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响起喇叭时,水泵房里几个人同时停住。
李泽宇手里的笔还悬在“供水读表风险”后面,墨点慢慢洇开,像给他刚才那句话盖了个倒霉章。
老约翰扭头看向门口。
“你嘴开过光?”
李泽宇脸白得很认真。
“我建议把这项能力列入农场风险清单,禁止我在关键时刻说话。”
对讲机里,艾米莉亚冷冷道:“批准。执行难度:极高。”
沈旭把水泵房墙上的图纸摘下来,折好塞进防水袋。
“十分钟内谁都别碰阀门。老约翰,水泵房门锁上。”
克洛伊看了一眼外部生活水管旁的封条。
“他们要进来读表?”
红杉农场老管线特殊,门外有公共表位,水泵房里还留着一只旧机械复核表。平时没人管它,今天对方如果拿“远程读数异常”当理由,就能把手伸到农场内部。
李泽宇扶着门框站直。
“正常流程可能是看外表。但如果他说内部复核表读数异常,就会要求靠近。”
沈旭看向主屋方向。
“艾米莉亚,外门监控?”
“离线镜头可用。”艾米莉亚说,“没有外网。读表车停在南门外,一辆白色小皮卡,车身有小镇供水标志。车里一个人,手持终端。”
她停了半秒,声音忽然低了一度。
“终端开着外景采集模式。镜头还没抬起来,设备已经在和工单服务握手。”
水泵房里顿时安静了。
这不是人来了。
是一根外部水网的眼睛,被送到了农场门口。
李泽宇立刻补了一句。
“手持终端是重点。那东西可能自动上传。”
沈旭嗯了一声。
“先去大门。”
傍晚的农场门口,夕阳把铁丝网和红杉影子拉得很长。门外的小皮卡停在砂石路上,车窗降着,一个穿反光背心的读表员探头往里看。
他手里拿着平板式终端,腰间挂着工具包,表情有点不耐烦。
“有人吗?小镇供水,例行读表!”
沈旭隔着大门走近,没开锁。
佩奇被老约翰牵到门后十几米处。
说是牵,其实更像老约翰礼貌地拿着绳子提醒一辆装了獠牙的装甲车:咱今天走文明路线。
佩奇鼻子哼哧一声,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读表员的目光越过沈旭,看见门后那头野猪王,声音明显降了半档。
“那是……猪?”
沈旭回头看了一眼。
“门卫。”
老约翰补充:“临时工,脾气比正式工好。”
佩奇又哼了一声,獠牙在夕阳下亮得很讲道理。
读表员把终端往胸前抱了抱。
“我只是来读水表,不负责和门卫沟通。”
李泽宇慢半步走到沈旭旁边,胸口贴着止痛贴,手里却拿着文件夹,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病房出来就要起诉医院。
“您可以在门外沟通。”
读表员皱眉。
“系统显示你们这边用水读数异常,而且上个月远程数据断断续续。我需要进入水表房,核对内部复核表。”
果然冲着水表房来的。
沈旭淡定道:“不能进。”
读表员一愣。
“先生,这是小镇供水例行服务。水表属于供水系统设备,我们有权限检查。”
“农场内部正在执行生物隔离检查。”沈旭指了指门内那几道临时告示,“私人领地,未授权人员不得进入。你可以在外部公共接入点完成读数,不能进入水表房。”
读表员拿起终端拍了拍屏幕。
“我没收到隔离通知。”
李泽宇翻开文件夹,抽出第一份纸。
“现在收到纸质版了。”
读表员看着递到门缝边的文件,没有接。
李泽宇很体贴地用夹子夹在铁门上。
“《红杉农场生态隔离临时通告》副本。包括生物安全边界、非授权进入风险、外部服务人员责任告知,以及我们愿意提供远程读数照片和外部表位核验的书面说明。”
读表员眉头皱得更紧。
“你们不能自己制定规则阻止服务。”
克洛伊站在沈旭后方,拿着记录板,语气很平。
“现场记录:供水读表人员要求进入农场水表房,农场方以正在进行的隔离检查和私人产权边界为由拒绝,并提供替代读数方式。”
读表员看了她一眼。
“你又是谁?”
“记录人员。”
“哪边的?”
克洛伊停了一秒。
“目前是扫猪圈边界内的记录人员。”
李泽宇低声说:“这个头衔听起来不太有压迫感。”
艾米莉亚的声音从沈旭耳机里飘过来。
“比你收费版门垫强。”
沈旭差点没绷住。
读表员显然没听见耳机里的吐槽,他低头点开工单,屏幕上跳出一串红色提示。
“异常用水点位,需现场复核或照片留档。”
他手指往下划了一下。
“如果你们拒绝检查,我只能上报异常用水。系统会标记你们可能存在私接、绕表、篡改或者泄漏。”
李泽宇等的就是这句。
他把第二份文件从夹子里抽出来,换成一份更厚的。
“非常好,流程进入下一页。”
读表员愣住。
“什么下一页?”
“《进入隔离农场水表房责任告知书》临时模板。”李泽宇把笔帽咬开又吐到手里,递过去,“正式版本还没盖章,但抬头纸是真的,法务节点也是真的。您如果坚持进入,请先签字确认:一,您已被告知农场内部存在生物隔离风险;二,您自愿承担未经消毒流程进入造成的个人、设备及供水系统交叉污染责任;三,若您的手持终端、鞋底、工具包在进入后需要封存检测,您同意配合并承担由此产生的工时延误。”
读表员脸色开始变化。
“我只是读表。”
“第四。”李泽宇没停,“若因您坚持进入导致农场隔离证据链被破坏,贵方需确认由供水部门承担相关民事责任。第五,如您将内部影像上传第三方平台或非授权节点,我们保留追究数据泄露责任的权利。”
读表员拿着终端的手收了回去。
“你是律师?”
李泽宇脸不红气不太足。
“我是红杉农场特别顾问兼高级生态维护专员。”
老约翰在后面小声道:“铲屎官。”
李泽宇面不改色。
“那是生态维护的一部分。”
佩奇像是听懂了“维护”,又哼了一声。
读表员看着责任告知书,再看佩奇,最后看沈旭,脸色难看地退到车边,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看沈旭的眼神从不耐烦变成了警惕。
“主管让我拍照留档。”
沈旭语气没变。
“可以。拍门外告示和外部表位,不得拍农场内部设施。我们不是为难你,你可以完成门外核验,也可以让主管书面预约。今天不能进隔离区。”
读表员抿着嘴。
“系统不让我关单。”
李泽宇视线落到终端屏幕上。
上面几个选项闪着红边。
【无人应答】、【拒绝检查】、【疑似私接】、【疑似生物风险】。
李泽宇眼神沉了一下。
“正常读表系统,不会这么热情地替你准备罪名。”
读表员被他说得也有点烦躁。
“我也不想进你们这鬼地方,我就是按工单走。”
他把终端往怀里收了收,又看了佩奇一眼。
“水表房里面有什么?”
沈旭回得很快。
“水表。”
“那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你刚才连门卫的物种都没确认清楚,我对你的现场判断能力暂时缺乏信心。”
老约翰咳了一声,像是想笑又怕佩奇误会。
读表员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可以叫主管过来。”
“可以。”李泽宇把第三份纸夹上去,“请主管来之前先让他阅读这份法务预案。正式律师函还没出,但你可以赌我们会不会补完整流程。我们欢迎合法沟通,也欢迎书面预约。今天未经预约进入隔离区,不行。”
读表员低头看了眼法务预案抬头,又看了眼那长串律师事务所和法务节点,嘴唇动了动。
他往车边退了一步。
“那我按估表处理。”
李泽宇立刻微笑。
“请在备注里写明:农场方提供外部核验替代方案,供水人员自主选择估表。”
读表员抿着嘴。
“你们真麻烦。”
沈旭点头。
“谢谢,农场特色。”
读表员转身回车前,忽然举起终端,对着农场大门、告示牌、门后的佩奇和远处主屋方向拍了几张。
咔嚓。
咔嚓。
沈旭没有伸手抢。
对方站在门外,强行夺设备只会把主动权送出去。他只是往前侧了半步,挡住主屋侧面通向水泵房的方向,朝克洛伊抬了下手。
克洛伊立刻抬笔记录。
“供水人员离开前未经同意拍摄农场内部远景。”
佩奇大概不喜欢镜头,或者单纯觉得对方站位不好,忽然把旁边半只南瓜桶拱到了门边。
第三声快门响起时,终端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画面里,只剩一团巨大的猪鼻孔。
李泽宇沉默两秒。
“很好,农场最高机密已经泄露。”
沈旭说:“问题不大,机密正在流口水。”
读表员脸色更难看了。
沈旭没拦。
这里是门外公共视角,看不到水泵房,也看不到旧水管沟和灰根标线。比起升级冲突,留下完整证据更重要。
但他还是看向读表员手里的终端。
那东西屏幕亮了一下,像普通拍照上传。
读表员上车前又看了眼佩奇。
佩奇向前迈了半步。
老约翰轻轻拽绳。
“礼貌。”
佩奇停住,但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读表员立刻拉开车门。
“其实估表也挺科学的。”
李泽宇一本正经地点头。
“您对科学的理解让人感动。”
小皮卡倒车时,轮胎在砂石路上碾出两道浅痕。车子开出去几十米,才亮起转向灯,像终于想起自己也是文明交通的一部分。
沈旭站在门边,直到车尾消失在路口。
“门先不开。老约翰,佩奇回猪圈。”
老约翰拍了拍佩奇的脖子。
“今天表现不错。吓人但没收费。”
佩奇不满地哼了一声,像觉得自己的出场费被拖欠。
李泽宇靠着门柱,长出一口气。
“我宣布,律师预案和野猪王组合拳,适合申请农场非遗。”
沈旭看向他手里的文件。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责任告知书?”
“刚才水泵房你们看管子的时候。”李泽宇把文件夹合上,“模板是旧的,抬头纸是现成的,手写补了几条。作为一个优秀插件,我的优势是把‘别进来’翻译成‘进来请先签卖身契’。”
艾米莉亚在耳机里说:“翻译质量一般,但威慑有效。”
李泽宇立刻抬头。
“这是你今天对我最高评价。”
“别骄傲,门垫。”
李泽宇这次没继续斗嘴。
他看了一眼小皮卡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玩笑慢慢收了回去。
“我能把人挡在门外,但挡不住他手里那套工单系统。”
几人回到主屋时,天色已经暗下去。客厅里的离线屏幕亮着,艾米莉亚坐在电脑前,兜帽压得很低,手边放着那本伪装维修手册,没接外网的主机旁边却多了一张手写时间表。
沈旭进门就问:“拍照上传了?”
艾米莉亚没回答,直接把屏幕转过来。
她没有入侵外部系统,也没有接外网,只是从农场边界一个旧被动监测器里抓到了读表终端发出的无线握手记录,以及短暂经过的公开域名请求。
屏幕上有几条时间戳。
拍照时间。
终端缓存。
供水公司常规上传地址。
然后是一个不该出现的转发节点。
李泽宇凑近看了一眼,脸色沉了。
“这不像正常供水系统。”
“内容看不到。”艾米莉亚说,“但连接顺序、文件体积、路径字段和请求频率很脏。正常系统会上传读数、GpS、工单照片。它这边多了一组外景图索引请求,挂在一个外包数据中转服务下面,路径命名像临时拼的。”
克洛伊立刻记录。
“农场外景照片疑似经读表终端自动上传至异常节点。未确认接收方。”
老约翰把门关紧。
“那小子是故意的?”
艾米莉亚摇头。
“不一定。他可能只是正常按工单拍照。问题在终端、系统,或者数据中转。”
沈旭看着屏幕上的几条记录。
大门。
告示牌。
佩奇模糊的獠牙。
主屋远景。
以及那张被南瓜桶和猪鼻孔占据大半的照片。
看起来只是普通外景,但对盯着红杉农场的人来说,连门口多了一张封条,都可能变成情报。
李泽宇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外部水网不能只是断管子的问题了。读表、账单、工单、照片、异常用水标记,全是入口。”
沈旭点头。
“把供水系统列成最高风险。”
艾米莉亚把上传记录截图保存到离线盘隔离副本,又用红框圈住那个可疑节点。
然后她把其中一组路径字段放大。
字段内容没有照片,但附带的识别标签很清楚。
【new_notice】
【large_animal_gate】
【main_house_obstruction_change】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那个异常节点没有标记水表。
它标记的是新告示、大型动物门卫,以及主屋侧面遮挡变化。
艾米莉亚抬起头,黑眼圈在屏幕光里更明显。
“这不是读表。”
她指着上传记录,一字一顿。
“这是踩点。”
沈旭看着那几条标签,忽然笑了一下。
“它想看边界。”
他把铁门照片推回屏幕中央。
“那明天开始,给它一条我们想让它看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