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风还在吹。
巨木了望塔上,沈旭抬手指向风来的方向,满树吃撑的鸟群抬起了头。
“吃饱了吧?”
乌鸦嘎了一声,喙边还挂着半截虫腿。
沈旭看着它。
“别装死,我刚才看见你又吞了三只。”
那只乌鸦把脑袋扭到一边,像没听见。
红杉枝头一片鼓鼓囊囊的小肚子。麻雀挤成团,站都站不稳,偏偏眼珠还亮着。猫头鹰首领蹲在近处枝杈上,黄眼珠盯着沈旭,爪子上还沾着绿色虫汁。
沈旭垂下手,纱布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层,又让掌心热意顶出新红。
“我知道,你们现在撑。”
鸟群安静。
“可那股源能还在胃里烧,对吧?”
几只麻雀叽叽叫了两声,像有人在肚皮上点火。
乌鸦群也躁起来,嘎嘎声压在喉咙里,翅膀一下一下拍着枝叶。海雕在远处枯木顶端张开翅膀,低头看着东北。
沈旭摸了摸鼻梁,指尖还带着一点虫汁味。
“吃虫不顶饿啊。”
弹幕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
【等等,主播你刚才说消消食,不会真要让鸟出去吧?】
【东北方向……那不是隔壁那个农业寡头?】
【卧槽,反向外卖??】
【虫子从哪来,鸟就去哪吃?这合理吗?】
【合理个屁,但我想看!!】
沈旭扫了一眼屏幕。
“别乱讲。”
他把镜头往东北方一压,远处天边已经暗下来,只剩一条灰线。
“我只是尊重候鸟迁徙自由。”
【你管这叫迁徙?】
【五十公里外定点迁徙是吧】
【主播你嘴硬起来比虫壳还硬】
沈旭没理弹幕。
他闭了闭眼,巨木了望塔下方,那张水网还在发烫。青色源能已经收回菜地,可鸟群吃下去的虫子里沾了源能味,那股味道还在它们身体里乱窜。
饿。
热。
还要吃。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鸟群那头挤过来,像一锅开水往脑子里倒。
沈旭太阳穴跳了一下。
“行行行,知道你们没饱。”
猫头鹰首领低叫。
“别催。”
他抬手压了压破草帽,帽檐让风吹得轻轻抖了一下。
“东北方向,大片玉米。”
鸟群齐齐偏头。
沈旭指尖往风里一划。
“金属味,药味,甜玉米味,还有刚才那些虫子的窝味。”
麻雀群先躁了。
它们不懂玉米地值多少钱,也不懂什么自动化示范农场。它们只闻到食物,闻到一大片可以啄开的东西。
沈旭慢慢把那股味道压进鸟群首领脑海里。
黑麦蝗虫来路。
风向。
更远处那片转基因玉米田的气味。
一层一层,像把地图摁进湿泥里。
猫头鹰首领的黄眼珠收了一下。
海雕从枯木顶端起飞,盘旋半圈,没有走,像在等令。
沈旭看着它们。
“先讲规矩。”
乌鸦嘎嘎叫。
“少插嘴。”
乌鸦群停了一瞬。
“第一,红杉农场的菜,不碰。”
“第二,路上看见普通牧场,不停。”
“第三,东北那片玻璃房、铁架子、白灯、玉米,随便吃。”
鸟群里一阵响。
沈旭补了一句。
“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下别硬塞。”
麻雀群叽喳声更大。
“对,说的就是你们。刚才噎住那几个,别装没事。”
弹幕笑疯。
【主播给鸟开战前会议,我真没绷住】
【候鸟:目标明确,纪律清晰,饭量不限】
【安德烈:我投虫子,你投鸟?】
【这叫生态闭环,谁送虫谁买单】
沈旭抬头看天。
夜色压下来,青光已经只剩一点淡影。源能不能再外放太久,他也撑不了太久。
可够了。
鸟群已经记住方向。
沈旭朝东北方一指。
“去吧。”
猫头鹰首领第一个冲出树冠。
无声。
灰白影子划破夜色,像一枚从红杉林射出的钩子。
紧接着,麻雀群炸开。
红杉枝头像让人抖了一张灰网,数不清的小鸟扑棱起飞,往东北方向卷。乌鸦群慢半拍,却叫得最凶,嘎嘎声一路往外滚。海雕在高处压阵,两道大影子切开风,领着鸟潮离开农场。
沈旭站在平台上,看着那片鸟云越飞越远。
夜色里,鸟群不像刚才围着菜地乱转了。
它们排成风向里的长带,前头是猫头鹰和海雕,中间是麻雀大网,后头跟着乌鸦和乱七八糟的山鸟。吃撑的肚子没有拖慢它们,源能烧着胃口,反倒让翅膀越扇越快。
弹幕一片问号。
【真去了!!】
【卧槽真出征了!!】
【红杉农场空军远征军??】
【主播,你确定这不违法?】
沈旭把手机支架往旁边一放,靠着栏杆缓了一口气。
“鸟吃玉米,天经地义。”
【你刚才还给鸟下命令了!!】
“我只是给它们指路。”
【指到仇家田里?】
沈旭想了想。
“那边玉米多。”
【你这回答好朴素,好不要脸】
沈旭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别夸。”
......
五十公里外,伊万诺夫集团的示范农场亮着灯。
大片玉米田铺在夜里,整齐得像一张格子纸。无人喷灌塔停在田边,驱鸟声波杆一排排立着,红外扫描灯慢慢转动。玻璃温室里,白色灯带照着一株株标号作物,机械臂沿轨道滑过。
办公室在农场中央。
安德烈坐在监控墙前,雪茄夹在手里,烟灰已经长出一截。
屏幕上,红杉农场方向的公开直播还开着。
沈旭那张脸刚从巨木了望塔上消失,画面只剩夜色和弹幕。
安德烈盯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
“十万只。”
他把雪茄摁在烟灰缸边缘,没摁灭。
“十万只黑麦,半小时。”
桌上的平板弹出一条损耗估算,他没有点开,手指只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
“废物。”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
四面监控屏却很热闹。东北边界、冷链仓库、玉米田一号区、自动化灌溉站,全都亮着绿框。
安德烈拿起酒杯。
“自然。”
他低头笑了一声。
“肮脏,混乱,靠运气活着的东西。”
直播间里,沈旭的声音从外放里传出来。
“鸟吃玉米,天经地义。”
安德烈的手停住。
酒杯离嘴还有一寸。
屏幕角落,一个边界监控画面闪了一下。
白点。
很多白点。
起初像雨点,密密麻麻出现在远处夜空。红外系统开始标注目标,绿色方框一个接一个弹出,很快堆满整块屏幕。
警报声响起。
滴,滴,滴。
安德烈放下杯子。
“打开驱鸟。”
监控墙下方,系统界面自动跳出。
【声波驱鸟阵列启动】
玉米田边缘,一排排金属杆亮起蓝灯,尖细声波冲进夜空。
第一波麻雀压下来。
没有停。
声波杆前方,密集鸟群像一张毛糙的毯子,直接从声波区穿过去。几只小鸟晃了晃脑袋,继续飞。后面的乌鸦更干脆,冲着声波杆嘎嘎叫,像骂街。
安德烈盯着屏幕。
“频率拉高。”
系统界面数值跳动。
声波变尖,尖到办公室玻璃都跟着震。
屏幕里,乌鸦群转了个弯。
一大群黑影俯冲下去,落在声波杆上,喙和爪子一起招呼。塑料外壳裂开,线束露出,蓝灯一盏接一盏灭。
安德烈手里的雪茄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
“电网。”
玉米田外圈,低压电网亮起细细火花。
猫头鹰群从高处掠过,根本不落。麻雀从缝隙里钻,乌鸦停在绝缘支架上啄线套。两只海雕更狠,俯冲时带起一截防鸟网,网线缠住旋转驱赶器,整台机器当场卡死,电机冒烟。
屏幕上的绿框开始变红。
【驱鸟阵列三号离线】
【边界声波杆六号离线】
【一号田红外目标超过阈值】
【二号田上空目标超过阈值】
安德烈慢慢站起来。
酒杯倒在桌上,酒液沿着文件往外流。
“它们为什么来这里?”
他盯着监控墙,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为什么?”
直播外放里,弹幕还在刷。
【主播,画面怎么没了?我想看安德烈家玉米!!】
【有没有卫星切片啊,地下室幽灵在吗?】
【候鸟远征军现在到哪了?】
【我宣布今晚安德烈农场也开席】
安德烈猛的抓起遥控器,把直播声音关掉。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监控墙上,一号玉米田黑了半边。
不是断电。
是鸟群落下来了。
麻雀最先扑进玉米叶间,密得像灰色水流。它们不啄叶边,专挑嫩芯、虫卵、玉米须和刚成浆的穗。每一只嘴小,可数量多得没边,第一排玉米顶端像让剪刀刮过,一片片矮下去。
乌鸦紧跟着入场。
它们对细活没兴趣,爪子抓住玉米穗,嘴巴往下一拧。
咔。
一穗折了。
咔咔咔。
一排折了。
几只乌鸦啄开玉米棒,低头猛吃,吃两口嫌慢,直接拖着半截玉米飞到灌溉架上分。后头鸟群跟上,落到哪里,哪里就一片响。
猫头鹰群没有抢玉米。
它们贴着田边飞,专抓被源能虫味吸引来的残余黑麦蝗虫和田鼠,顺带把玉米地里的生物监测器当成枝杈落脚。金属探头承不住体重,一个个歪倒。
海雕在高处盘旋。
一台自动巡田无人机升空,红灯刚亮,两只海雕一前一后夹上去。第一只翅膀压低,逼得无人机躲闪。第二只从侧后方一爪拍中旋翼。
无人机打着转栽进玉米地。
火花一闪。
安德烈的呼吸一下粗了。
“无人机群,全部升空。”
监控墙上,十二个起飞窗口亮起。
三秒后,窗口一个接一个变红。
【起飞失败】
【跑道异物】
【旋翼堵塞】
【通讯干扰】
画面切到无人机平台,几十只乌鸦正蹲在上面。它们把虫壳、碎玉米叶、泥团全塞进起飞槽里,还有一只乌鸦低头啄摄像头,啄一下,看一眼,再啄一下。
安德烈的手压在桌沿上,整条小臂的肌肉抽了一下。
“滚开。”
屏幕里的乌鸦当然不滚。
它还对着镜头嘎了一声。
办公室死寂。
安德烈胸口起伏,两步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
“启动自动喷淋。”
系统响应。
玉米田里,喷灌塔开始旋转,水雾从高处洒下。
鸟群乱了一瞬。
安德烈盯着画面,嘴角刚要动。
水雾落进田里,玉米叶开始晃,鸟却没散。
麻雀抖了抖羽毛,继续啄。乌鸦张开翅膀淋水,还顺便低头喝了一口。几只小鸟甚至飞到喷头旁边,借着水流洗掉喙上的虫汁。
安德烈半张着嘴,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关掉。”
喷淋停下。
鸟群更兴奋了。
玉米田里水声刚落,啄食声立刻压上来。沙沙、咔咔、嘎嘎,像几万把小刀同时开工。第一块示范田从边缘开始塌,整齐的玉米行变成乱草堆。机械臂伸过去想驱赶,刚探进田头,乌鸦群扑上去,啄线缆,扯软管,几秒钟后,机械臂停在半空抽搐。
监控画面雪花一跳。
安德烈猛的抬头。
二号屏也开始雪花。
三号屏跟着闪。
一只猫头鹰落在摄像头前,黄眼珠占满整个画面,低头啄了一下。
咔。
屏幕黑了。
安德烈手指扣住主控台边缘,力气大到指腹发红。
“备用镜头。”
备用画面亮起。
又一片鸟群。
还是鸟。
满屏都是鸟。
有麻雀的肚皮,有乌鸦的黑翅,有海雕掠过时压下来的影子。镜头偶尔露出地面,那里已经看不见完整玉米垄,只剩折断的秆、翻开的叶、啄烂的穗。
系统损失估算跳出来。
【一号田产量损失百分之二十七】
数字还没稳,直接往上蹿。
【百分之三十四】
【百分之四十六】
安德烈的下颌动了一下。
“这是玉米,不是蝗虫。”
没人回应。
屏幕上的鸟群给了回应。
更远处,三号田上方,麻雀群像一股灰烟冲下。它们落到玉米穗上,一穗一穗啄开。乌鸦负责撕。山雀负责钻。啄木鸟对着硬秆哒哒开凿,玉米秆一节一节裂开。
十分钟不到。
一号田几乎看不出原样。
安德烈盯着损失曲线。
【百分之六十二】
【百分之七十五】
【百分之八十九】
他抬手抓起雪茄,想吸一口,才发现雪茄已经掉在地毯上,火头烫出一个黑洞。
他没有弯腰捡。
监控墙又闪。
这一次,所有画面同时出现雪花点。
先是边角。
再是中心。
鸟群撞上摄像头,啄碎镜头罩,扯断数据线。自动化农场引以为傲的监控网络,像让一群饿疯的孩子拆玩具,一块一块黑下去。
安德烈盯着最后一个还能动的画面。
那是高空广角。
画面里,示范级玉米田像一张让人咬烂的绿毯。鸟群从这一头扫到那一头,所过之处,玉米穗消失,叶片碎开,秆子倒伏。刚才啃红杉农场的蝗虫像灾,现在这群鸟更像灾。
而且更干净。
蝗虫留叶脉。
鸟群连秆子上的虫、穗、嫩芯都不放过。
高空画面里,一只海雕忽然冲向镜头。
翅膀展开,遮住半块屏幕。
安德烈往后退了一步。
砰。
画面一黑。
监控墙只剩雪花点。
满墙雪花点跳动,像一场白色暴雨。
办公室里,警报声还在叫。
【主控视觉丢失】
【田间设备丢失】
【作物损害超过保险阈值】
【建议人工巡检】
安德烈低头看着“人工巡检”四个字。
嘴角抽了一下。
外面全是鸟。
几十万只吃不饱的鸟。
他抬手,把主控台上的屏幕一拳砸裂。
裂纹从拳头下散开,像蜘蛛网。
“沈旭。”
声音很轻。
“沈旭……”
第二遍,牙齿碰出一点响。
办公室外,远处玉米田还在响。隔着玻璃都能听见,那种密密麻麻的啄食声,像一场开在夜里的葬礼。
桌上的雪茄终于烧到尽头,火星一滚,掉在地毯上。
安德烈低头看了一眼。
没捡。
满墙雪花点映在他脸上,白一块,黑一块。
他站在原地,手指还按着裂开的屏幕,呼吸一点点变粗。
雪茄火星灭了。
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不可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