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后院,麻将桌压进泥里半寸。
李泽宇站在桌边,破洞工作服沾着猪食,手里捏着一张发财。
三头灰熊占了另外三边,坐得比开股东会还端正。
“先讲规矩。”
李泽宇把发财往桌上一拍,声音砸得桌板一抖。
“麻将,核心就四个字,资源整合。”
老约翰不在,后院少了骂声,只有木牌碰撞和熊鼻子喷气。
沈旭靠在后门口喝茶,草帽压着额头,拖鞋还是那双。
“你教熊打麻将,上来就资源整合?”
李泽宇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两条瘦得有点不像少爷的胳膊。
“老板,任何复杂系统都能拆成资金流、信息流、决策流。”
沈旭抿了一口茶。
“它们三个连筷子都不会用。”
“所以先从吃开始。”
三头灰熊同时抬头。
李泽宇手一顿。
“不是吃饭那个吃。”
头熊的耳朵放下去。
另外两头熊明显也没兴趣了,一头还把爪子伸向桌上的九饼,试探着往嘴边扒。
沈旭茶杯往门框上一磕。
“嘴闭上。”
那头熊把九饼推回去,木牌在绿布上滑出一道歪线。
李泽宇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很好,至少服从指令。”
沈旭淡淡补刀。
“它刚才想尝尝饼子什么味。”
“老板,不要打击教练权威。”
李泽宇深吸一口气,把三张木牌摆成一排。
“一万,二万,三万。”
他又拿起一张四万,放在自己面前。
“你们看啊,连着的牌,叫顺子。我要一万二万三万,别人打四万没用,打三万也没用,打……算了,先不讲那么细。”
三头熊盯着他。
三双黑眼睛,毛脸,獠牙,爪子。
李泽宇嗓子干了一下。
“你们别这么看我,我没有拖欠工资。”
沈旭在旁边笑。
“它们工资是白菜边角。”
“那更不能拖欠,昨天半车下去,它们今天看我的眼神已经像债权人。”
头熊伸爪,轻轻碰了一下一万。
李泽宇眼睛一亮。
“对!一万!”
头熊把一万推到嘴边。
“停停停!!”
李泽宇一把按住木牌,整个人差点让熊爪带着往前扑。
头熊低头看着他那只手。
李泽宇喉结滚了一下,慢慢把手收回来。
“兄弟,打牌期间禁止验货。”
沈旭在后门口慢悠悠接了一句。
“它叫佩……算了,头熊没名字。”
李泽宇立刻抓住机会。
“那就叫它大哥。”
三头熊同时看他。
“不是社会大哥,牌桌大哥。”
沈旭挑眉。
“你给熊认大哥?”
“便于教学。”
李泽宇把一万摆回去,又从牌堆里翻出一张一万。
“来,大哥,看这里。”
两张一万并排。
“两个一样的,别人打第三个一样的,你可以碰。”
他双手往中间一合,做了个抓牌的动作。
“碰,懂吗?碰!”
头熊盯着他的手。
李泽宇又演示一次。
“碰!”
左边那头熊伸爪,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桌子四根腿往泥里又陷了点。
一张白板当场裂成两半。
李泽宇的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
沈旭放下茶杯。
“恭喜你,它懂了碰桌子。”
“这不是碰桌子!!这是谋杀道具!!”
李泽宇捧起那张裂开的白板,脸都绿了。
“老板,这牌还能补吗?”
“能。”
“怎么补?”
“让老约翰再切一块。”
“那他会切我。”
沈旭点点头。
“所以你最好教会它们轻点。”
李泽宇看着三头熊,手掌压在胸口,像要给自己做急救。
“各位熊先生,咱们温柔一点,牌桌文明,人人有责。”
右边那头熊歪了歪脑袋。
李泽宇把裂开的白板放到一边,又拿起两张东风。
“来,重新开始。”
他把牌放到头熊面前。
“两个东风。”
又把第三张东风拿在手里,慢慢推过去。
“我打出来。”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有两个一样的,我打一个一样的,你就可以碰。”
头熊低头看两张东风,又看第三张东风。
李泽宇屏住气。
“碰。”
头熊伸出爪尖。
很轻。
轻到木牌只往前挪了一点点。
李泽宇眼睛亮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
头熊忽然张嘴,把第三张东风叼了起来。
“啊啊啊别吃!!”
沈旭抬眼。
“吐。”
头熊立刻把东风吐回桌上,木牌沾了口水,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李泽宇拿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牌,脸上的表情像夹着一份破产清算书。
“老板,我申请教学津贴。”
“批准。”
“多少?”
“一杯水。”
李泽宇立刻把东风擦干净。
“我爱教学。”
......
高地上,克洛伊趴在望远镜后,笔尖停在记录本上。
镜头里,李泽宇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站在三头灰熊中间。
那副姿态,像某种疯掉的驯兽表演。
她写下:
【上午十点二十二分,华裔男性参与训练。】
笔尖顿了顿。
又改掉“训练”,写成:
【互动教学。】
这两个字刚落下,她就盯住了望远镜。
桌边,一头熊拍裂木牌。
克洛伊的呼吸一下压住,笔尖划出一道黑线。
“精神压力导致攻击行为……”
她低声念着,手指扣紧本子。
镜头里,沈旭站在后门口,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那头熊没扑人,也没掀桌,只是低头看着裂开的牌。
李泽宇捧着木牌,嘴巴动得飞快。
隔了两公里,克洛伊听不见,却能看懂那张苍白脸上的崩溃。
她沉默几秒,把刚写的“攻击行为”划掉。
【木牌损坏。原因待定。】
风吹过高地,帐篷布啪啪响。
克洛伊把望远镜焦距调近。
沈旭端着茶杯,像在看幼儿园手工课。
李泽宇却汗都出来了,围着桌子转,一会儿摆牌,一会儿比手势,一会儿还给熊鞠了个躬。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已经不是动物丰容。”
她写下:
【训练内容复杂,疑似超出灰熊认知负荷。】
镜头里,李泽宇忽然抱住头,仰天喊了一句。
克洛伊听不见,但她能看见他的嘴型。
像是在骂人。
她笔尖又动。
【人类参与者出现崩溃迹象。】
......
后院里,李泽宇确实快崩了。
“不是!!你们先听我讲完!!”
他把三张一条放在桌上,声音都劈了。
“杠!四个一样叫杠!不是让你们用爪子杠桌角!!”
左边那头熊正用爪子勾桌腿,试图把整张桌子抬起来。
沈旭懒洋洋补了一句。
“它理解成杠杆了。”
“老板,你别在旁边讲冷笑话,我现在需要的是支援。”
“我给你精神支援。”
“那你至少别笑。”
“没笑。”
“你嘴角都到耳朵了!”
沈旭摸了摸草帽破边,把笑意压回去一点。
“继续,挺好。”
李泽宇看着三头熊。
三头熊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教学方案。
“行,复杂的先放一边。咱们换个简单的。”
他从牌堆里挑出几张,摆成三组。
“一样的,放一起。”
“连着的,放一起。”
“乱七八糟的,丢出去。”
沈旭点头。
“这句像人话。”
李泽宇没理他,拿起九万。
“这个,跟八万七万放一起。”
他又拿起发财。
“这个,跟发财放一起。”
他把一张一饼递到右边灰熊面前。
“你来。”
右边灰熊低头,看了看一饼,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牌。
它伸爪,慢慢把一饼推到九饼旁边。
李泽宇的笑僵在脸上。
“不是,饼子也分数字啊。”
灰熊看他。
李泽宇拍了拍自己脑门。
“我错了,我不该指望你们理解符号系统。”
沈旭端起茶杯。
“它至少知道饼归饼。”
“这叫分类,不叫麻将。”
“智力开发第一步。”
李泽宇眨了眨眼,忽然安静下来。
他把一饼重新拿回来,放在桌面中间。
“等会儿。”
沈旭看他。
李泽宇又拿起二饼、三饼、四饼,跟一饼排成一列。
“它刚才不是乱推,它在按图案归类。”
沈旭没接话。
头熊伸爪,把五饼从牌堆里扒出来,推到四饼后头。
李泽宇的手停在半空。
“我靠。”
右边那头熊也扒出六饼,歪歪扭扭推过去。
左边那头熊看了半天,叼起一张九条。
沈旭抬眼。
“嘴。”
左边灰熊把九条吐出来,用爪尖推到条子那堆。
李泽宇慢慢放下手。
“老板。”
“嗯。”
“它们能分花色。”
“嗯。”
“还会按数字往后排。”
“可能。”
“你管这叫可能?!”
李泽宇猛的回头,脸上的汗还没擦,眼睛却亮得吓人。
“这要是写成论文,整个动物行为圈都得疯。”
沈旭淡淡瞥他。
“你想写?”
李泽宇嘴角抽了一下。
“不想,我还想活。”
三头熊还在扒拉牌。
饼子归饼,条子归条,万字归万字。
东南西北被头熊推成一堆,中发白放到另一边。
动作慢,力道轻,偶尔推歪,还会用爪尖拨回来。
李泽宇站在桌边,脸上那点金融街少爷的骄矜,又慢慢冒了出来。
“行。”
“底子有了。”
沈旭抿茶。
“少爷,又活了?”
李泽宇拿起发财,啪的一下拍在桌边。
“老板,你现在看见的不是落魄铲屎官。”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看见的,是牌桌文明跨物种传播第一人。”
沈旭看着那张裂成两半的白板。
“传播成果先赔一张白板。”
“从我水里扣。”
“行,扣一口。”
“老板你做个人吧。”
......
克洛伊的记录本上,字越写越慢。
望远镜里,三头灰熊开始分类木牌。
她看见一头熊把圆圈图案推到一起,看见另一头熊把长条图案归到另一边,还看见头熊把写着方向的牌全拨到自己面前。
她手里的笔停了很久。
【灰熊对符号存在区分反应。】
这行字写完,她没继续。
风把纸角掀起来。
她按住纸,指腹压在“符号”两个字上。
后院里,李泽宇又开始手舞足蹈。
克洛伊从镜头里看见他把几张牌摆成组合,又把牌推倒,嘴巴一张一合,表情夸张得像街头推销员。
三头熊盯着他。
那种盯法,让她后背发凉。
太专注了。
野生灰熊不该这样长时间坐在一张桌前,听一个人类讲复杂规则。
她把笔尖放到纸上。
【不排除农场存在跨物种信息传导手段。】
写完这句,她又看向沈旭。
沈旭仍靠在门边,杯子里冒着热气。
没有指挥。
没有口令。
像所有离谱的事,都跟他没关系。
克洛伊的指尖在本子边缘压出凹痕。
“混蛋。”
......
后院这边,李泽宇正式进入第二轮教学。
“现在讲吃。”
三头熊又抬头。
李泽宇立刻摆手。
“我再强调一次,不是吃进嘴里。”
沈旭在旁边轻笑。
“你每次讲吃,它们都挺认真。”
“这说明抓住了学生兴趣点。”
李泽宇把二万三万摆到头熊面前,自己拿着一万。
“你有二三,我打一,你可以吃。”
头熊盯着一万。
李泽宇把一万推过去。
“吃。”
头熊张嘴。
“停!!”
李泽宇眼前一黑,差点把牌拍自己脸上。
“我刚强调完!!”
沈旭放下茶杯,终于走过去。
三头熊同时缩了缩脖子。
李泽宇像见到救命稻草。
“老板,你来,你真得来。再这样下去,麻将没教会,牌先让它们当磨牙棒嚼完了。”
沈旭走到头熊身后,手搭在它后颈厚毛上。
头熊一动不动。
李泽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别摸它后脑勺啊,它一回头,你手就没了。”
沈旭没理他。
指尖压进粗毛里,一点很淡的波动散开。
后院风停了半拍。
三头熊的呼吸慢下来。
沈旭低头,声音很轻。
“不是吃嘴里。”
“看成地盘。”
头熊耳朵动了动。
沈旭把二万三万摆在它爪前,又把一万推到旁边。
“你有两块地。”
“外面来了一块,能接上。”
他把一万贴到二万前面。
“一二三,连起来,就是一条路。”
头熊盯着三张牌。
沈旭又拿起四万,放到三万后头。
“二三四,也是一条路。”
他换成两张东风。
“一样的旗子,凑三面,就是一窝。”
李泽宇站在旁边,嘴角一点点抽。
“老板,我讲资源整合你嫌它听不懂,你讲地盘一窝就行?”
沈旭抬头。
“熊听你的资金流?”
李泽宇闭嘴了。
沈旭又摸了摸头熊后颈。
“碰,是抢同样的旗子。”
“吃,是接路。”
“杠,是四面旗子,围起来。”
头熊的眼睛慢慢变了。
不再盯着牌面上的字,而是盯着牌和牌之间的空隙。
李泽宇喉咙动了一下。
“它……它好像真在看组合。”
沈旭松开手,退回桌边。
“试试。”
李泽宇拿着一张三万,手都有点抖。
“行。”
他给头熊面前摆了两张三万,又把第三张三万丢到桌面中间。
“碰?”
头熊没有张嘴。
它伸出爪尖,轻轻把桌中央那张三万扒过来,跟自己面前两张三万摆到一起。
然后,巨大的熊掌压在三张牌旁边。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闷吼。
“嗷。”
李泽宇半张着嘴,眼里的光影晃了一下。
“它……它碰了?”
沈旭端起茶杯,淡淡开口。
“嗯,碰了。”
李泽宇猛的蹲下,又猛的站起来。
“再来!!”
他拿起二条三条,放到头熊面前,又丢出一条。
“吃?”
头熊盯着一条。
一秒。
两秒。
它伸爪把一条推到二条前面,三张牌排成一列。
这次没吼。
它抬头看李泽宇,鼻子喷了一口气。
李泽宇后背一下挺直。
“它在等我夸它吗?”
沈旭看着头熊。
“可能在问你,还有没有。”
李泽宇伸手指着头熊,嗓子都变调了。
“天才!!”
头熊耳朵一抖。
另外两头熊坐不住了,纷纷把爪子伸向牌堆。
“别急别急,都有份!”
李泽宇脸上的苍白少了不少,整个人像喝了三杯浓茶,语速快得刹不住。
“老板,真的能教!这玩意儿真能教!!先从分类,再到顺序,再到组合,最后上实战。三天,不,两天,我让它们摸清基础牌型。”
沈旭看了他一眼。
“别教太快。”
“为什么?”
“怕你输。”
李泽宇愣了两秒,随即笑出了声。
“我输给熊?老板,你可以侮辱我的劳动合同,但不能侮辱我的牌桌智商。”
沈旭慢悠悠喝茶。
“你刚才差点让熊教会什么叫饼。”
李泽宇脸上的笑收了点。
“那是教学探索。”
“嗯。”
“再说,打牌这东西,光会规则没用。”
他把牌堆往中间一拢,眼睛眯了起来。
“真正的牌局,讲的是信息差,节奏控制,还有一点点手法。”
沈旭放下茶杯。
“手法?”
李泽宇把一张发财夹在指间,指尖轻轻一翻,那张牌在掌心消失,又从袖口滑出来。
动作很快。
快到三头熊同时歪头。
沈旭挑了挑眉。
“你还会这个?”
李泽宇把发财放回桌上,理了理破洞袖口,脸上重新挂起少爷那套欠揍笑。
“老板,金融街酒局,输赢有时候不靠酒量。”
沈旭看着他。
“你准备坑熊?”
李泽宇抬手,朝三头灰熊轻轻点了点。
“教学嘛,得让学生见识社会的险恶。”
头熊盯着他袖口。
爪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李泽宇没听懂,反而笑得更自信。
“来,接下来实战牌局。”
“少爷我今天用一点牌桌艺术,给这群毛孩子上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