山那守衛森嚴的別院!”他頓了頓,按照程墨的囑咐,隱去了程墨等人的直接參與,只說“義士”,“我看到了……地獄!”

    “那別院地下,有密室!里面囚禁著數十名年輕女子!她們被鐵鏈鎖著,形容枯槁,許多……許多人的胸口,都有被反復吮吸、甚至割開的傷口!”趙平川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強忍著,高舉冊子,“我在密室中找到了這個!這是淨雪寺,是了塵這妖僧的賬簿!上面詳細記錄了他多年來,以各種手段擄掠特定生辰八字的少女,囚禁于別院,以邪法將她們當做‘乳畜’,煉取其初乳,稱為‘玉髓仙露’!”

    “這‘玉髓仙露’,”趙平川咬牙切齒,目光如刀刺向了塵,“被這妖僧包裝成延年益壽、滋補神魂的佛門聖藥,高價售賣!買家名錄也在這冊子後半部分!而所有被榨干、或不堪折磨死去的女子,尸骨就被隨意掩埋在別院後山亂葬崗!”

    “轟——!”

    如果說安樂公主的控訴引爆了人們對“弒妻”的倫理憤怒,那麼趙平川這番揭露,則徹底點燃了人們對“戕害無辜少女”、“褻瀆生命”、“偽善斂財”的最直接、最原始的怒火與恐懼!誰家沒有女兒、姐妹、妻女?!

    “畜生!禽獸不如!”

    “天殺的妖僧!竟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我的女兒三年前去上香後也病了許久,難道……”

    “官府呢?城主呢?這麼多年就在眼皮底下啊!”

    群情激憤,聲浪幾乎要掀翻廣場。

    不少人紅著眼楮,撿起地上的石塊、雪團就朝法台上砸去!

    了塵被幾塊石頭砸中,袈裟污損,狼狽不堪,臉上再無半分慈和,只有驚惶與猙獰。

    盧永年猛地站起,厲聲喝道︰“肅靜!肅靜!”

    他身邊的城衛隊勉強維持著秩序,但面對如此洶涌的民意,也顯得力不從心。

    盧永年心中急轉,趙平川的控訴雖然駭人,但萬幸……萬幸那冊子後半部分的“買家名錄”,趙平川似乎並未當眾宣讀細節,只是籠統提及。

    而且,趙平川的指控,始終聚焦在“了塵”個人及其掌控的“淨雪寺”身上,沒有半句涉及官府包庇、更沒有提及更高層的名字。

    這是個聰明人,或者說,指點他的人很聰明。

    盧永年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程墨所在的方向,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復雜。

    將所有的罪責、所有的民憤,都引導到了塵一人身上,這是當前局面下,對雪霽國統治傷害最小的處理方式。

    了塵必須成為那個承擔一切罪惡的“蓋子”。

    就在盧永年迅速權衡,準備順水推舟,下令拿下了塵,以此平息民憤、並彰顯官府“公正”之時——

    法台上,被石塊砸得頭破血流、又被趙平川的指控徹底擊潰心理防線的了塵,突然爆發出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你們以為這就完了嗎?”了塵狀若瘋魔,擦了一把額頭的血,怨毒的目光掃過趙平川,掃過盧永年,最後甚至掃向了貴賓席更遠處,仿佛要穿透虛空,看向國都方向。

    “沒錯!是我囚禁了那些女子!是我提煉‘玉髓仙露’!可你們知道,那些‘仙露’都送到了誰的手里嗎?僅僅是我一個人享用嗎?”了塵嘶吼道,眼中充滿了報復的快意和絕望的瘋狂,“盧永年!你每年收受的供奉少了?國主陛下延壽用的‘貢品’從哪里來?那些名錄上的達官貴人,哪個不是心知肚明,用著沾滿鮮血的‘聖藥’?!”

    “住口!妖僧胡言亂語,構陷朝廷命官,褻瀆君上!”盧永年臉色劇變,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厲聲打斷,“城衛隊,還不將這瘋魔的妖僧拿下!死活不論!”

    他必須阻止了塵再說下去!

    一旦牽扯出國主和整個權貴階層,那就不是死一個了塵能平息的了!

    雪霽國將徹底動蕩,甚至可能引來天宮地宮的“介入審查”!

    到時候,他盧永年十個腦袋也不夠掉!

    然而,了塵既然已經豁出去,又豈會輕易就範?

    他身上那練氣期的靈力瘋狂鼓蕩,雖然微弱,卻足以讓他聲音更加尖利地傳開︰“想滅口?晚了!我早就留了後手!所有交易的明細、往來信函、甚至某些大人物的親筆手諭,我都……”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法台之上。

    那是三個身著黑色勁裝、面無表情、連眼楮都仿佛蒙著一層灰翳的男子。

    他們出現的速度極快,甚至連燭龍、太乙這等存在,都微微挑了挑眉——並非因為速度超越了他們理解,而是這種純粹武學身法達到的“近乎瞬移”的效果,在凡人國度堪稱驚世駭俗。

    三名黑衣人站位呈三角,將了塵圍在中間。

    他們沒有散發出任何靈力波動,但周身卻彌漫著一股凝練到極致的殺意和冰冷氣息,仿佛三柄出鞘即飲血的利刃。

    廣場上的喧囂瞬間被這股寒意壓下去不少。

    “武者……是國主身邊的‘影衛’!”有見識廣博的老者低聲驚呼,聲音帶著恐懼。

    盧永年看到這三名黑衣人,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深深的敬畏和一絲放松。

    果然,國主陛下早就預防著這一天,預防著了塵這條瘋狗會反噬!

    這些“影衛”,是雪霽國耗費巨大資源培養的、不修靈力只淬煉肉身體魄與殺人技的頂尖武者,專門處理一些修士不便直接出手、或需要絕對保密和效率的“麻煩”。

    他們每一位,都有在特定環境下瞬殺低階修士的能力,更遑論了塵這種半吊子練氣士。

    了塵看到這三名影衛,狂笑僵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懼。

    “你……你們……”他認得這裝扮,這是國主手中最鋒利也最無情的刀!

    為首的一名影衛,聲音干澀沙啞,如同金屬摩擦︰“奉旨,緝拿妖僧了塵。妖言惑眾,罪加一等。”

    話音未落,三人同時動了!

    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有最簡潔、最直接、最快的身法擒拿與關節擊打!

    了塵那點微末靈力形成的護體氣勁,在影衛灌注了內勁的精妙手法下,如同紙糊般被戳破。

    只听“ 嚓”幾聲令人牙酸的脆響,了塵的四肢關節瞬間被卸掉,下巴也被利落摘脫臼,整個人如同爛泥般癱倒在地,只能發出“  ”的漏氣聲,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整個過程,快得只在電光石火之間。

    等眾人反應過來,了塵已經像條死狗一樣被兩名影衛架起,第三名影衛則冷漠地掃視全場,尤其是趙平川的方向和他手中的冊子。

    盧永年立刻上前,對影衛首領躬身行禮︰“有勞三位大人。此妖僧罪大惡極,竟敢當眾構陷君上,擾亂民心,實屬十惡不赦!請大人將其押回國都,交由陛下聖裁!”

    他刻意強調了“構陷君上”和“押回國都”,既是為國主撇清,也是暗示要將此案完全控制在上層處理。

    影衛首領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趙平川身上︰“證物。”

    趙平川渾身一緊,下意識地看向程墨的方向。

    程墨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趙平川咬了咬牙,上前幾步,雙手將那本賬簿呈上。

    影衛首領接過,看也不看,直接納入懷中。

    他深深看了一眼趙平川,那眼神冰冷無波,卻讓趙平川如墜冰窟。

    “你,舉報有功。但若再有妄言,禍及滿門。”

    冰冷的警告,毫不掩飾。

    隨即,三名影衛架著癱軟的了塵,身形幾個閃爍,便消失在廣場邊緣的建築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廣場上一片寂靜。

    紅雪依舊在飄,安樂公主的虛影不知何時已悄然淡去,只剩下那殘留的悲傷與怨念氣息,混合著人們對剛才那迅雷不及掩耳一幕的震驚與茫然。

    盧永年深吸一口氣,走上法台,面向民眾,聲音沉痛而堅定︰“諸位鄉親!今日之事,駭人听聞!本官痛心疾首,竟讓此等妖僧在臨雪城潛藏多年,行此惡孽!此乃本官失察之過,自當向朝廷請罪!”

    他話鋒一轉︰“然,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幸有趙平川等義士揭露,更有朝廷影衛大人明察秋毫,及時擒拿妖僧!陛下聖明,必會對此案嚴查到底,給所有受害者、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至于妖僧臨死瘋咬,構陷朝廷、褻瀆君上之言,實乃其喪心病狂之證,絕不可信!朝廷律法森嚴,陛下仁德愛民,豈容此等污蔑!”

    他目光掃過人群,提高了音量︰“即日起,查封淨雪寺!寺內僧眾,一律收押審查!後山別院,立刻由城衛隊接管,全力搜救被困女子,妥善安置!所有與此案有關線索,均可向府衙舉報,本官親自督辦!”

    一番話,既承認了部分“失察”以安撫民心,又將罪責牢牢釘死在了塵個人身上,並迅速做出“查封”、“搜救”的姿態,同時嚴厲否定了塵對更高層的指控,穩住了大局。

    民眾的憤怒,在影衛雷霆出手和盧永年迅速表態下,暫時被引導向了“嚴懲了塵”、“解救女子”的方向。

    雖然仍有疑慮和低聲議論,但大規模騷亂的苗頭被壓了下去。

    程墨遠遠看著這一切,眼神深邃。

    了塵完了,淨雪寺完了,那些女子的冤屈至少表面上得到了伸張。

    雪霽國的統治根基,在付出一個住持和一座寺廟的代價後,暫時得以保全。

    盧永年和那位未露面的國主,果斷地棄卒保帥,甚至可能早就準備好了“影衛”這張牌。

    至于那本賬簿後半部分的秘密,那些真正享用“玉髓仙露”的名字……或許會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被悄然銷毀,或者成為某些人手中新的把柄。

    而那些女子能否真正獲救、獲得補償,趙平川的姐姐和其他逝者能否安息,就要看盧永年接下來的“表演”和程墨暗中能施加多少影響了。

    紅雪,漸漸變成了普通的潔白。

    法會的經幡殘破地垂著,香爐傾倒。

    一場盛大的“消業祈福”,最終以罪業爆發、血染佛台告終。

    程墨轉身,悄然離去。織命、燭龍等人無聲跟上。

    臨雪城的冬天,還很漫長。

    而靈珠子這一世的紅塵歷練,方才真正掀開了波瀾壯闊的一角。

    李靖被帶走了,但燃燈呢?

    西方二聖的算計呢?

    還有那投入幽盞宮燈中的神秘精魂,以及石磯娘娘轉世背後的因果……更多的暗流,仍在冰面之下洶涌。

    回到天工鍛造坊,關上門,將外界的喧囂與寒意隔絕。

    李青陽、趙岩等人也跟著回來了,幾個少年臉上還殘留著激動與震撼。

    “程叔,那三個黑衣人好厲害!了塵一下子就被制服了!”李青陽忍不住道。

    趙岩則更敏銳︰“他們好像……特意不讓了塵再說下去。那些話,是真的嗎?”

    程墨看了他們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危險。你們今日做得很好,尤其是青陽,膽氣可嘉。但也要記住,在這世間行走,不僅要有揭破黑暗的勇氣,更要有保護自己和身邊人的智慧。”

    他目光轉向窗外,雪花紛飛。

    “了塵的罪,會有他的報應。但這件事,遠未結束。對于你們而言,更重要的是,從今日之事中,看到什麼,學到什麼,未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城衛隊的考核,快開始了吧?”程墨忽然問道。

    李青陽和趙岩一怔,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堅定的光芒。

    “是的,程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