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车门砰一声合上。
沈旭盯着屏幕,手掌伤口在塑料布下跳,桌边那本日记翻着,第三十七页露出半角。
真正的嘴在矿坑。
客厅里没人讲话,窗外风从红杉林那头压过来,乌鸦叫了两声,又像让什么掐住嗓子,没了声。
“老约翰。”
沈旭扣下电视遥控,屏幕黑了。
“拿枪,拿绳,拿你那条最怂的狗。”
门外传来靴子踩台阶的响动。
老约翰拎着双管猎枪进来,胡子上还沾着昨晚的烟灰,眼下挂着一圈疲色。
“你要去北边?”
“嗯。”
“矿坑?”
“嗯。”
老约翰把枪往肩上一挂,脸上那点酒气散了。
“我早就讲过,二十年前那破地方就不该留着。铁皮围起来有什么用?真要封,就该拿混凝土灌死,再往上压三辆废卡车。”
沈旭把日记合上,塞进旧帆布包。
“二大爷日记里写了,不能乱灌。”
“你二大爷写的东西,有一半是在喝醉以后写的。”
“剩下一半救命。”
老约翰没吭声,伸手拿过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北侧废弃矿坑入口歪着,牌子上那行字扎眼。
别让矿坑重新见水。
老头盯了两秒,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骂。
“我当年问过他,北边到底埋了什么。”
沈旭抬眼。
“他怎么回?”
“他给我倒了半杯威士忌。”
“然后呢?”
“然后让我别问。”
沈旭背上包,另一只手拿起望远镜。
“很二大爷。”
老约翰扫了眼他的手。
“你这手还能开车?”
“能。”
“还能打?”
“看对面尊不尊重病号。”
“地下那玩意儿尊重你?”
“它昨晚想吃我血。”
老约翰嘴角抽了一下。
“那就叫不尊重。”
沈旭笑了下,没什么劲。
“所以咱们今天先看,不下去。”
老约翰抬手点了点他。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你每次讲先看,最后都能把事情搞成战役。”
“冤枉。虫子是自己飞来的,触手是自己伸出来的,苹果是自己结果的。”
“野猪也是自己撞门?”
“那头猪属于员工违规。”
老约翰哼了一声,往门外走。
“我去牵狗。”
沈旭跟上,走到门口又停住,抬手压了压帽檐。
“把车停远点。”
老约翰回头。
“多远?”
“如果狗不肯走,就在狗停下的位置停车。”
老约翰那张老脸绷住了。
“你现在开始信狗?”
沈旭看向北边。
“动物比人诚实。”
......
下午的天压得低。
皮卡沿着北侧土路往前,车轮碾过旧草根,发出干裂声。红杉农场这边的绿意还在,越往北,颜色越薄,像有人用水把地洗过一遍,只剩灰。
老约翰坐副驾,猎枪横在膝上。
后座那条老猎犬趴着,耳朵贴头,平时见乌鸦都要吼两嗓子的东西,今天从出门开始就没叫。
沈旭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伤手搭在腿上。
“它叫什么来着?”
老约翰没好气。
“巴克。”
“巴克今天安静得像欠了税。”
“它不欠税。”
“那就是知道前面有东西。”
巴克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爪子在座椅上刮了两下。
老约翰回头看它,胡子抖了抖。
“别丢人,你祖上追过狼。”
巴克把脑袋埋进前腿里。
沈旭瞥了一眼。
“祖上荣光不能当防毒面具用。”
老约翰脸更黑。
“闭嘴开车。”
土路尽头,第一道铁皮围栏露出来。
围栏锈得发红,上头挂着旧警示牌。北侧废弃矿坑几个字让风吹得晃,字边挂着枯藤。再往里,就是一片被隔开的荒地,杂草倒伏,泥面有裂缝,空气里带着一股潮冷味。
离围栏还有几百米,巴克突然站起来。
爪子抓住座椅边,喉咙里发出一串破音。
“呜——呜呜——”
老约翰皱眉。
“坐下。”
巴克没坐。
它夹着尾巴往车厢角落缩,鼻子拼命往车门缝里顶,像想从车里钻出去往回跑。
沈旭踩刹车。
皮卡停住。
老约翰脸色沉下去。
“这儿离矿坑口还有差不多四百米。”
“够了。”
沈旭熄火。
老约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先下。”
“你下了也没用,你又不会跟猫头鹰借眼。”
“你那破能力靠得住?”
“比你拿枪打雾靠谱。”
老约翰盯着他,半晌松开手。
“别往前冲。”
“今天不冲。”
“你这话我听着不值钱。”
沈旭推门下车,风一吹,掌心伤口像让针扎了一下。
他抬头。
高处,一只北美变异猫头鹰落在枯树枝上,羽毛贴着风,脑袋歪了半圈。它来得无声,站得也无声,像这片死掉的地里唯一还正常的活物。
沈旭抬起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眼前,又指向围栏深处。
“别靠近洞口,飞高点,看一眼就回来。”
猫头鹰首领盯着他。
那双圆眼在暗光里亮了一下。
老约翰压低声音。
“它听得懂?”
“听得懂一点。”
“那你告诉它,别逞英雄。”
沈旭抬头补了一句。
“听见没?老头让你别学我。”
猫头鹰扭头看了老约翰一眼,翅膀一展,贴着风滑了出去。
老约翰脸皮动了动。
“它刚才是不是嫌弃我?”
“你想多了。”
“我打过仗,我看得出来。”
“鸟嫌弃人不犯法。”
猫头鹰越过铁皮围栏。
沈旭闭了一下眼。
下一瞬,视野被拉高。
地面变成一块块灰斑,围栏像锈线缠住荒地。风从羽毛下穿过去,矿坑口就在前方,黑得扎眼。
入口比照片里大了许多。
铁门歪在一边,地面塌下去半圈,旧轨道露出一截,像从土里伸出的骨头。坑口没有正常洞穴那种黑风,里面往外吐雾。
灰色雾。
一丝一缕,从洞口爬出来,贴着地皮走。
雾碰到草叶,草叶先是弯下去,接着从叶尖开始发黄,黄一路爬到根部,整株草缩成一撮干丝。
沈旭睁开眼,呼吸停了半拍。
老约翰马上看他。
“看见什么?”
“雾。”
“矿坑有雾很正常。”
“草碰到雾,死了。”
老约翰骂了一句脏话,把猎枪保险打开。
“退。”
“还没看完。”
“看个屁,草都死了,你还想凑过去闻?”
沈旭没动,继续借猫头鹰视野往下压。
猫头鹰飞到矿坑口上方十几米处,翅尖一收,停在半空的上升气流里。
洞口深处黑成一口井。
灰雾从井壁缝里渗出,偶尔卷出一点青光,青光很淡,像生命之泉水网被稀释到快没了颜色。坑壁有旧木梁,有铁轨,有一圈圈黑色东西贴着石面。
不是普通苔藓。
更像湿了水的毛线,密密麻麻缠在壁上。
猫头鹰的视野忽然晃了一下。
一声很低的响动从坑里传上来。
咚。
不是石头落水。
像有东西在深处用手掌拍了一下水面。
猫头鹰翅膀猛的一抖,差点掉下去。
沈旭也跟着后颈发麻。
“回来。”
猫头鹰没犹豫,转身就飞。
可它刚离开洞口,灰雾里忽然卷起一缕细线,像烟,又像活的根,朝它脚爪方向探了一下。
“高点!!”
沈旭声音刚出口,猫头鹰已经拔高。
那缕灰线扑空,在半空里散成雾。
老约翰抬枪指向围栏方向。
“有东西?”
“雾会伸手。”
“你他妈在逗我?”
“我很想逗你。”
沈旭睁眼,脸色压得很低。
猫头鹰落回枯树,爪子抓住树皮,羽毛膨起一圈。它没有叫,只是把脑袋缩低,像刚从狼嘴边捡回命。
沈旭走过去,没碰它,隔着半步。
“干得好,回去加餐。”
猫头鹰眨了一下眼。
老约翰跟过来,盯着那只鸟。
“它怕成这样?”
“它比我们先看见坑里。”
“那更该走。”
“先测一下深度。”
老约翰一把挡住他。
“你刚才说不下去。”
“没下去。”
“扔石头也算招惹。”
“那玩意儿都伸手抓鸟了,它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老约翰牙关咬紧。
“我讨厌你这套逻辑。”
“你可以理解成,来都来了。”
“这句话一般会死人。”
沈旭没回,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石头表面很干,边缘沾着灰土。他掂了掂,绕开迎风方向,走到离围栏还有一段的位置。
老约翰抓住他的后领。
“再往前一步,我把你拖回车上。”
“就这里。”
沈旭把石头抛过围栏。
石头划过一道弧线,落向矿坑口。
没有立刻响。
一秒。
两秒。
三秒。
老约翰的脸一点点难看。
“五十米以上。”
沈旭盯着洞口。
“继续数。”
六秒。
七秒。
巴克在车里开始撞门,爪子刮得车门咣咣响。
八秒。
九秒。
十秒。
石头声终于传来。
噗。
不是清脆落水。
更像砸进一块泡涨的湿肉里。
紧接着,才有一声闷闷的水响。
咚——
回音顺着矿坑往外滚,低,沉,黏。声音出来的时候,地面像跟着抖了一下,围栏上的铁皮牌子轻轻撞出响。
老约翰的手指扣紧猎枪。
“那下面有水。”
“有。”
“还有别的。”
“嗯。”
沈旭又借猫头鹰视野看过去。
石头砸出的地方看不见,洞口深处灰雾却开始翻。雾里隐约有黑色纹路往上贴,像什么东西沿着坑壁舒展开,又一点点缩回去。
老约翰声音压得很低。
“你二大爷日记里写,矿坑水位超过旧轨道三号柱会出事。”
“看见旧轨道了。”
“柱子呢?”
“还没找到。”
“那我们来干什么?站在这里等蘑菇给你打招呼?”
沈旭从包里取出日记和那张手绘图。
风吹动纸边,他用伤手压住,疼得嘴角抿了一下。
“旧排水井,三号轨道柱,矿坑封门。真正的嘴在矿坑,酒窖只是耳朵。”
老约翰凑过来看。
“这图画得跟醉汉尿出来的一样。”
“你跟二大爷喝过,应该能看懂。”
“少贫。”
老约翰指着图上一个点。
“如果入口没塌,这里该有老轨道。三号柱在里面,起码离洞口二十米。”
沈旭抬眼。
“人进不去。”
“狗也进不去。”
车里,巴克发出一声赞同的哀鸣。
沈旭看向枯树上的猫头鹰。
猫头鹰把脑袋转到一边。
老约翰冷笑。
“鸟也不想去。”
“我也没打算让它钻洞。”
“你还算个人。”
沈旭把日记收回包里,目光落在灰雾爬过的草线。
雾还在往外扩。
很慢。
每往外一寸,地面就多一圈枯黄。草先死,虫子不见,连土都像失了水,裂出细缝。
沈旭蹲下,捡起一根枯枝,远远挑了一点灰雾边缘。
枯枝尖端刚碰到雾,颜色瞬间暗下去。
不是烧焦。
是发灰,发软,像里面的水和生气让什么抽空。
他把枯枝扔开。
老约翰盯着地上那截东西。
“火?”
“日记写了,别用火,它会躲进水。”
“药?”
“别用药,它会学。”
“枪?”
沈旭看了眼他手里的双管雷明顿。
“你可以给雾打两个洞。”
老约翰沉默两秒。
“我讨厌不能开枪解决的问题。”
“我也讨厌不能用猪撞开的门。”
灰雾里忽然传来一声细碎响动。
像很多湿线一起从石头上拖过。
老约翰立刻举枪。
沈旭抬手按住枪管。
“别开。”
“它出来了。”
“开枪会把它刺激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还按我枪?”
“因为你也不知道。”
老约翰狠狠瞪他。
两人僵了半秒。
矿坑口深处,灰雾翻起一小团。那团雾里,有一截黑色东西贴着地面探出来,细得像草根,表面却泛着湿光。
它探到阳光边缘,停住。
空气里多了一股味。
潮土,铁锈,烂蘑菇,还有一点像地下酒窖里那根触手留下的硫磺腥。
沈旭后槽牙慢慢咬紧。
“同一类。”
老约翰低声。
“跟昨晚酒窖?”
“嗯。”
“能砸断吗?”
“昨晚一根触手腐掉半根消防铁棍。”
老约翰看了眼自己枪管,默默把枪往怀里收了点。
“那我可不想让它舔我的枪。”
那截黑根在阳光边缘停了几秒,忽然朝沈旭这边转了转。
没有眼。
可那动作就是在找。
沈旭把伤手往身后藏。
黑根停住。
灰雾随之收缩一点。
老约翰看见他这个动作,脸上的肉绷起来。
“它闻得到你的血?”
“酒窖里就闻到了。”
“你还带伤过来?”
“我总不能把手留家里。”
“我真想把你敲晕。”
“排队,佩奇也想。”
黑根又往外探了一寸。
枯草贴上去,直接瘪下去。
沈旭退了一步。
老约翰也退。
巴克在车里叫出了哭腔。
“汪!!汪汪!!”
那一声狗叫像刺到灰雾。
黑根猛的缩回去。
矿坑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比刚才更重。
围栏晃了一下,锈屑落地。旧警示牌撞在铁皮上,哐,哐,哐,像有人从里面敲门。
老约翰的脸彻底沉了。
“走。”
沈旭没动,拿起望远镜最后扫了一眼。
灰雾退回洞口半圈,又慢慢爬出来。洞口左侧,那截旧轨道柱露了出来,柱身有一道白色刻痕,刻痕下方已经没进了雾里。
看不见水位。
可雾的高度,已经碰到那道白痕边。
沈旭放下望远镜。
“三号柱找到了。”
老约翰声音发紧。
“水到哪?”
“白线边。”
“日记上写超过三号柱会启动假死。”
“现在没超过。”
“你确定?”
沈旭看着洞里那片黑。
“今天下午没超过。”
老约翰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喉咙动了一下。
“今晚呢?”
沈旭没答。
猫头鹰在枯树上突然低叫一声。
不是警告地面。
它看向更北边。
沈旭顺着它视线望去。
废矿坑后方那片低坡上,有几处泥地微微鼓起,又塌下去,像地下有东西在换气。隔着几百米,仍能看见灰雾从裂缝里冒出一点,很快散掉。
老约翰也看见了。
“它不止从坑口出。”
“根网。”
“什么?”
“日记最后写,先查矿坑水位,再断人工污染源,再封根网。”
沈旭把望远镜放下。
“这里就是下一个战场。”
老约翰扯住他的胳膊,力气很大。
“那就回去准备。现在,不准再看,不准再扔石头,不准再跟这鬼东西聊天。”
沈旭看着矿坑口。
灰雾里,旧轨道像一条伸进喉咙的舌头。
很远的洞底,又传来一声低响。
咚。
这次不像敲。
像吞咽。
沈旭后背发凉,嘴上却轻轻吐出一句。
“行,今天不营业。”
老约翰没听懂。
“什么?”
“它开门,我不开。”
他转身往皮卡走。
巴克在车里已经快把安全带缠成麻花,见两人回来,整个狗脑袋贴在窗上,眼白都露出来。
老约翰打开车门,巴克直接往他怀里钻。
老头差点让狗撞个趔趄。
“丢人玩意儿!”
沈旭上车,发动皮卡。
“别骂,它今天救了我们一次。”
“它?”
“刚才它叫,那根东西缩回去了。”
老约翰低头看巴克。
巴克还在抖。
老头沉默几秒,拍了拍狗头。
“回去给你加肉。”
巴克哼唧一声。
沈旭打方向,车头调转。
后视镜里,北侧矿坑越来越远。铁皮围栏歪在那里,灰雾在里面爬,像一只没睡醒的东西,把手搭在地面上。
老约翰靠着车门,枪还在手边。
“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水网降档。”
“够吗?”
“不够。”
“鸟群?”
“不够。”
“灰熊?”
“它们会打麻将,不会打蘑菇。”
“佩奇?”
“那头猪连苹果都扛不住,这玩意儿会把它啃成猪皮灯笼。”
老约翰脸更难看。
“你手里的牌全废?”
沈旭看着前方土路。
“对付地上的东西,我牌很多。野猪,熊,鸟,水网,树。”
他顿了顿。
“对付地下微小的、会沿根网爬的真菌,我现在像拿扫帚打洪水。”
老约翰咬着烟没点。
“那就找新牌。”
沈旭笑了一下。
“你终于像个顾问了。”
“我不是顾问,我是保安队长。”
“保安队长能报销烟钱吗?”
“能报销子弹。”
“那你省着点,子弹打雾没用。”
老约翰骂了句很脏的话。
皮卡驶回农场主路,绿色重新压上视野,鸟声也回来了。可沈旭耳朵里还留着矿坑那声吞咽。
咚。
一声一声,像从地底追着车轮。
......
主屋门开着。
沈旭进客厅时,电脑屏幕自己亮着。没有视频,没有新闻,只有一个黑色窗口停在桌面中央。
老约翰跟在后头,巴克死活不肯进屋,趴在门廊上喘。
“谁动你电脑了?”
“不用问。”
沈旭走到桌前。
黑色窗口里,一段加密代码正在闪,字符一行行跳出来,像有人在屏幕后头一边咬能量饮料吸管,一边骂世界。
最下面,附着一张截图。
灰狗大巴车票。
出发地模糊处理,终点写着红杉小镇。
到达时间,今晚二十二点四十。
老约翰眯眼。
“这谁?”
沈旭盯着屏幕,半晌,嘴角动了一下。
“地下室幽灵。”
聊天框弹出新字。
【我快到了。别让任何人查我的票。】
下一行。
【还有,矿坑别开门。它在学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