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水沟里咕噜噜地往上冒着黑色的泥泡。
那辆重达三吨的改装福特皮卡四轮朝天,大半个车身陷在散发着恶臭的淤泥里。底盘的排气管还在往外嘶嘶地喷着白烟,混合着刺鼻的汽油味和烂泥的腥臭,顺着冷风直往人鼻子里灌。
克劳警长站在公路边,伸手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下去捞人!还愣着干什么!”
他冲着旁边几个呆若木鸡的特警吼了一嗓子。
几个特警如梦初醒,赶紧把手里的m4A1步枪背到身后,踩着滑溜溜的斜坡滑进水沟里。水沟里的烂泥深及大腿,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变形的车门撬开一条缝。
托马斯像一袋浸水的垃圾一样被拖了出来。
他身上那套手工定制的昂贵西装彻底成了烂布条,上面挂满了绿色的浮萍、黑色的淤泥和不知名的水生植物。鼻梁骨断裂的鲜血和烂泥糊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从坟墓里刨出来的丧尸。
“还有气,叫救护车!”
一个特警探了探托马斯的颈动脉,转头大喊。
大门内。
李泽宇举着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已经卡得出现了重影。他看了看水沟里的惨状,又转过头,像看外星人一样上下打量着沈旭。
“老沈。”
李泽宇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直发飘。
“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背着我去少林寺进修过?刚才那招叫什么?单手掷象?还是霸王举鼎?”
沈旭甩了甩有些发胀的右臂。
初级蛮力的超载运转确实霸道,但后遗症也不小。这会儿他整条右胳膊的肌肉纤维就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一样,酸痛感一阵阵地往上涌。
他瞥了一眼李泽宇手机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弹幕。
【主播摊牌了,他就是祖国人!】
【什么祖国人,这特么是修仙大佬在红尘历练!】
【那辆车三吨重啊!单手掀飞?明天联邦调查局不把这农场围了,我直播吃键盘!】
沈旭扯了扯嘴角,对着镜头凑近了半步。
“各位,相信科学。”
沈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那辆皮卡的底盘早就锈穿了,加上发动机短路引发了轻微的内部爆燃。我刚才只是找准了受力点,利用了简单的杠杆原理顺势推了一把。这叫四两拨千斤,懂吗?”
弹幕立刻飘过满屏的问号。
【神特么杠杆原理!阿基米德听了都得从棺材里跳出来给你鼓掌!】
【你家的杠杆能把三吨重的车掀飞十几米?】
【主播你再编!你看看你那条胳膊上的青筋,都快爆出来了!】
“行了,今天农场要搞大扫除,提前下播。明天同一时间,带你们看点新活。”
沈旭懒得再废话,直接伸手在李泽宇的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强行关掉了直播间。
李泽宇捧着黑屏的手机,还要再说点什么。
“别废话,去后院找老约翰,帮他把库房里的重型捕兽夹搬出来。”
沈旭打断了他。
“搬那玩意干嘛?你还真打算在农场里打仗啊?”
“少问多做。”
沈旭丢下这句话,转过身,目光越过破损的大门,落在了外面的泥地上。
克洛伊没有走。
直升机的螺旋桨还在头顶轰鸣,卷起大片的风沙。但这位GwpA的高级调查员却停在了登机踏板前。
她转过身,视线穿过飞扬的尘土,死死钉在沈旭身上。
这女人在算计什么。
沈旭心里冷笑一声。
按照常理,亲眼目睹了这种反人类的暴力场面,正常人早就吓得有多远跑多远了。但这女人不仅没跑,反而还折返了回来。
利益。
只有足够巨大的利益,才能让人克服对未知的恐惧。
克洛伊提着那个沾满泥巴的密码箱,踩着烂泥,一步步重新走回红杉农场的大门前。
她刚才在脑子里快速复盘了整个过程。
沈旭表现出来的力量,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生态保护范畴了,这涉及到了人类基因组的未解之谜。如果GwpA能拿到沈旭的血液样本,或者让他配合某些秘密研究,那将是震惊整个科学界的巨大突破。
相比之下,一个破产农场的归属权,简直一文不值。
她觉得她找到了新的筹码。
“沈先生。”
克洛伊停在距离沈旭两步远的地方。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尽管她握着密码箱提手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空出右手,从冲锋衣的内兜里摸出一张烫金的白色名片,递了过去。
“刚才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我欠你一条命。”
克洛伊的语气放缓了不少,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诚恳。
“镇法院的冻结令,我会亲自打电话给总部,让他们走特殊审批流程撤销。李氏集团的黑卡虽然好用,但农场的对公账目一直被锁着,总归是个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沈旭的表情。
“不仅如此,GwpA甚至可以为你提供一笔专项生态研究基金。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进行一些......常规的身体机能测试。”
她抛出了鱼饵。
她以为她摸清了沈旭的软肋。一个身背巨债的农场主,突然拥有了超乎常人的力量,这种人最缺的,往往就是一个能让他把力量变现的合法平台。
沈旭低着头,视线落在那张递过来的烫金名片上。
他在心里把这女人的算盘扒了个底朝天。
撤销冻结令?提供基金?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这叫温水煮青蛙。一旦接了这张名片,收了那笔钱,就等于默认了GwpA有权介入红杉农场的事务。今天抽一管血,明天就能把后山的变异灵芝连根拔走,后天就能把佩奇送上解剖台。
这帮搞官方背书的资本鳄鱼,吃人不吐骨头。
沈旭没接那张名片。
他连手都没抬一下。
冷风一吹。
克洛伊举在半空的手有些僵硬。名片夹在她的指缝里,显得格外滑稽。
“吧嗒。”
沈旭突然往前迈了半步。
克洛伊本能地往后一缩,手指一松,那张烫金名片轻飘飘地落在了两人之间的烂泥坑里。
沈旭抬起那只穿着厚重战术靴的右脚。
鞋底毫不留情地踩在了那张名片上。
粗糙的橡胶纹理在泥水里用力碾压了两下,把白色的卡纸彻底踩进黑色的淤泥里,连烫金的字母都看不清了。
“克洛伊调查员。”
沈旭低下头,看着克洛伊那张因为错愕而变得僵硬的脸。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沈旭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我刚才顺手掀翻那辆车,不是为了救你。”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那个被踩烂的名片坑,又指了指红杉农场的大门。
“我只是不想让死人的血,脏了我的地界。”
克洛伊的瞳孔猛地扩大。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被这句话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
“红杉农场不收垃圾。不管是托马斯那种明抢的,还是你们这种打着环保旗号暗偷的。”
沈旭慢慢收回手,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带着你的冻结令,还有你那套恶心人的说辞,滚出我的视线。再敢踏进这扇门半步......”
沈旭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扫了一眼后山红杉林的方向。
“我会把你和那辆报废的皮卡一起,扔进后山喂熊。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去跟它们探讨生态保护的深层意义。”
“你......”
克洛伊气得浑身发抖。
她在这个职位上干了八年,从来都是她用规则和法条去碾压别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把她的脸面和筹码一起踩在烂泥里反复摩擦。
沈旭没给她发作的机会。
他直接转过身,双手抓住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
“哐当!”
两扇大门在克洛伊的鼻尖前重重合拢。扬起的灰尘扑了她一脸。
粗大的铁门闩从里面被死死扣上。
克洛伊站在门外,看着那扇严丝合缝的木门。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甲抠进手心里,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狂妄。
极度的狂妄。
但在这股狂妄背后,克洛伊却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踢了一脚地上的烂泥,转身朝着直升机大步走去。
红杉农场。
沈旭。
这两个名字已经在她的脑子里生了根。这个农场里藏着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要庞大得多。明面上走不通,那就动用GwpA的地下网络。她就不信,这世上还有撬不开的铁板。
门内。
沈旭靠在木门上,听着外面直升机升空的轰鸣声逐渐远去,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右手插进裤兜,手指碰到了那根粗糙的灰色毛发。
麻烦远没有结束。
他调出系统面板。
【万物图鉴收集系统】
【正在深度解析未知基因残留......】
【进度:15%......】
【初步判定:该物种基因序列存在明显的人为拼接痕迹。融合了灰狼的嗅觉神经、黑猩猩的骨骼密度,以及某种未知金属元素的细胞附着。】
沈旭看着视网膜上跳出的这几行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人为拼接?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玩意儿根本不是自然界变异出来的产物,而是某个实验室里捣鼓出来的怪物。
有人在用红杉农场当试验场,或者,这怪物就是冲着农场里的某样东西来的。
比如,后山那片能治百病的变异灵芝。
“老沈!”
李泽宇从后院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生锈的捕兽夹,累得气喘吁吁。
“老约翰说这玩意儿太沉了,让我先拿一个过来给你看看。这玩意能夹死熊吧?”
沈旭没接那个捕兽夹。
他转头看向趴在院子角落里呼呼大睡的佩奇。
“佩奇!”
沈旭喊了一声。
两百多斤的变异野猪王猛地睁开眼,哼哧哼哧地爬起来,迈着小碎步跑到沈旭跟前,拿那个硕大的猪鼻子去拱沈旭的裤腿。
“今晚给你加餐。去后山入口守着。”
沈旭拍了拍佩奇粗糙的脖颈。
“不管看到什么东西靠近,别客气,往死里顶。”
佩奇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掉头就往后山的方向跑。
就在这时。
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克劳警长指挥着几个特警,把满身是血的托马斯架起来,准备塞进那辆防弹囚车的后厢。
冷风顺着公路吹过来。
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托马斯,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球向外凸起,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他没有看那些拿枪指着他的特警,也没有看水沟里那辆报废的皮卡。
他死死盯着红杉农场那块掉漆的木质招牌。
“放开我......放开我!”
托马斯突然爆发出一股邪力,挣扎着想要往前扑。两个特警差点没按住他。
“老实点!”
一个特警用枪托砸在他的后背上。
托马斯被打得一个踉跄,跪在泥地里。
他抬起头,冲着紧闭的农场大门,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吼。
“那是......‘伊甸园’的种子......”
托马斯的声音破了音,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听起来格外渗人。
“沈旭!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保不住的......‘衔尾蛇’已经盯上这里了......你们全都要死......全都会变成标本!”
克洛伊刚走到直升机旁边。
听到这句嘶吼,她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伊甸园”?
“衔尾蛇”?
这两个词像两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克洛伊脑海里某个尘封已久的绝密档案区。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泥地里的托马斯,原本冷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骇。
这两个名字,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破产的华尔街商人口中。
那是GwpA总部最高级别的禁忌。
门内。
沈旭正准备往后院走。
隔着厚重的木门,托马斯的嘶吼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衔尾蛇”?
沈旭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摸着口袋里那根带有金属光泽的灰色毛发,脑海里将这根毛发的人为拼接痕迹,与托马斯喊出的这个名字迅速联系在一起。
看来,这农场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沈旭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风里夹杂着一股快要下雨的土腥味。
今晚,后山绝对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