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农场院子还压着雾,谷仓门歪在一边,泥地里全是佩奇刨出来的沟。
苹果树下,克洛伊握着那支小试管,指尖还在抖。
沈旭停在三步外,半截铁棍垂在手里,掌心塑料布又渗出血。
“你最好告诉我。”
他目光落在那支试管上。
“你拿它,准备交给谁?”
克洛伊没有马上回。
试管里那点黑红汁液贴着管壁,光已经淡了,却还像活物一样缓慢挂着。晨雾从她肩头滑过去,她额角的肿包还没消,脸色比昨晚更白。
佩奇趴在谷仓前,鼻子抽了抽。
沈旭眼皮一抬。
“你别动。”
佩奇把脑袋埋回泥里,装得很熟练。
克洛伊看了那头野猪一眼,又看回沈旭。
“如果我说,按照流程,它应该进入冷链盒,密封,编号,送回总部实验室。”
“流程挺全。”
沈旭往前半步。
“那你呢?”
克洛伊握着试管的手收紧,指腹压在玻璃上,压出一圈白痕。
“我以前会这么做。”
“以前。”
“对,以前。”
她低头看着那点汁液,嘴角扯了一下。
“以前我会把它当成样本,把这棵树当成异常植物,把佩奇当成高危大型动物,把你当成需要立刻限制行动的非法饲养者。”
沈旭点点头。
“听着像你能干出来的事。”
“我已经干过差不多的事。”
“嗯,差点把我家灰熊麻将局端了。”
克洛伊呼吸一滞。
“那件事你准备拿来笑我多久?”
“看赔偿金到账速度。”
“十五万已经到账了。”
“所以我现在笑得比较温柔。”
克洛伊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骂人,最后只吐出一口气。
“沈旭,别把话题岔开。”
“行。”
沈旭把铁棍插进泥里,铁棍半截已经坑坑洼洼。
“我问得很清楚。你拿它,准备交给谁?”
院子安静下来。
远处红杉林里,几只乌鸦还在吵,像昨晚吃完玉米没结账。谷仓门旁边,佩奇偷偷把一只眼睁开,又让沈旭扫了一眼,立刻闭回去。
克洛伊把试管拿到身前。
“我不知道。”
沈旭没吭声。
她抬起眼,睫毛上沾着一点雾水,声音比刚才低。
“这才是最糟的地方。我不知道该交给谁。”
沈旭看着她。
“总部?”
“总部会把它锁进基因库。”
“挺符合你们作风。”
“他们会先写报告,报告里不会有佩奇差点撞死自己,不会有你徒手摘下五颗果子,也不会有那棵树在你靠近之后自己停下来。”
她的手开始轻微颤。
“报告里会写,红杉农场存在不可控源能外溢,需进行长期隔离,建议强制采样,建议带离大型动物,建议冻结相关账户。”
沈旭笑了一下。
“这词我熟。”
“你当然熟。因为我也签过类似意见。”
克洛伊把试管塞进外套口袋,又像被烫到一样取出来,攥在掌心。
“我签的时候,以为我在保护自然。”
沈旭目光微微压低。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我保护的是自然,还是某些人放在保险柜里的基因专利。”
这句话落下,风从院子里穿过去。
苹果树没了红光,只剩断掉的果柄在滴汁。那点汁液落进泥里,嘶的一下,草叶卷边,又慢慢安静。
沈旭瞥了一眼。
“你离那树远点。”
克洛伊没动。
“你不怕我把它寄出去?”
“怕。”
“那为什么不抢?”
沈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抢你一支试管还得流血,不划算。”
克洛伊眼神晃了一下。
“你真是……什么时候都能算账。”
“没办法,穷过。”
“你现在农场里随便一棵白菜,暗网上都炒到普通人不敢想的价格。”
“那也架不住房产税、律师费、猪圈维修费,还有某头猪的番茄工资。”
佩奇耳朵动了一下。
沈旭立刻转头。
“说的就是你。”
佩奇继续装死。
克洛伊盯着那头野猪,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
笑完,她脸上的东西又一点点沉下去。
“沈旭。”
“嗯。”
“昨晚我看见熊装死。”
“它们演技一般。”
“我看见鸟群吃掉蝗虫,又飞去拆掉一整片示范玉米田。”
“鸟吃玉米,天经地义。”
“我还看见这棵树开花结果,让一头野猪王发疯,又让你徒手摘下果实。”
“纠正一下,是差点发疯。我家员工还在试用期,不能算事故全责。”
“别打岔。”
克洛伊声音提高了一点。
她把试管举到眼前,透明玻璃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这些东西,任何一件拿回总部,都会变成报告、专利、封锁令、预算申请、实验室项目。”
沈旭没接。
“那些人会用保护自然的名义,把它们拆成数据,拆成论文,拆成金库里的样本编号。然后他们会告诉公众,他们在拯救生态。”
她喉咙动了一下。
“可我站在这里,我看见的是一头会装死的猪,一群会骂人的乌鸦,还有三头打麻将的灰熊。”
“猪不会装死。”
沈旭抬手指了指佩奇。
“它是逃避赔门钱。”
佩奇发出一声很小的哼。
克洛伊这次没笑。
她慢慢把试管塞子打开。
沈旭目光一沉。
“你干什么?”
“你怕我寄回去,对吧?”
“废话。”
“那就不寄。”
她手腕一翻。
试管里的黑红汁液倒在泥地上。
那点汁液落地的一瞬,泥土像烫了一下,冒出一缕淡红烟。旁边一片银色花瓣卷起来,又慢慢碎成灰。
沈旭盯着地面,没有动。
克洛伊把空试管捏在手里。
“现在没有样本了。”
沈旭看向她。
“你知道这东西可能值多少钱吗?”
“知道。”
“也知道它能换多少筹码?”
“知道。”
“那你倒得还挺干脆。”
克洛伊把空试管扔到脚边,玻璃滚了一圈,沾了泥。
“我第一次倒掉总部想要的东西。”
“感觉怎么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
“手软。”
“正常,第一次背叛老板都这样。”
“我没背叛自然。”
“我也没说你背叛自然。”
沈旭弯腰捡起空试管,看了看,随手丢进旁边坏掉的饲料桶。
“你背叛的是工资卡。”
克洛伊嘴角又动了一下。
“你总能把很严肃的事讲得像菜市场砍价。”
“菜市场砍价也很严肃。”
“至少比你们总部文件有人味。”
这句话让克洛伊沉默了。
她从外套内袋里摸出证件夹。
黑色证件夹已经沾了泥,金属徽章还在晨光里发亮。那是她曾经拿来压沈旭、压农场、压灰熊的东西。那张卡片,能让账户冻结,能让特勤队进场,能把一头熊从牌桌边拖走。
她把证件夹打开,里面是她的照片和编号。
沈旭扫了一眼。
“干嘛,想现场开罚单?”
“不是。”
克洛伊用两只手握住证件。
塑料卡片在她掌心弯起。
“我以前信这个。”
“现在不信了?”
“我信过规则。”
她用力,卡片发出咔的一声。
“我信过执法记录,信过采样流程,信过总部审核,信过每一份盖章文件。”
卡片弯得更厉害。
“可那些东西到了红杉农场,像笑话。”
沈旭没有笑。
克洛伊看向苹果树,又看向佩奇,最后看回他。
“装死又复活的熊,能听懂指令的鸟,差点把野猪逼疯的苹果树,还有你手上那道伤。”
沈旭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塑料布外头血色还没干。
“我手伤跟他们关系不大。”
“你还想骗谁?”
克洛伊声音压得低。
“你刚才摘果子的时候,树在找你的血。”
沈旭眼神微微一停。
克洛伊没有追问地下酒窖,也没有问昨晚那股冷气从哪里来。
她只是咬住牙,把证件折下去。
啪。
卡片断成两半。
声音不大。
可院子里像空了一块。
佩奇都睁开眼,看了过来。
克洛伊把两截证件放进掌心,看了两秒,然后递给沈旭。
“从现在开始,我不再以高级调查员身份要求你配合。”
沈旭没接。
“那你用什么身份?”
“个人。”
“个人身份有点模糊。”
“我知道。”
“模糊就麻烦。”
“我也知道。”
她把断证件收回去,塞进外套口袋,手指在袋口停了两秒。
“我想留下。”
沈旭摸了摸鼻梁。
“留下干什么?”
“观察。”
“我这里不缺盯梢的,乌鸦比你敬业,还不要工资。”
“我可以处理文件。”
“李泽宇会。”
“我懂官方流程。”
“这个倒是。”
“我知道他们会用什么理由进场,知道冻结令怎么写,知道补充令里哪几个词最容易被法官忽略,也知道调查组最怕什么证据链。”
沈旭看她。
“继续。”
克洛伊吸了一口气,像把某个决定吞下去。
“如果总部再出手,我能提前看出他们要切哪一刀。你有律师,有黑客,有钱,也有一群……很吓人的动物。”
佩奇不满的哼了一声。
“抱歉。”
克洛伊看向佩奇。
“还有一头很吓人的猪。”
佩奇满意的把头埋回去。
沈旭嘴角抽了一下。
“它听不得夸,容易涨价。”
克洛伊没有跟着他笑。
“你缺一个站过对面的人。”
沈旭目光落在她脸上。
晨雾散了一点,金发乱贴在她脸侧。她没有了刚来农场时那股拿文件砸人的劲,衣袖沾泥,手背有划痕,额角还肿着,看起来狼狈。
可她站得很直。
“哪怕你让我干杂活也行。”
“你确定?”
“确定。”
“猪圈也干?”
“干。”
“熊棚清理?”
“干。”
“佩奇洗澡?”
佩奇猛的抬头。
克洛伊停了一下。
“如果它不咬我。”
沈旭指了指佩奇。
“它一般不咬人,它撞。”
“那我会申请防撞培训。”
“我们农场培训方式比较原始。”
“比如?”
“被撞一次就会了。”
克洛伊闭了闭眼。
“我收回刚才那句。”
“晚了。”
沈旭弯腰,从谷仓门旁边捡起一把扫帚。
扫帚柄有点歪,头上还沾着干草和泥。昨晚佩奇撞门时,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
他把扫帚递过去。
克洛伊低头看着那把扫帚。
“这是什么?”
“入职礼包。”
“我没有签劳务合同。”
“先试岗。”
“试岗内容?”
沈旭朝猪圈方向抬了抬下巴。
“替李泽宇扫三天猪圈。”
克洛伊抬眼。
“你认真的?”
“认真。”
“我刚才折断了证件。”
“我看见了。”
“我刚倒掉了样本。”
“我也看见了。”
“然后你让我扫猪圈?”
“对。”
沈旭把扫帚往前送了送。
“红杉农场规矩,谁刚进门,先把身上那股办公室味扫掉。”
克洛伊看着扫帚,又看向沈旭。
“这是羞辱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劳动改造。”
“听起来更糟。”
“放心,不收你培训费。”
她接过扫帚。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像接过了另一种身份。她握住木柄,掌心还有刚才折证件压出的红印。
“猪圈在哪?”
沈旭笑了一下。
“往味道最大的地方走。”
克洛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旭。”
“嗯?”
“我留在这里,不代表我会无条件站你这边。”
“可以。”
“如果你伤害动物,或者把这里变成另一个基因库,我会阻止你。”
“行。”
“哪怕我已经折了证件。”
“你可以拿扫帚阻止。”
克洛伊低头看扫帚。
“这东西威慑力不够。”
“对佩奇够了。”
佩奇再次抬头,哼了一声,像在抗议。
沈旭瞥过去。
“你也去猪圈,赔门钱从劳动里扣。”
佩奇脑袋一歪,继续装死。
克洛伊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压不住,笑意露出一点,很快又收回去。
“你们农场真的很乱。”
“习惯就好。”
“我可能习惯不了。”
“那就慢慢习惯。”
她握着扫帚往猪圈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
“还有一件事。”
“说。”
“我的通讯设备还在主屋,但总部权限没有注销。他们短期内会定位我,联系我,要求我提交现场记录。”
“你想怎么回?”
克洛伊沉默了一秒。
“我会回他们,现场环境不适合传输,个人观察延后。”
“这话能拖多久?”
“看他们有多急。”
“他们要是急呢?”
“我就继续写报告。”
沈旭挑眉。
“写什么?”
克洛伊看了眼佩奇撞坏的谷仓门。
“红杉农场大型动物行为恢复正常,调查员正在进行粪便环境评估。”
沈旭愣了半秒,笑出声。
“你学坏挺快啊。”
“这里环境影响。”
“别赖农场。”
“我有证据。”
“证据倒了。”
“还有空试管。”
“那玩意儿现在在饲料桶里。”
克洛伊抱着扫帚,第一次笑得像个正常人。
“那就是证据灭失。”
沈旭抬手压了压帽檐。
“行,去上班吧,高级生态维护实习生。”
“职位听起来比扫猪圈体面。”
“你要喜欢,我还能给你印个胸牌。”
“别。”
“为什么?”
“我怕你写‘猪圈特别调查员’。”
沈旭一脸可惜。
“好名字啊。”
克洛伊转身走向猪圈。
晨光从雾里透出来,照在她背上。那件冲锋衣沾着泥,口袋里装着折成两半的证件,手里提着一把歪扫帚。她走得不快,脚步还有点晃,却没有再回头。
沈旭看了几秒,低头踢了踢佩奇。
“别装了,起来。”
佩奇哼哼。
“你带新人熟悉猪圈。”
佩奇猛的睁眼。
“别跟我装听不懂。你撞坏的门,克洛伊扫猪圈,你负责监工。”
佩奇慢吞吞爬起来,腿还有点软,鼻子上挂着干草,像一头刚从泥里捞出来的豪华版扫地机器人。
沈旭刚准备再骂两句,院子另一头传来急促脚步。
李泽宇披着外套从主屋门口出来,胸口止痛贴露了一角,头发乱得像跟乌鸦打过架,手里还抓着手机。
“沈旭!”
他一边跑一边喘,脸色比克洛伊还差。
“你家猪圈怎么多了个拿扫帚的金发执法员?我刚睡醒,以为总部改派清洁工抓我了。”
沈旭回头。
“别紧张,新员工。”
李泽宇脚步一停。
“新员工?”
“嗯,先替你扫三天猪圈。”
李泽宇的脸上慢慢浮出一种很欠揍的笑。
“真的假的?”
猪圈方向,克洛伊隔着围栏回头看他。
李泽宇立刻收笑,站得很正。
“欢迎加入红杉农场生态清洁部门。”
克洛伊抬起扫帚。
“你再笑,我把第一铲留给你。”
李泽宇咳了一声。
“我这不是高兴吗?团队壮大,事业起飞。”
他话刚说完,手机忽然疯狂震动。
嗡嗡嗡。
一条,两条,十几条新闻快讯接连弹出,屏幕亮得刺眼。
李泽宇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沈旭也看了过去。
快讯标题一条接一条往外跳。
【海外农业巨头示范玉米田夜间遭候鸟群毁损,盘前估值暴跌】
【农业科技板块连锁下挫,转基因作物保险风险重估】
【神秘私人农场相关概念资产异动,暗网白菜期货报价再创新高】
【伊万诺夫集团准备召开紧急发布会,疑将指控野生动物操纵事件】
李泽宇手指停在屏幕上,喉咙动了一下。
“沈旭。”
“嗯?”
“金融街那帮人,疯了。”
手机又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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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诺夫集团盘前跌幅扩大,债券保险同步触发审查程序】
李泽宇抬头,眼睛亮得吓人。
“安德烈的现金流,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