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法阵的视角跟随着星尘那抹黯淡星辉移动,越过焦灼的流火荒原、破碎的山脉、以及几处正在爆发小型冲突的区域,最终定格在了一片被朦胧彩瘴笼罩的广袤雨林边缘。
这片“瘴雨林”是镜像空间内一处颇具特色的险地,其中弥漫的彩瘴不仅蕴含剧毒,更能干扰神识、扭曲感官,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此刻,在雨林边缘一处地势稍高的向阳坡地上,却呈现出一片与周围险恶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圣洁祥和的景象。
坡地中央,一株高达百丈、枝干如琉璃般剔透、叶片呈现温润玉色的奇异菩提树巍然屹立。
树冠如华盖,洒下柔和纯净的净光,竟将方圆数里内的彩瘴驱散、净化,形成了一片澄澈明净的“净土”。
这便是罕见的先天灵植——净光菩提树,天生拥有净化邪祟、驱散负面能量的神效。
而围绕这株净光菩提树,景象更是令人心旷神怡。
无数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蝴蝶,在澄净的光晕与轻柔的微风中翩翩起舞。
它们有的翅翼如七彩琉璃,折射着迷离光彩;有的通体雪白,唯翅尖一点嫣红,圣洁中带着灵动;有的形似枯叶,舞动间却洒落点点治愈青芒;还有的蝶翼上天然生有玄奥的五行符文,随着飞舞而明灭流转……
这些蝴蝶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循着某种和谐自然的韵律,或在菩提树枝叶间停歇,汲取净光;或在低空编织出绚烂的光带;或成群结队飞入雨林边缘,采集沾染晨露的特定灵草与瘴气中凝结的奇异晶珠;
更有一些,身上散发着明显的治愈波动,轻柔地落在菩提树下一张张简易木榻上、或坐或卧的受伤修士身边,翅膀轻扇,洒落蕴含生机的光粉,或是口器探出,吸取伤者体内的淤毒、异种能量。
菩提树下,利用粗壮气根与平整岩石,搭建了几座雅致简洁的藤木小屋。
中央最大的一座小屋前,立着一面以翠绿藤蔓编织而成的幌子,上面以灵光勾勒出几个古朴大字:“无名医馆”。
旁边另有一行小字:“疗伤祛毒,化解异力,玉牌为酬,童叟无欺。”
医馆门前,竟还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
十几名气息强弱不一、身上带伤或面色有异的修士安静等候,他们有的失去玉牌后被放过,有的则主动奉上玉牌。
无论强弱,在此地都显得异常守序,无人喧哗,更无人敢造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祥和氛围。
好一片浊世中的仙家净土!
医者仁心,普济众生!
天巽阁内,当这幅画面清晰呈现在光幕上时,几位仙官与仙子都不由得被这祥和景象所感染,暂时忘却了方才星尘追杀的紧张与佛门介入的疑云。
清寒仙子清冷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柔和的光彩,轻声赞叹道:“好一片清静祥和的仙家之地。在这争夺厮杀、危机四伏的秘境之中,竟有人能寻得如此宝树,开设医馆,救死扶伤,且秩序井然,当真难得。”
她久居太阴,喜静恶喧,对此景尤为欣赏。
司禄仙官捋着长须,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妙哉,妙哉!此子不仅医术精湛,能驱散此地棘手瘴毒,更难得是这份仁德之心与经营之智。以玉牌为酬,既合考核规则,又不使医道蒙尘,更维系了此地秩序。积此功德,于其修行,于其所属势力之气运,皆大有裨益啊!”
他司掌福禄功德,对此等行为自然青睐有加。
罚恶判官虽面色依旧严肃,但眼中厉色也缓和不少,沉声道:“不错。规则允许范围内,互帮互助,维持一线生机与秩序,总比一味厮杀掠夺,更近乎‘道’。此馆之主,心存善念,规矩分明,当赏。”
他掌刑罚,最重秩序与规则内的良性互动。
掌律风使作为东道主代表,也是面露笑容:“能在瘴雨林边缘开辟如此净土,足见此子对五行生克、治愈净化之道领悟颇深,更兼有玲珑心思。这漫天灵蝶,与那净光菩提树相得益彰,不仅是一道美景,更是医馆治愈体系的一部分吧?如此巧妙运用环境与生灵,实乃我巽风域盛事之佳话。”
他自然乐于见到本域主办的赛事中,出现如此正面且“有格调”的事情。
几位仙官仙子你一言我一语,对“无名医馆”及其主人不吝赞美之词,显然都被这圣洁祥和的表象深深打动,认为这是本次大比中一道难得的清流,彰显了修行界除了争斗之外,还有互助与仁德的一面。
然而,与仙官仙子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程墨及其身边四位古神的反应。
织命、烛龙、望舒、句芒四位,在看到光幕中那漫天飞舞、看似纯良无害的各式蝴蝶,尤其是感受到那笼罩医馆的、温暖祥和的治愈净化氛围时,脸上的表情都变得……相当古怪。
烛龙嘴角抽了抽,赤金竖瞳里满是难以置信,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望舒,压低声音道:“我没看错吧?那真是韶华鼓捣出来的?那些蝴蝶……是五行愈灵蝶?这光,这景,这排队送玉牌的傻子们……嘶,我怎么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望舒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无奈,她微微颔首,清声道:“确是韶华的气息无疑,那净光菩提树也是真品。五行愈灵蝶族,本源确为五行平衡与治愈净化,这一点不假。”
句芒温柔的眼眸中则带着明显的担忧,轻声道:“韶华妹妹她……本性不坏,只是对于‘治愈’的理解,与我们或许有些……偏差。而且,她行事向来随性,最不耐烦这些琐碎救助之事。此番大张旗鼓开设医馆,还弄得如此……圣洁光明,必有缘由。”
织命银眸之中,命运丝线无声流转,窥探着那祥和表象下的些许真实痕迹。
她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的弧度,缓声道:“五行愈灵,以调和五行为基,祛毒愈伤为本。然物极必反,五行失衡可为剧毒,治愈之力若导向歧路,亦可成为最缠绵难解的‘病根’。韶华那丫头,她的本源……可不仅仅是‘愈灵’那么简单。至于品行……”
织命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程墨坐在主位,听着身边四女的低声交流,又看了看光幕中那一片“仙家净土”,再对比仙官仙子们赞不绝口的评价,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感觉有些荒谬和哭笑不得。
别人不清楚韶华的底细,他可是门儿清。
五行愈灵蝶族,是他在永恒之城点化万灵时,以道源激发五行之光,融合治愈与净化意念所创的生灵。
其种族天赋确实是操控五行、治愈伤患、净化污秽。
作为族群皇者的韶华,在这方面天赋更是卓绝。
但问题就在于,韶华这个“皇者”,是个极其特殊的个体。
她的本源,在五行治愈的根基上,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异”或者说“极致延伸”。
她并非不懂治愈,相反,她对五行运转、能量冲突、毒素构成的理解,可能比许多专精此道的大能还要深刻。
但这种深刻,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更好地“下毒”和“控毒”。
是的,韶华的本源核心,更偏向于“毒”!
而且是基于五行生克、能量冲突、生机逆转原理所衍生的,极其复杂、诡异、难以防范和祛除的“道毒”!
她能以五行之力调和治愈,也能轻易让五行失衡,引发体内能量暴乱;她能净化已知毒素,也能随手调制出连金仙都头疼的复合奇毒;她洒下的“治愈光粉”,可能下一秒就变成腐蚀仙体的剧毒尘埃。
至于品行……程墨回忆了一下韶华在永恒之城的表现。
这丫头对研究各种奇毒、调配诡异药剂、观察中毒者反应的兴趣,远远大于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让她耐心地坐在医馆里,一个个诊治伤员?
还搞出这么一片圣洁祥和的景象吸引顾客?
程墨宁愿相信烛龙突然爱上了绣花。
事出反常必有妖。
韶华弄出这么大阵仗,绝对不是为了赚那点玉牌或者积累什么功德。
她肯定有她的目的,而且这个目的,大概率跟“毒”或者某种“实验”有关。
只是不知道,这次是哪群倒霉蛋……哦不,是哪些“有缘人”,成了韶华新实验的目标?
还有那些看似纯良、忙着“治愈”的五行愈灵蝶们,它们翅膀上洒落的,真的只是治愈光粉吗?
程墨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甚至还对旁边投来询问目光的清寒仙子微微颔首,仿佛同样在欣赏这“医者仁心”的景象。
只是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摩挲了一下杯壁。
就在天巽阁内气氛微妙、仙官们赞不绝口而程墨等人心中吐槽之际,光幕中的医馆,有了新的动静。
只见中央那座最大的藤木小屋,门户轻启。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她身着一袭极其素雅的、由无数细密花瓣与藤叶纹理交织而成的五彩霞衣,款式简单,却自然流露出一种尊贵与生机。
长发如瀑,仅用一根青翠的藤枝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肩头。
面容并非绝色倾城,却极为温润柔和,眉眼弯弯,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笑意,周身散发着浓郁而纯净的生命气息与淡淡的、令人精神一振的草木清香。
她手中提着一个以净光菩提树叶编织的小小藤篮,篮中放着几枚色泽莹润的果实和几株散发着清香的药草。
正是五行愈灵蝶族皇者,韶华。
此刻的她,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位仁心仁术、气质出尘的医仙模样。
她走到排队的一位伤势颇重、面色紫黑的修士面前,微微俯身,声音温柔如春风拂过湖面:“这位道友,可是中了‘紫背毒蟾’的剧毒?莫要担心,且让我的‘碧波愈蝶’为你吸出毒质,再服下这枚‘清心菩提子’,调息半日便可。”
说着,她篮中飞出一只通体碧蓝、翅翼如水波荡漾的美丽蝴蝶,轻盈落在那修士伤口处,口器探入,开始吸取紫黑色的毒血。
同时,她将一枚散发着清凉气息的青色果实递给那修士。
那修士感激涕零,连连道谢,毫不犹豫地奉上两枚青蓝色玉牌。
韶华温和一笑,接过玉牌,又走向下一位伤者。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那么和谐,那么……充满正能量。
天巽阁内,仙官仙子们的赞叹声更大了。
只有程墨、织命、烛龙、望舒、句芒五人,看着光幕中韶华那温柔似水、仁心济世的模样,表情管理几乎要失控。
烛龙憋着笑,肩膀微微抖动,传音给程墨:“主上,韶华这丫头……演技见长啊!这要是不知道的,谁能想到她昨天还在用混合了虚空湮灭能量的毒素,把我的试剑石腐蚀出一个大洞,还抱怨毒性不够‘持久’?”
望舒以袖掩唇,轻咳一声。
句芒无奈摇头,眼中担忧更甚。
她最清楚,韶华越是这样“正常”,背后谋划的事情可能就越“不正常”。
织命银眸中的命运丝线,则悄无声息地,更多地缠绕向了医馆地下,以及那株净光菩提树根须蔓延的深处,似乎在探查着什么被祥和表象掩盖的东西。
程墨轻轻吸了口气,将杯中灵茶饮尽。
好吧,既然韶华想演,那就让她演。
只是不知道,这场“仁心医馆”的大戏,最终会以何种方式收场?
而星尘,正朝着这边赶来。
当追寻风缈的星尘,遇上正在“悬壶济世”的韶华……那画面,程墨竟然有点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