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红杉农场北边没灯。
林道尽头,一辆迷彩越野车停在黑树林外,发动机熄火后,风声一下压了上来。
五个人下车,枪袋落地,没有半点金属碰撞声。
“时间。”
队长抬起手腕,夜视仪扣在头盔前,声音贴着喉咙走。
“零点十七。”
金牙蹲在车尾,把冷藏箱拖出来,箱口贴着三层黑胶带。
“老板,白菜今晚真优先?”
队长没回头,手指在空中打了个停。
后面三个人立刻伏低。
林子里,一只夜鸟扑棱飞过,翅膀刮过树枝,声音很轻。
金牙咧了咧嘴。
“鸟。”
队长慢慢转头。
夜视镜后头,看不见他的眼,只能看见下半张脸,一圈胡茬贴着刀疤。
“在这里,鸟也算哨兵。”
金牙嘴角那点笑收了。
“明白。”
瘦子趴在泥里,平板压在防水袋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北侧铁丝网还有七百米。旧水沟在右前方,地图没错。”
队长蹲下来,手指点在屏幕那条线。
“摄像头?”
“公开切片里没看到。卫星图上也没杆子。热源扫描,边界没大型动物。”
“熊?”
“后院。”
“猪?”
“后山。”
金牙摸了摸腰间麻醉枪。
“那今晚就是拔菜。”
医生把两个针剂包塞进胸前袋子,声音压得很平。
“麻醉剂只够三头大型动物。别乱用。那头猪,体重未知,剂量不好算。”
金牙低笑。
“猪再大也是猪。”
队长没有骂,只把手伸过去,按住金牙的麻醉枪管往下压了压。
“你上一次讲这句话,目标是一头雪地公牛。它踩断你三根肋骨。”
金牙嘴角一抽。
“那头牛吃了药。”
“这里的菜,十万美金一颗。”
队长收回手,声音没起伏。
“你猜吃菜的猪,还是普通猪吗?”
没人再笑。
风从农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味,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香。
金牙鼻翼动了动。
“什么味?”
医生也抬头,面罩下的呼吸停了一下。
“植物。”
瘦子咽了下口水。
“白菜?”
队长抬手,所有人闭嘴。
他没有立刻前进,只从肩带上取下一只小瓶,喷嘴朝外,在自己袖口喷了两下。
刺鼻的化学味散开,又让夜风撕碎。
“气味抑制,所有人。”
铁匠拧开瓶盖,往靴底、裤腿、手套上喷,喷完还用一块黑布擦过枪身。
金牙嫌弃的皱鼻。
“这东西闻着像洗过厕所。”
医生淡淡接了一句。
“猎犬闻不到你,厕所也值钱。”
金牙冲他比了个手势。
队长扫过去。
金牙立刻把手收回去。
“老板,轻松点,农场主现在估计抱着草帽睡觉呢。”
瘦子盯着平板,低声嘀咕。
“别提草帽。我看过他直播,那顶帽子不对劲。”
金牙乐了。
“你怕一顶破帽子?”
瘦子没笑。
“上次直播,一群羊驼跟着他走,像欠他钱。”
医生检查麻醉枪针管,拇指推了一下保险。
“羊驼不可怕。可怕的是直播间有人说,灰熊会麻将。”
金牙憋了两秒,还是没忍住。
“我真想知道熊输钱了会不会掀桌。”
铁匠背着液压钳,嗓子闷在面罩里。
“视频里,掀了。”
金牙的笑声卡住。
“真的假的?”
瘦子把平板翻给他看了一眼。
屏幕上暂停着一帧模糊画面,三头灰熊围着门板桌,木牌比砖头还大。
金牙盯了半秒,骂了一句。
“这农场有病。”
队长把平板按下去。
“病不病,跟钱没关系。”
他从胸前摸出一张折叠单,纸上印着暗网订单的离线截图。
完整白菜,十二万美金。
带根土,十八万。
活体样本,另议。
湖区影像,按秒算。
灰熊毛发,单份三万。
野猪体液,五万起。
金牙看着那串价,喉结滚了滚。
“毛发三万?”
医生低头扣紧冷藏箱。
“别碰熊。”
金牙舔了下嘴角。
“我就问问。”
队长把纸折好。
“任务三步。进北侧,走水沟,进菜地。拔四颗完整白菜,带土,放冷藏箱。二十分钟撤出。”
铁匠抬头。
“如果碰人?”
“避开。”
“碰农场主?”
队长停了停。
“不要开火。雇主没买他。”
金牙嘿了一声。
“现在没买。”
队长目光压过去。
金牙举手。
“行,我闭嘴。”
瘦子把平板收进胸前防水袋,拉链只拉到一半,方便取。
“还有一条,买家要湖区影像。我们真不去?”
队长转身往农场方向走。
“不去。”
“加价很高。”
“不去。”
瘦子还想开口,医生拍了拍他的肩。
“帖子里写了,别碰湖。”
“帖子还写熊在后院呢。”
“你信钱,还是信尸体?”
瘦子没再说话。
五个人排成一条线,贴着林带往前。
脚下是烂叶和泥,靴底压下去,没有响声。
金牙走第三位,手里端着微声冲锋枪,枪口始终压在地面半尺处。他时不时看向远处那片黑得更深的农场,像黑暗里藏着一个张口的东西。
“老板。”
队长没停。
“讲。”
“我们真的只要菜?”
“今晚只要菜。”
“猪要是睡在菜地里呢?”
“麻倒。”
“熊呢?”
“绕开。”
“农场主呢?”
队长脚步停下。
后面四个人跟着停。
他回过头,夜视镜下半张脸没有表情。
“听清。这个人能徒手拆枪,能让猪撞翻防弹车,能让熊坐下。雇主给的是偷菜钱,不是送命钱。”
金牙嘴角动了动。
“直播有剪辑。”
“暗网也有墓碑。”
队长转身继续走。
“你想试,自己留在这里。”
金牙小声骂了句脏话,还是跟上。
......
七百米走了十五分钟。
北侧铁丝网出现在夜视镜里,像一条灰白的线,从林子边缘绕过,没入坡下的灌木。
铁丝网上挂着旧牌。
私人领地。
禁入。
有动物巡逻。
金牙靠近半步,看见牌子上还画了一只猪,猪嘴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撞车不赔。】
他差点笑出声。
“这农场主真欠。”
队长抬手。
金牙闭嘴。
瘦子蹲下,取出电流检测笔,探头靠近铁丝网,红点亮了两下。
“通电。电压不高,吓人用。”
铁匠把背包放下,拉开一卷绝缘垫。
“旧线。剪起来很快。”
医生往四周扫,枪口慢慢从树根、灌木、低坡滑过去。
“没狗。”
瘦子压低声音。
“没有热源。小型动物也少。”
金牙把一根诱饵棒扔到铁丝网另一边,棒子落进草里,没动静。
“猎犬不在,熊不在,猪不在。老板,咱们今晚运气不错。”
队长没接。
他弯腰捏起一撮泥,放在鼻前闻了一下,又松开。
泥从手套缝里落下。
“太安静。”
金牙翻了个白眼。
“你嫌吵的时候说有哨兵,嫌静的时候说不对劲。老板,你以前结婚肯定很累。”
医生轻轻咳了一声。
铁匠把液压钳取出来,钳口包着橡胶套,夹住第一根铁丝。
队长看了一眼表。
“开始。”
铁匠按下按钮。
液压钳没有大响,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咔。
铁丝断了。
瘦子立刻用塑料夹扣住两端,防止回弹碰撞。医生喷出一层泡沫,泡沫挂在断口上,把金属味压下去。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铁匠手很稳,像剪衣服线。
金牙在旁边看得有点无聊。
“这活儿值三十万坐标钱?”
瘦子手里忙着夹线,嘴也没闲。
“坐标钱不归我们。我们拿样本分成。”
“分成多少?”
“别问,问了心疼。”
金牙啧了一声。
“白菜十二万一颗,四颗四十八万。带土加价,六十万。扣中间人,扣运输,扣洗钱,咱们到手……”
队长抬眼。
“你算账声音太大。”
金牙立刻把后半截咽回去。
铁匠剪到第六根,停住了。
“下面有感应线。”
瘦子凑过去,夜视镜几乎贴到地面。
细细一根线埋在草根里,连着铁丝网最下方。
“报警线?”
“不像。没有常规发射器。”
医生看了一眼。
“也许只是防小动物。”
队长蹲下,指尖拨开草根,露出一小段老化电缆。电缆外皮裂了,里头有一点暗绿的苔。
“别碰。”
铁匠手停着。
“绕?”
队长指向旁边半米。
“从木桩边开口。”
铁匠挪过去,液压钳再次咬住铁丝。
咔。
咔。
咔。
断口越来越大,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瘦子喷泡沫,医生喷气味抑制剂,金牙拿出一张黑网布,铺在铁丝网缺口上,防止衣服勾住。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
直到最后一根铁丝剪开,铁匠才把钳子收回背包。
“口子够了。”
队长伸出两根手指,往前点。
“瘦子先过。”
瘦子伏低,像一条灰色影子钻进农场。他没有立刻站起,趴在草里停了十秒,夜视仪左右扫。
“安全。”
医生第二个过去。
铁匠第三个。
金牙第四个,冷藏箱挂在背上,过网时肩带差点刮住断铁丝,他低低骂了一句。
队长最后过。
他跨进红杉农场那一瞬,脚下的泥很软,软得像踩在一层湿布上。
靴底陷下去一点。
然后,泥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队长低头。
夜视镜里,草根没有异常。
他抬起脚,泥印边缘慢慢渗出一点水。
金牙已经往前走了几步。
“老板?”
队长没动。
“停。”
四个人全停。
风也像停了。
远处一棵红杉的树冠动了动,一只猫头鹰从枝头转过脑袋,圆眼隔着黑夜,静静盯着北侧铁丝网。
瘦子压低声音。
“有鸟。”
队长抬枪口,却没有瞄准。
“别开。”
金牙小声。
“要不要打下来?”
医生立刻接了一句。
“你疯了?枪响会惊动主屋。”
“微声。”
“微声也是声。”
队长盯着那只猫头鹰。
猫头鹰没有飞,也没有叫,头转了半圈,又转回去。
瘦子喉咙动了动。
“它在看我们。”
金牙哼了一声。
“鸟都看人。”
医生的声音更低。
“它看得像收费站。”
这话一出,没人笑。
队长从胸前取出一枚小圆片,按下按钮,圆片发出人耳几乎听不到的频率。
驱鸟器。
猫头鹰的羽毛动了一下。
没飞。
金牙的手慢慢摸向枪。
队长按住他的手腕。
“走。”
“它会报信。”
“鸟不会报信。”
瘦子声音干巴巴的。
“灰熊还会麻将呢。”
队长没再废话,手势一打,小队呈扇形展开,朝旧水沟方向压过去。
灌木丛很低,枝条上挂着夜露。几个人经过时,露水没有落多少,黑色作战服外层滑得像鱼皮。
瘦子在前,手里一根探杆轻点地面,每走三步停半秒。
医生跟左侧,麻醉枪贴肩,目光扫过灌木底下的洞。
铁匠背着液压钳,手里换成短管霰弹枪,弹仓里装的不是铅弹,是网弹。
金牙端着冲锋枪,嘴里嚼着一片口香糖,嚼到第三下,他突然停住。
“你们闻到没有?”
没人回。
那股甜香更浓了。
像切开的番茄,又像刚拔出的嫩菜,还夹着湿土和木头的味。
金牙喉咙一紧。
“妈的,真香。”
医生冷冷开口。
“别摘面罩。”
“我知道。”
“你手已经在摸扣子。”
金牙的手停在面罩边,骂了一句,硬把手放下。
瘦子也有些不对劲,探杆在草里点了两下,节奏乱了。
“这味儿能卖钱吗?”
铁匠闷声。
“闭嘴。”
队长抬手,所有人蹲下。
前方十几米,一条旧水沟横在灌木后头。沟不深,里面没多少水,只有腐叶和几块烂木板。
水沟另一边,林子更稀,远处隐约能看见农场菜地的黑影。
队长拿出热成像镜,扫了一圈。
没有人。
没有熊。
没有猪。
只有几个小热源,在土下移动,像老鼠。
医生低声。
“啮齿类。”
瘦子盯着那些小点。
“不止一只。”
金牙不耐烦。
“老鼠而已。”
队长收起热成像。
“老鼠在地下,别管。”
他们顺着沟边往下走,准备从最窄处跨过去。
走到水沟口时,铁匠忽然踩到一块金属片。
很轻的一声。
咔。
所有枪口同时压低。
金牙差点扣扳机。
队长的手已经按在他的枪身上。
“别动。”
铁匠慢慢抬脚。
泥里露出一片巴掌大的金属残片,边缘不齐,上头有划痕,还有半截编号。
瘦子凑近,念得很轻。
“……零?”
医生皱眉。
“旧设备?”
队长看了一秒。
“不拿。”
金牙小声。
“金属样本也许值钱。”
队长看向他。
金牙干笑。
“开玩笑。”
队长用靴尖把泥拨回去,把残片盖住。
“任务清单没有它。”
瘦子却盯着那片泥,声音更低。
“这编号不像农具。”
队长拍了拍他的肩。
“所以更不要碰。”
几个人跨过水沟。
跨过去以后,地面变了。
土更湿,草更密,脚下像有很多细线在泥里缠着。
铁匠走了两步,靴尖踢到一根藤。
藤没断,反倒弹了一下,像活东西缩回草里。
铁匠停住。
“植物。”
金牙忍不住笑。
“废话,农场没有植物还能种白菜?”
医生弯腰看了眼。
“这片草很新。”
瘦子拿出小刀,割了一点叶子,放进密封袋。
队长皱眉。
“你干什么?”
“买家收土,也可能收植物。”
“我讲过,任务三步。”
“就一点。”
队长伸手。
瘦子把密封袋递过去。
队长拿在手里,直接塞进自己胸前。
“回去再说。现在不许添清单。”
瘦子嘴唇动了动,没顶。
金牙在旁边小声嘀咕。
“老板今天像幼儿园老师。”
队长没回头。
“幼儿园里有人一颗菜卖十二万吗?”
“没有。”
“所以闭嘴。”
金牙闭了。
几个人继续往前。
这次他们的速度慢了很多。
北侧灌木丛比地图上密,很多枝条贴着地长,叶片黑亮,像刚让水洗过。奇怪的是,虫鸣很少,连蚊子都没有。
瘦子越走越不舒服。
“这里没蚊子。”
医生哼了一声。
“好事。”
“林子、湿地、夜里,没有蚊子。”
“你想喂蚊子?”
“我想知道它们为什么不敢进来。”
金牙忍了半天,忍不住。
“你能不能别自己吓自己?我们有枪,有麻醉,有夜视,有地图。农场主再怪,他也是人。”
队长停住。
前方,一根木牌插在灌木边。
牌子歪着,上头字迹粗糙。
【北边不欢迎客人。】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尤其是偷菜的。】
五个人看着那块牌子。
金牙嘴里的口香糖不嚼了。
“这……写给谁的?”
医生抬头看了看四周。
“也许写给我们。”
铁匠沉着嗓子。
“旧牌。”
瘦子凑近,没碰。
“油漆没干透。”
空气一下安静。
金牙的手指扣在枪把上,慢慢收紧。
“他知道?”
队长看着牌子,又看向前方黑着的菜地方向。
“不一定。”
“那这牌子怎么解释?”
队长伸手摸了一下牌子边缘,指腹上沾到一点黑色油漆。
很黏。
确实没干。
他把手套上的油漆在草叶上擦掉。
“农场主爱整活。”
金牙声音发干。
“整到北边林子里?”
队长目光一沉。
“继续。”
瘦子吸了口气。
“老板,我建议改路线。旧水沟右侧还有一条低坡,可以绕到菜地外圈。”
队长看向平板。
“低坡离北侧矿坑更近。”
医生立刻摇头。
“帖子里没有矿坑资料。”
“所以不走。”
队长指向前方。
“原路线,十分钟到菜地。拿完就走。”
金牙舔了舔牙。
“拿完以后,那块牌子我能带走吗?挺有纪念意义。”
医生瞥他一眼。
“你可以留下来问农场主要签名。”
“算了。”
队伍再次移动。
他们没有碰牌子。
可就在五个人离开后,那块牌子底下的草根轻轻一动,几粒泥土落进刚才铁匠踩出的脚印里。
脚印像让什么东西记住了。
......
主屋里灯全灭着。
客厅沙发上,李泽宇盖着毯子睡得很浅,平板还压在胸口。客房那头,克洛伊的门缝底下没有光,门外小柜上,那张发财牌安安静静躺着。
后院,三头灰熊趴在麻将残骸旁边。
头熊睡觉也压着那张冠军发财,鼻子时不时抽一下。
泥坡上,佩奇趴在草堆里,獠牙半埋,耳朵忽然抖了抖。
它没起身。
只是鼻子贴着地,往北边拱了一下。
更高处,巨木了望塔的树冠里,几只猫头鹰无声换了位置。
没有叫。
没有扑翅。
只有树干深处,像有什么细细的东西从根里醒过来。
主卧里,沈旭睡得很沉,右臂搭在被子外,草帽扣在床头,手机丢在枕边。
屏幕黑着。
一秒。
两秒。
屏幕忽然亮了。
直播间后台自动弹出。
黑屏里,没有人开播,没有声音,只有一条红色弹幕从左往右飘过去,字大得刺眼。
【北侧铁丝网破损,未登记大型入侵源五个,已进入灌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