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红杉树叶上凝聚的露水不堪重负,顺着叶脉滑落,砸在木屋残破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沈旭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部屏幕布满裂纹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到了最高,那条来自北美联邦税务局的红色警告短信,直挺挺地戳在视线正中央。
距离强制法拍的最后期限,还剩不到四个小时。
他把手机架在旁边的破木桶上,顺手点开了直播间。
刚一开播,憋了一晚上的网友们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昨天晚上那条税务局短信的截图,早就在各大论坛传疯了。
【主播你还有心思睡觉?十二点一过,你这农场可就改姓了!】
【三万多美刀啊,换算成人民币二十多万。半天时间上哪弄去?】
【要不咱们众筹吧?一人十块钱,先帮董事长把难关度过去。】
【别瞎搞,跨国转账审核严得很,根本来不及到账。】
【完犊子了,这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刚收服了保安队,老家就要被偷了。】
沈旭弯腰从旁边的水桶里捧起一把冷水,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冷冽的水温刺激着皮肤,把残存的睡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众筹就算了。”
沈旭扯过挂在门框上的毛巾擦脸。
“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不喜欢欠人情。既然这帮穿西装的想玩阳谋,那我就陪他们好好玩玩。真以为一张破纸就能把董事长扫地出门?”
他随手把毛巾一扔,转身走进屋旁那间漏风的杂物房。
一阵翻箱倒柜的刺耳响声过后。
沈旭拖着两个落满灰尘的巨大竹筐走了出来。这竹筐还是二大爷当年用来装玉米的,编织得极密,结实得很。
紧接着,他又从杂草堆里拽出一辆轮轴生锈的木板车。这车子年头太久,稍微一动弹,连接处的木榫就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沈旭推着木板车绕到后院。
后院的铁丝网上,那三个西瓜大小的变异番茄依然挂在藤蔓上。经过一夜的沉淀,果皮上的红色更加深邃,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的光泽。浓郁的果香在空气中发酵,闻一口就让人胃口大开。
为了凑够分量,沈旭昨晚硬撑着透支的身体,又催熟了六七个柚子大小的次级番茄。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宝贝从藤蔓上摘下来,整整齐齐地码进竹筐里。两个大竹筐塞得满满当当,保守估计得有五百斤重。
沈旭双手握住木板车的车把,腰部发力,猛地往上一抬。
“咔嚓。”
木板车发出一声惨叫,沉重的分量压得两个干瘪的橡胶轮胎直接瘪下去一半。
沈旭松开手,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
这重量,靠他两条腿推到镇上,估计还没走到集市,人就得先累趴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角落里。
两百多斤的野猪佩奇正趴在泥坑里打呼噜。黑色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两根沾着干泥巴的獠牙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沈旭走到泥坑边,抬脚在佩奇肥厚的屁股上踢了两下。
佩奇不耐烦地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沈旭也不废话,从兜里掏出一小块昨天吃剩下的番茄皮,在佩奇的鼻尖上晃了一圈。
上一秒还在装死的野猪,下一秒直接从泥坑里弹了起来。它那两只黑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旭手里的番茄皮,哈喇子顺着嘴角就往下淌。
“想吃?”
沈旭把番茄皮收回兜里,转身从地上捡起一条粗麻绳。
“今天农场生死存亡,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干完这趟活,晚上给你加餐吃灵芝根。”
他动作麻利地把麻绳打了个死结,直接套在了佩奇粗壮的脖子上,另一头牢牢绑在木板车的牵引轴上。
佩奇低头闻了闻脖子上的粗糙麻绳,用前蹄不安地刨了两下地。它这辈子在红杉林里横行霸道,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它试着往后退了两步,想把绳子挣脱。
沈旭从兜里摸出那块番茄皮,扔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佩奇的动作停住了。
它看着沈旭咀嚼的动作,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咽口水声。它听不懂什么叫法拍,也搞不清三万美元是多少钱。它那简单的脑回路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听这个两脚兽的话,有神仙果子吃。
“走!”
沈旭一巴掌拍在佩奇的后背上。
野猪四蹄猛地发力。
两百多斤的肌肉瞬间绷紧,粗糙的蹄子在泥地上踩出四个深坑。五百斤重的木板车在这台重型生物引擎的拖拽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硬生生地被拉出了院子。
清晨的公路被薄雾笼罩。
一人一猪,拉着一辆破木板车,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往红杉镇农贸集市的柏油路上。
沈旭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悠哉。那部破手机被他用一根树枝绑在木板车的前端,镜头正好对准佩奇那哼哧哼哧卖力的猪脸。
直播间的人气这会儿已经突破了三百万。
【我瞎了。我特么真的瞎了。】
【这就是主播说的解决办法?让一头野猪拉车去卖菜?】
【神特么生物引擎!这头猪的牵引力比我那辆破二手福特还要猛!】
【佩奇: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
【等会,你们没注意重点吗?他筐里装的那些红色大球是什么东西?】
【昨天就在直播间的老粉解答一下,那是主播昨天晚上徒手催熟的变异番茄。味道不知道,但看那帮熊和野猪抢食的架势,绝对是极品。】
【就靠这几筐西瓜一样的番茄去卖三万刀?这不扯淡吗!谁会花几百美刀买个番茄?】
沈旭瞥了一眼弹幕。
他心里算盘打得很精。
红杉镇虽然不大,但因为靠近几个大型自然保护区,镇上的农贸集市是周围几个州的高档食材集散地。每天早上,都会有来自洛杉矶和旧金山的顶级餐厅采购商在这里蹲点,专门收购那些刚打猎回来的野味或者罕见的野生菌菇。
只要东西够硬,在这帮不差钱的采购商手里变现,绝对不是问题。
“轰——”
一辆满载着干草的福特猛禽皮卡从后方疾驰而来。
在经过沈旭旁边时,皮卡车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尖叫。沉重的车身在柏油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色胎印,硬生生停在了前方十几米远的路边。
驾驶室的车窗摇了下来。
一个戴着棒球帽、留着络腮胡的白人老头探出半个身子。他嘴里叼着的半截雪茄直接掉在了裤裆上,烫得他手忙脚乱地拍打着大腿。
但这老头根本顾不上心疼裤子,那双深陷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正在拉车的佩奇。
“老天爷……”
老头咽了口唾沫,指着佩奇的手指直哆嗦。
“沈,这是你二大爷留下的那头野猪?你居然把它驯服了,还让它拉车?”
沈旭认出了这个老头。这是住在红杉农场隔壁山头的农场主老约翰,以前二大爷在世的时候,两人经常为了抢灌溉水源在山沟里互骂。
“早上好啊,约翰大叔。”
沈旭笑着打了个招呼,伸手在佩奇的脑袋上拍了拍。
“现在的油价太贵了,这玩意儿环保,百公里消耗两根胡萝卜,动力比你那辆破福特强多了。”
老约翰看着木板车上那两个被压得变形的竹筐,视线落在那几个露出来的巨大红色果实上。
浓郁的果香哪怕隔着十几米远,也顺着晨风钻进了他的鼻腔。老约翰那干瘪的胃部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嘴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大量唾液。
“你这是……要去集市?”
老约翰勉强把视线从番茄上拔出来,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对,去换点零花钱。”沈旭点点头。
老约翰犹豫了一下,推开车门跳了下来。他走到沈旭身边,压低了声音。
“听我一句劝,今天别去集市了。赶紧带着你的东西回家。”
沈旭停下脚步。
他看着老约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快速盘算着。老约翰是个典型的红脖子老农,平时虽然脾气臭,但心眼不坏。他这么说,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怎么?集市今天休市?”沈旭问。
“不是休市。”老约翰往四周看了一圈,压低声音说,“我刚才从镇上过来。集市大门被一帮来历不明的人给封了。他们拉着警戒线,手里还拿着家伙。我刚才想进去送点土豆,直接被他们连人带车赶了出来。”
老约翰叹了口气。
“带头的那个人我认识,是镇上的地产中介托马斯。那家伙平时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你昨天是不是惹他了?”
沈旭的眉毛微微往上一挑。
这就对上了。
托马斯昨天带着警察去农场强抢不成,反倒被雷诺警长抽了一巴掌。这胖子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距离税务局强制法拍只剩几个小时。托马斯算准了沈旭手里没钱,唯一的翻盘希望就是去集市卖掉那些高价值的农产品。
所以他直接带人把集市大门给堵了。
只要拖过中午十二点,农场就会进入法拍程序。到时候托马斯背后的金主就能以极低的价格把这片土地吞进肚子里。
好一个釜底抽薪。
“谢了,约翰大叔。”
沈旭伸手拍了拍老约翰的肩膀。
“不过这集市,今天我还非进不可了。”
他转头看向佩奇,用力扯了一下手里的麻绳。
“佩奇,加速。有人想断咱们的口粮。”
佩奇虽然听不懂复杂的词汇,但“口粮”这两个字它可是门清。一听有人要抢吃的,这头野猪的眼睛瞬间红了。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四蹄猛地发力,拉着沉重的木板车在公路上跑出了一股重型坦克的压迫感。
老约翰站在路边,看着一人一猪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中国小子,脾气比他二大爷还倔。托马斯那帮人可不是好惹的啊……”
上午九点。
红杉镇农贸集市入口。
平时这个点,这里早就停满了各种冷链运输车和皮卡,讨价还价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但今天,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宽阔的集市入口被几辆横着的破旧皮卡彻底堵死。皮卡车斗之间拉着刺眼的黄黑相间警戒线。
几十个穿着花衬衫、牛仔背心,手臂上全是廉价纹身的混混,三三两两地靠在车上。他们手里拎着镀锌钢管或者棒球棍,一边抽烟一边用带着威胁的眼神扫视着周围。
在这些混混对面,聚集着几十个当地的农夫和摊贩。他们看着被封锁的大门,敢怒不敢言。
警戒线正中央,摆着一张破烂的单人沙发。
托马斯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
他那张肥胖的脸昨天被雷诺警长结结实实抽了一巴掌,今天左半边脸高高肿起,上面还贴着一块滑稽的白纱布。
但他此刻的表情却极其嚣张。
一把锋利的蝴蝶刀在他粗短的手指间上下翻飞,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芒。
托马斯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金表。
九点十五分。
再熬不到三个小时,那个该死的中国小子就得卷铺盖滚蛋。
一想到昨天在农场里受到的屈辱,托马斯咬紧了后槽牙,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托马斯先生!”
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马仔突然指着公路尽头喊了一声。
“那小子来了!”
托马斯猛地抬起头。
公路尽头,一个穿着灰扑扑工作服的年轻人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但让所有人倒吸冷气的,不是这个年轻人。
而是跟在年轻人身边,正拉着一辆破木板车的黑色巨兽。
两百多斤的野猪佩奇每走一步,柏油路面似乎都在跟着震颤。它那两根粗壮的獠牙上还挂着干涸的泥块,黑漆漆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原始的野性。
周围那些围观的农夫和摊贩吓得纷纷往后退,硬生生在路中间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混混们也停止了抽烟和交谈。有人甚至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钢管,手心开始往外冒汗。一头成年的变异野猪,那破坏力绝对不亚于一辆失控的小轿车。
托马斯握着蝴蝶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本能地想往后躲,但一想到背后停着的那辆车,又硬生生止住了退缩的动作。
沈旭单手牵着麻绳,走到距离警戒线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横在路中间的皮卡,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满脸冷笑的托马斯。
最后,他的视线越过托马斯,落在了集市入口内侧的一处阴影里。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防弹车。
车窗玻璃贴着极暗的防爆膜,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排气管正在往外冒着微弱的白烟,显然发动机一直处于启动状态。
沈旭心里立刻有了计较。
托马斯这种镇上的地头蛇,也就是个跑腿办事的马仔。能让他敢在大白天把整个镇子的集市给封了的,只有红杉镇的真正掌权者。
看来为了吞下农场,这帮人连脸面都不要了。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地主沈先生吗?”
托马斯强压下对那头野猪的恐惧,扯着公鸭嗓喊了起来。
“怎么,农场破产了,连辆车都买不起,只能靠猪来拉货了?”
混混们很配合地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有人故意用手里的钢管敲击着皮卡的车厢,发出砰砰的闷响,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沈旭没搭理那些噪音。
他伸手拍了拍木板车上的竹筐,看着托马斯。
“好狗不挡道。我赶时间进去卖货。”
托马斯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他把蝴蝶刀收进兜里,慢吞吞地从破沙发上站了起来。
“沈,真是不巧啊。”
托马斯伸手从旁边的马仔手里接过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在半空中用力抖了抖,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特意把声音拔高,确保周围所有的农夫都能听见。
“镇长刚刚签发了紧急文件。今天集市要进行全面的消防安全检查。任何人、任何货物,都不得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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