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压下来的时候，红杉农场天上多了一块黑影。
院子里没有狗叫，没有车灯，连安防面板都没亮。
沈旭站在水管旁，手上还缠着塑料布，抬头看了半秒，嘴角一点点压平。
“行啊。”
他把扳手放进工具箱。
“安德烈，人都进去了，还不忘给我家送夜宵。”
风从巨木了望塔那边过来，树冠上一圈猫头鹰同时转头。
没有叫。
只有一股情绪，从高处砸进沈旭脑子里。
怕！
不是遇见老鹰的怕，也不是看见佩奇发疯的怕。
像矿坑灰雾伸手那次。
沈旭后背一下绷住。
“什么东西？”
猫头鹰首领站在巨木了望塔最外侧，爪子扣住树皮，脑袋转向正上方。
沈旭跟着抬眼，夜色里什么都没有，至少普通人看不见。
可他现在这双眼，早就跟普通人没什么关系了。黑暗在视野里层层退开，云底下面，一架无标识无人机贴着夜色悬停，机身没有灯，表面吞掉月光，像一块抹了煤灰的铁。
高度很高，正压在巨木了望塔上方。
沈旭的脸沉了。
“冲我的世界树来的？”
无人机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压的太低，低到像风扇藏在棉花里转。
院子里的屏蔽装置没有反应，常规安防也像瞎了。
沈旭抬手压住帽檐，指尖碰到破草帽边沿，嘴里骂了一句、
“隐身涂层都用上了，你们资本家打农场主，真是越打越像偷鸡。”
猫头鹰首领又传来一股急意。
上方。
开了。
沈旭眯眼。
无人机机腹下面，一道缝正在打开。
不是导弹舱那种大口子。
很窄。
像有人拿刀在肚皮上割开一条线。
“别告诉我是炸弹。”
沈旭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我这院子刚赔完谷仓门，没预算修坑。”
机腹缝隙里，一排圆东西露出来。
玻璃球大小。
一颗接一颗，挂在舱内轨道上。
沈旭看清那玩意儿的瞬间，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炸弹。”
他声音轻下去。
“妈的，是种子。”
无人机还悬在那里，舱门开到一半。
它不急。
像知道地面没人能摸到它。
五百米。
隐身。
无灯。
夜空。
普通农场主这会儿最多抬头骂一句飞机扰民，然后回屋睡觉。
沈旭不是普通农场主。
他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
一声口哨撕开院子。
尖。
短。
带着命令。
“起飞！！”
巨木了望塔树冠炸了。
十几只北美变异猫头鹰从枝叶里射出，翅膀一展，贴着夜色往上拔。它们没有乱叫，队形也不花哨，像一把把从树冠里抽出来的短矛，直刺无人机腹部。
沈旭站在院子中央，脖子仰得发酸。
“别碰舱门！撞机翼！撞机翼！！”
猫头鹰首领在最前面。
它的视野短暂和沈旭贴上。
黑夜一下拉近。
无人机机腹下，第一颗胶囊松开。
沈旭的瞳孔收了一下。
“快！！”
猫头鹰首领猛的上冲。
可那颗胶囊已经离开投放槽。
它没有往地面直砸，而是在半空轻轻一震，外壳裂开，像一滴水炸成雾。
没有火。
没有烟。
也没有碎片坠地的响。
里面飘出一层粉。
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在风里散开，像有人往红杉农场上空撒了一把灰。
沈旭手背的伤口跟着跳了一下。
“虫卵。”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安德烈，你真他妈没完了。”
第二颗胶囊滑出。
第三颗也跟着动。
沈旭冲向院子一侧，抓起老旧信号枪，又放下。
不行。
这个高度，信号弹打不到。
打到了也可能把胶囊炸得更散。
他抬头咬牙。
“左边那只！咬它投放架！！别咬胶囊！！”
猫头鹰群分成两拨。
三只猫头鹰扑向投放槽，翅膀贴着机身擦过，爪子抓向那排胶囊上方的金属架。
另外几只从两侧包过去，撞向无人机机翼。
第一下撞上去，夜空里传来一声闷响。
砰！！
无人机晃了一下。
机腹槽里第四颗胶囊卡住。
沈旭眼睛一亮。
“对！就这么干！把它撞歪！！”
猫头鹰首领收翅，整个身体砸向无人机左翼根部。
砰！！
无人机明显偏了一点。
旋翼里的低频声乱了。
一只猫头鹰没躲开，翅尖卷进气流，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硬是靠爪子扒住机壳边缘。
沈旭头皮一麻。
“松爪！下来！！”
那只猫头鹰没松。
它用喙啄向机腹边缘的线束。
一下。
两下。
金属壳上溅出小火星。
沈旭骂出了声。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跟我学坏了！”
第五颗胶囊从槽里挤出来。
咔。
裂开。
又一层看不见的粉向下散。
风往南。
南边是菜地。
肥沃泥土，生命之泉灌过，源能还没完全沉下去。
沈旭脸色变得难看。
“别往菜地吹，别往菜地吹……”
风不听他的。
粉尘在夜空里拉成一条淡线，朝菜园方向飘。
沈旭转身冲向水管阀门，手按上去，又停住。
不能开水。
二大爷日记里的字像钉子一样顶在脑子里。
矿坑不能重新见水。
活水，高浓度源能，人工拼接序列。
这三样凑一起，地底那张嘴能当场开饭。
沈旭的手从阀门上拿开。
“不能冲水。”
他抬头。
“鸟！用风！给我把上面的先打下来！”
猫头鹰听不懂太复杂的词。
沈旭闭眼，把意图压过去。
黑影。
敌人。
撞毁。
不能吃。
别碰粉。
离胶囊远。
猫头鹰首领发出一声短叫。
十几只猫头鹰在空中再次拔高，绕开已经散开的粉层，朝无人机背部扑去。
无人机终于动了。
它不再悬停，机头往西偏，像准备边飞边撒。
“想跑？”
沈旭拔腿往巨木了望塔方向冲了几步，抬头吼。
“拦住它！！它要切香肠！！”
无人机贴着夜色滑行。
机腹舱门完全打开。
一排胶囊像珠子一样往下滚。
六颗。
七颗。
八颗。
每颗炸开都没有动静。
偏偏比炸弹更恶心。
炸弹炸完就算账。
这东西落进土里，等发芽，等孵化，等钻根。
沈旭越看越想把安德烈从执法车里拽回来，让他用嘴接一遍。
“你他妈养虫子上瘾是吧？”
他朝天竖了下中指。
“有本事投番茄种子啊！！”
猫头鹰首领从无人机正前方迎上去。
两只翅膀张到最大。
它没有躲。
直直撞向机头下方的传感器。
砰！！
无人机机头一歪，整架机器在空中斜了一下。
另一只猫头鹰趁机抓住右侧旋翼护圈，身体跟着旋翼气流抖，爪子硬扣不放。
喀啦。
护圈变形。
旋翼叶片打在变形金属上，发出连续碎响。
无人机开始失控。
可机腹里剩下的胶囊也跟着晃出来。
一颗接一颗。
沈旭眼角抽动。
“草。”
他冲到院子中央，抓起一块油布，想都没想往菜地入口方向跑。
能挡一点是一点。
可粉尘在天上。
胶囊炸开的虫卵比灰还细，落下来的不是一条线，是一片面。
他跑到菜地边，油布刚展开，一层细粉已经从头顶飘过。
肉眼看不见。
可沈旭能闻到。
有股淡淡的腥味，夹着实验室冷藏箱那种塑料味。
跟黑麦蝗虫不完全一样。
更新。
更轻。
也更阴。
沈旭抬手捂住口鼻，朝天空喊。
“别下来！都别穿粉层！！”
猫头鹰群已经听到了。
它们绕着无人机盘旋，谁也不再从下方穿过，而是从侧后方一次次撞机翼，啄线缆，抓外壳。
无人机摇得更狠。
机腹最后几颗胶囊在晃动中全部掉出。
沈旭眼睁睁看着它们裂开。
十几团看不见的虫卵，在红杉农场上空散成雨。
没有声音。
比任何巨响都扎耳。
“你们真该死啊。”
沈旭站在菜地边，牙关慢慢咬紧。
“安德烈，你最好在里面多关几天。关少了，我怕你活不到开庭。”
无人机尾部突然冒出一串火星。
猫头鹰首领啄断了什么。
机身灯没有亮，隐身涂层也还在吞光，可整架机器开始歪斜，像一条断翅的大虫。
沈旭抬头。
“往外撞！别让它掉菜地！！”
猫头鹰群改变方向。
三只从东侧撞，四只从南侧压，硬是把无人机往院子北边推。
无人机控制系统似乎还想修正，机头抖了几下，旋翼发出怪叫。
猫头鹰首领再次冲上去。
这次它没有撞机头。
它撞向机腹开着的舱门。
砰！！
舱门翻折，卡进旋翼传动部位。
无人机在空中猛的一抽。
半截机翼碎开，黑色碎片往下落。
沈旭立刻往后退。
“都散开！！”
猫头鹰群四散。
无人机带着一串火星从巨木了望塔外侧滑落，擦过树冠边缘，砸向院子外的空地。
轰！！
火光卷起。
泥土炸开一圈，碎片噼里啪啦落在围栏上。
巨木了望塔晃了一下，树冠上落下几片枝叶。
沈旭没有去看坠机点。
他盯着天空。
那些虫卵还在落。
风把它们带过院子，带过菜地，带过谷仓屋顶，也带过猪圈旁的泥地。它们像灰尘，像雾，像一场没人能拦住的细雨。
猫头鹰群落回巨木了望塔。
有两只翅膀挂着划痕，一只爪子在滴血，首领站在最高处，羽毛乱成一团，仍然盯着夜空。
沈旭抬头看它。
“干得好。”
他声音有点哑。
“今晚加餐，活鱼，不掺饲料。”
猫头鹰首领低低叫了一声，可那叫声里没有赢的意思。
沈旭也笑不出来，无人机毁了，胶囊空了，院子没炸。
巨木了望塔没倒。
可真正要命的东西，已经下来了。
沈旭蹲下，手指捻起菜地边一撮土。
泥土很黑，很肥，前阵子还让无数网友馋到想偷菜。
现在，这些土里可能全是看不见的卵。
他把土放在鼻尖下，闻到那股淡腥味更重了。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外源改造虫卵残留】
【数量：无法估算】
【扩散区域：农场中心，菜地外围，院落泥层，谷仓周边】
【孵化条件判定中】
沈旭看着最后一行，沉默两秒。
“判你大爷。”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院子，扫过菜地，扫过远处巨木了望塔下那些落灰的泥。
夜风还在吹。
虫卵还在飘。
像一场没有雨声的雨，落进红杉农场每一寸肥沃土里。
猫头鹰首领在树冠上再次低叫。
沈旭抬起头。
半空中，最后一片细粉越过月光，慢慢落下。
落向菜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