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湖的青色脊背沉了下去。
湖面合上,雾又压回来,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树冠上,沈旭扶着栏杆,手机镜头还开着,直播间安静了三秒,接着炸成一锅粥。
【????】
【刚才那是什么??】
【主播你别装死!!】
【我耳机炸了!!】
【龙??那玩意儿是龙吗??】
【全息!肯定是全息!我不信现实有这种东西!!】
【红杉农场到底还藏了多少副本??】
沈旭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伸手把草帽往下压了压。
“别吵。”
“鱼睡觉呢。”
弹幕停了半秒。
【鱼??】
【你管刚才那玩意儿叫鱼??】
【谁家鱼叫一声能把我家狗吓尿??】
【主播,你是不是对鱼有什么误会?】
沈旭把镜头转向巨木了望塔的树叶。
叶片在风里抖,水珠从叶尖掉下去。
“新设备测试。”
“水下全息音响,顺便给鱼做催生。”
直播间又静了半秒。
然后更炸。
【你再说一遍??】
【水下全息音响??】
【主播,我读书少,你别拿我当猪。】
【佩奇:你礼貌吗?】
【催生鱼用龙吟?这鱼是要考研吗?】
沈旭一本正经。
“高端农业,懂吧。”
“国外养牛听音乐,红杉农场养鱼听点低频,很合理。”
【合理个屁!!】
【牛听莫扎特,你鱼听龙叫??】
【我妈刚才问我手机里是不是在放恐怖片。】
【主播这嘴是真硬啊,湖里都冒龙背了,他还在讲音响。】
沈旭把镜头又往黑水湖扫了一下。
湖面平了。
只剩雾。
“你们看,没了。”
“全息投影,技术成熟,画面丝滑。”
【主播你是不是忘了刚才树都在抖?】
【我家猫隔着屏幕炸毛了,你告诉我这是投影?】
【声音能震玻璃,投影能做到吗?】
沈旭点头。
“贵的能。”
【多少钱?】
“别问。”
“问就是榜一大哥付不起。”
弹幕立刻转向。
【李少出来挨打!!】
【续命水员工,老板说你付不起!!】
【李少:我在写合规说明,别cue。】
【哈哈哈哈哈主播又开始甩锅。】
沈旭低头打字,给李泽宇发了条消息。
【如果有人问,就说水下声波设备。】
李泽宇秒回。
【我求你闭嘴。】
【你刚才直播拍到了?】
【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从它浮上来到叫完。】
对面停了两秒。
【老板,我现在想辞职。】
沈旭回。
【批准不了,你还欠六十三万美元精神损失费。】
【什么时候欠的?】
【刚才。】
李泽宇没再回。
直播间还在刷。
【主播,镜头别移啊,再拍湖!!】
【我刚才截图了,鳞片!真有鳞片!】
【全息投影会有水浪吗?】
【主播你要不要考虑卖门票?我想去现场吓死。】
【楼上别想了,门口有猪收三明治。】
沈旭扫着弹幕,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门票暂时不开。”
“农场内部升级,游客进来容易迷路。”
【迷路?】
【你家农场现在有世界树,有黑湖,有熊,有猪,有猫头鹰,我进去可能直接投胎。】
【主播,实话讲,你是不是德鲁伊?】
沈旭低头看见这条,手指在草帽破边刮了一下。
“德什么?”
“别乱扣帽子。”
“主播只是一个欠税还没缓过来的普通农场主。”
【普通?】
【你对普通两个字有仇吧?】
【普通农场主:树五分钟长成塔,湖里养龙,熊搬白菜。】
【主播,你这叫普通,我家阳台那盆葱算什么?】
“算农业基础薄弱。”
【滚啊!!】
沈旭笑了一下,刚要关直播,树冠边落下一只猫头鹰。
它的爪子扣住枝头,脑袋朝黑水湖方向歪着。
沈旭抬手挡了挡镜头。
“今天到这。”
【别下!!】
【你敢下播我就报警!!】
【报警理由:主播湖里藏龙还骗我是音响。】
【求你了,再拍一眼湖。】
“明天拍。”
“今晚设备要维护。”
【维护个鬼!!】
【主播你是不是怕它再出来?】
沈旭看着湖面,淡淡回了一句。
“怕吵到它。”
直播间弹幕停住一瞬。
下一秒,满屏问号。
沈旭直接点了下播。
屏幕黑掉。
树冠上只剩风声。
他低头看向黑水湖。
湖面没动,可刚才那声长吟还像贴在骨头里,没散干净。
沈旭摸了摸右臂,旧伤处有点发胀。
“行啊。”
“树刚搭好,你就出来打招呼。”
猫头鹰咕了一声。
沈旭瞥它。
“你也别瞎传。”
“今晚多盯湖边,谁靠近就叫。”
猫头鹰拍了下翅膀,飞进树冠里。
手机又震。
地下室幽灵发来消息。
【老板,直播切片已经扩散。】
【压吗?】
沈旭回。
【压一半。】
【哪一半?】
【骂我造假的留着,喊真龙的压掉。】
【懂,装傻路线。】
【聪明。】
【加工资吗?】
【给佩奇寄三明治券。】
【小气。】
沈旭收起手机,从树冠往下走。
木阶一路盘着树干,脚步声在里头回。
走到半截,他又停住,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主屋二楼。
客房窗帘没拉严。
里面有一道影子站着,动也没动。
......
客房里,克洛伊按着桌沿,水杯还在晃。
杯里的水撞着杯壁,洒出一圈。
她没去擦。
刚才那声长吟穿过墙,穿过玻璃,也穿过胸口,震得她牙关到现在还发紧。
手机屏幕亮着。
总部频道一行行请求弹出来。
【请重新上传本地副本】
【请确认黑水湖声波来源】
【请汇报现场生物风险】
【凡多姆调查员,请立即回应】
克洛伊盯着屏幕,手指悬着。
过了几秒,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巨木了望塔的影子压在屋顶边。
她拿起检测仪。
屏幕还停在硬件保护警告,重启之后,声波记录只剩一段断掉的曲线。
曲线峰值顶到上限,后面全是空白。
克洛伊盯了半天,嘴唇动了动。
“音响……”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声很短。
“混蛋。”
门外传来沈旭的声音。
“骂谁呢?”
克洛伊后背猛的拔直,手里的检测仪差点摔下去。
门没关严。
沈旭靠在门框边,草帽歪着,身上还有树皮屑。
克洛伊把检测仪收进包里。
“你走路没有声音?”
“木地板太给面子。”
沈旭看了眼桌上的水杯。
“震到了?”
克洛伊抬眼盯着他。
“你还准备说那是音响?”
“直播间说法,统一口径。”
“我在现场。”
“现场票更贵。”
克洛伊的手指扣住包带。
“沈旭,你的农场里有一个史前级别的生物源。它发出的声波能穿透建筑,干扰仪器,还能让动物集体退避。你现在告诉几百万人,那是给鱼催生的音响。”
沈旭点头。
“总结得不错。”
“你疯了吗?”
“没有。”
“那你到底在藏什么?”
沈旭没立刻接话。
走廊里很静。
楼下传来佩奇拱门框的声响,还有老约翰骂它别乱啃木头。
沈旭抬手刮了下草帽破边。
“你想听真话还是能写进报告的话?”
克洛伊咬住后槽牙。
“真话。”
“别靠近湖。”
“这算什么真话?”
“保命的真话。”
克洛伊盯着他,两秒后,拿起外套。
“我需要外部观察点。”
沈旭靠着门框没动。
“农场里视野最好的是树顶。”
“你的树顶。”
“安全。”
“对你安全。”
沈旭笑了一下。
“你这话听着像要跑路。”
克洛伊把采样包拉链拉上。
“散步。”
“带军用望远镜散步?”
她手停了一下。
沈旭目光落在包侧边露出的镜筒上。
“别紧张,我没打算翻你包。”
克洛伊把镜筒塞回去。
“我有调查权。”
“我有领地权。”
“你准备拦我?”
沈旭让开门口。
“不拦。”
克洛伊反而停住。
“你就这么让我走?”
“你不是散步吗?”
“如果我把今晚看到的东西传出去呢?”
沈旭低头看着她,草帽阴影压住半张脸。
“你刚才没传。”
克洛伊的呼吸停了一下。
沈旭补了一句。
“总部频道闪了十几次,你关了。”
她嘴唇抿紧。
“你监控我?”
“猫头鹰站窗边,你自己跟它聊的。”
克洛伊脸色变了一点。
“那只鸟听得懂?”
“看它心情。”
“你这个农场已经完全越过正常动物行为边界。”
“那你明天可以给它们开个会,讲讲边界。”
克洛伊盯着他。
“我不是在开玩笑。”
沈旭脸上的笑淡了点。
“我也不是。”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远处黑水湖方向传来水鸟的叫声,很快断掉。
克洛伊把背包甩到肩上,声音压低。
“沈旭,我不信你的解释。”
“正常。”
“也不信你能一直控制这里。”
沈旭点头。
“继续。”
“所以我会在外面看着你。”
“行。”
克洛伊皱眉。
“你不问我去哪?”
“两公里外有个高地,视野能看主屋,后院,湖边一角,树冠挡一半。你要扎营,只能去那。”
克洛伊手指紧了紧。
“你早就知道?”
“老约翰说过,狗仔喜欢蹲那儿。”
“你不赶我?”
“你又不是狗仔。”
她盯着他半天,忽然冷笑。
“你很自信。”
“还行。”
“自信过头会死。”
“谢谢提醒。”
沈旭侧身,给她让出路。
克洛伊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如果湖里的东西上岸,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外部机构。”
“可以。”
“如果你试图销毁证据,我也会动手。”
“你随意。”
“如果你让那些动物跟踪我……”
楼下佩奇哼了一声。
沈旭摊手。
“它们下班了。”
克洛伊没再接话,背着包下楼。
沈旭站在二楼走廊,看她穿过院子。
佩奇趴在门口,抬头闻了闻她的背包。
克洛伊停住。
“别碰。”
佩奇鼻子喷气。
沈旭在楼上喊了一句。
“佩奇,客人。”
佩奇挪开脑袋,懒洋洋让出路。
克洛伊回头看了沈旭一眼。
“它听你话听成这样,你还敢说你没有强迫?”
沈旭扶着栏杆。
“你让你家狗别咬人,算强迫吗?”
“它不是狗。”
“对,它比狗懂事。”
佩奇像听懂了,尾巴甩了一下。
克洛伊嘴角绷住,转身出了农场大门。
......
晚上十点,农场外的土路没灯。
克洛伊走得很快。
背包里有帐篷、望远镜、备用电池、冷藏盒、采样针,还有那台已经死过一次的检测仪。
她走出农场边界后,才把手机开机。
总部频道还在跳。
她没有回。
高地在农场东南侧,石头多,草低,风能直接刮到脸上。
克洛伊扎帐篷,固定支架,架起望远镜。
镜头调到主屋。
主屋灯亮着。
沈旭在院子里跟老约翰讲话,佩奇趴在门口,三头灰熊在谷仓边挤成一团。
她调整焦距,镜头移到巨木了望塔。
树冠里有鸟影。
再往后,是黑水湖。
雾遮着,只能看到一片白。
克洛伊打开记录本。
【二十二点十七分,离开红杉农场内部,建立外部观察点。】
她停了停,继续写。
【农场主未阻拦。】
写完这句,她笔尖顿住。
过了几秒,又加了一行。
【不排除诱导观察可能。】
望远镜里,沈旭忽然抬起头。
他朝高地方向看了一眼。
克洛伊的手按住望远镜,呼吸停了半拍。
两公里。
夜色。
没有灯。
他看得见?
望远镜里,沈旭抬手,像随便打了个招呼。
克洛伊慢慢放下镜头,低声骂了一句。
“怪物。”
......
巨木树冠上,沈旭靠着栏杆,手里拎着一杯水。
远处高地上,有一点镜片反光。
很小。
系统强化后的视力把那点光拉到眼前,帐篷轮廓也能看见。
老约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她真走了?”
“嗯。”
“要不要我过去把她赶远点?”
“不用。”
“她架了镜子。”
“看见了。”
“你还笑?”
沈旭喝了口水。
“免费的外部保安,不用白不用。”
老约翰沉默两秒。
“她可是全球野保协会的人。”
“她现在更像被全球野保协会烦到睡不着的人。”
“你这判断靠什么?”
沈旭看着高地那点反光。
“靠她没把湖那声传回去。”
对讲机里传来老约翰咂嘴声。
“别太信人。”
“没信。”
“那你留她干嘛?”
“有人盯着外面,外面的人才会以为自己也在盯着里面。”
老约翰那边安静了一下。
“听不懂。”
“简单讲,她看我们,我们看她,别人看她。”
“绕死了。”
“你负责门口就行。”
“佩奇已经睡了。”
“那你看着佩奇。”
“滚。”
沈旭笑着关掉对讲机。
手机屏幕亮起,地下室幽灵发来一张截图。
高地帐篷,望远镜,克洛伊的热源轮廓,全在图上。
【老板,她在监视你。】
沈旭回。
【知道。】
【要我干扰她设备吗?】
【不用。】
【她可能把你卖了。】
【她要卖,刚才已经卖了。】
【成年人真麻烦。】
【你不也快来了吗?】
对面停了一下。
【车晚点。】
【带三明治了吗?】
【带了。】
【佩奇会喜欢你。】
【我希望它喜欢三明治,不是喜欢我。】
沈旭笑了声,把手机收起。
黑水湖没有再动。
巨木上的猫头鹰一只接一只闭眼,又总有几只盯着湖边和高地。
沈旭坐在树冠平台上,草帽盖住脸。
“都别偷懒。”
“今晚谁看到奇怪东西,叫一声。”
一只猫头鹰咕了一下。
“不是现在。”
又咕了一声。
“行,算加班。”
风从树冠里穿过。
农场慢慢安静。
高地那点镜片反光,到后半夜才暗下去。
......
清晨,克洛伊让一声木板断裂声惊醒。
她从睡袋里坐起,第一反应抓望远镜。
镜头对准主屋后院。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在帐篷口。
后院篱笆旁,三头灰熊正围着一段木栅栏。
一头熊抱住木柱往外拔。
一头熊用掌拍断横木。
还有一头熊叼着半截篱笆,甩得木屑乱飞。
克洛伊的手指死死扣住望远镜外壳,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沈旭……”
她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居然让熊拆家?!”
望远镜里,沈旭端着水杯从主屋后门走出来,头上草帽歪着,像刚睡醒。
三头灰熊听见动静,同时停下。
克洛伊猛的抓起记录本,笔尖差点戳穿纸。
“虐待野生动物,强迫劳动,破坏栖息环境……”
她还没写完,镜头里,沈旭抬手指了指那段篱笆。
三头灰熊立刻低头,继续疯狂拆。
克洛伊血压一下顶到脑门。
“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