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主屋客厅的餐桌被临时征用,成了实验台。
餐桌推到了靠门的一侧,离艾米莉亚的离线电脑,还有那本伪装成维修手册的东西,足有三米远。桌脚下垫着一次性防渗垫,旁边搁着封口垃圾桶。窗户开着,克洛伊亲自盯每一次开袋、封袋,半点不让人省事。
这不是污染样本。
可在红杉农场,「普通土」这三个字,也值得单独上一份保险。
桌面铺了三层塑料布。最外头那层,贴着克洛伊手写的封条:非食用、非活性、非接触污染线。
沈旭盯着那三个「非」看了两秒,说:「你这标签写的,像给李泽宇的人生定位。」
沙发上的李泽宇抬起头。
「我现在好歹也是高级生态维护专员。」
艾米莉亚坐在离线电脑前,头都没抬。
「今天的主要维护对象:粪。」
李泽宇安静的把头低了回去。
克洛伊戴着手套,把一只密封袋放到桌中央。袋子里装着黑麦蝗灾后收集的干燥虫壳,早就单独隔离过。颜色发暗,轻轻一碰就碎。
「再确认一遍。」克洛伊逐项划掉清单,「虫壳失活,草根普通,土壤普通。全部来自安全区,不接触旧水管沟,不接触灰根,也不碰矿坑影响线。谁敢加料,我先把谁写进事故报告。」
沈旭点了点头。
「用假货钓真东西,原则是别把假货做成真炸弹。」
克洛伊抬眼看他。
沈旭补了一句:「不是给路人看的。只有已经摸到铁丝网缺口、盯上暗网坐标的人,才会看见这东西。」
克洛伊这才点头。
「那它是拦截点,不是诱导点。」
老约翰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我喜欢这个原则,听着比你平时靠谱。」
「我平时也很靠谱。」
艾米莉亚冷冷说:「你上次把野猪王称为门卫。」
门外猪圈那边,传来一声哼。
沈旭立刻改口:「安保主管。」
克洛伊把普通草根剪成几段,混进干土里,又用镊子夹了一小片虫壳放进去。她动作很稳,所有开袋动作都压在塑料布里头,连袋口折痕,也按李泽宇要求弄成了不规则的样子。
李泽宇靠在沙发上远程指挥。
「样本袋别太新,太干净了像钓鱼执法。」
克洛伊看他。
「我们不是执法。」
「那就更不能像。」李泽宇说的很认真,「要像某个倒霉接单者从外围挖到一半,发现不对,随手丢下的废样。」
艾米莉亚敲了两下键盘。
「袋口折痕编号A-3,照片角度标记二十七度。假坐标偏向暗网标注里的『旧水沟外侧』,也就是农场地图上的旧水管沟外围废坡。」
沈旭看向屏幕。
「你能把坐标放出去??」
「不是放出去。」艾米莉亚停下手,抬眼看他,「是让已经在看暗网页面的人,以为某个缓存镜像里漏了半截坐标。」
李泽宇立刻举手。
「她刚才说的是『以为』,不是她入侵。」
艾米莉亚面无表情。
「谢谢,门垫律师。」
她打开一张早就保存下来的暗网任务截图,在本地做了几处可见、但不完整的标注。坐标末尾被故意遮掉两位,方向描述指向旧水管沟外侧的一段废弃土坡。那里离真正的水管沟核心,还有一段安全距离。
这份标注不会从主屋发出去。
艾米莉亚只是把它封进外部安全节点下一轮会同步的公开镜像摘要里,伪装成一张抓取失败的旧缓存图。真正会动的,是那些本来就在盯暗网页面变化的人。
「他们会自己补。」艾米莉亚说,「贪的人,会觉得自己发现了别人没看见的漏洞。」
沈旭把假样本袋拿起来,隔着手套晃了晃。
袋子里,土根混着碎虫壳,看着确实像一份没处理好的地下废样。
巴克趴在门口,忽然抬头,对着样本袋汪了一声。
李泽宇脸色一变。
「不会做的太像了吧??」
沈旭把袋子拿远了些。巴克又汪了一声,尾巴没夹,耳朵只是竖着。
沈旭看了眼袋口外层,又看了看巴克。
「不是灰根味,是干虫壳,还有旧冷藏袋的味。」
巴克又汪了一声,像是在坚持:难闻也算异常。
沈旭蹲下,摸了摸它脑袋。
「敬业。连假货都要验。」
艾米莉亚说:「建议授予岗位:样本质检犬。」
老约翰看着巴克。
「比华尔街插件好用。」
李泽宇捂住胸口。
「我今天已经被粪跟狗双重降维了。」
克洛伊把假样本装进第二层透明袋,又套进一只旧冷藏袋。
「完成。假样本包一号。记录:无活性、无污染、不可用于交易。」
出门前,克洛伊又盯着沈旭,把他掌心外层的胶带压了一遍,外头再套上防水手套。
「你今晚可以作死。」她说,「但不能把血作进土里。」
沈旭接过袋子,声音压低了些。
「走,去旧水管沟外侧。」
......
深夜的旧水管沟外侧,很安静。
月光被红杉树冠切成碎片,落在干草和旧土坡上。真正的沟段在更北边,被干灰土标线跟木桩隔开,今晚谁也不准靠近。
诱饵点设在旧水管沟外侧废坡下,离核心沟段还隔着两道干灰线。
老约翰守西边绊索,巴克蹲在土坡后头,佩奇压在更南的通道口,猫头鹰占着巨木了望塔下的低枝。艾米莉亚和李泽宇留在主屋,看离线回传。
沈旭把假样本放到外侧废土坡下。这个位置,从铁丝网缺口方向过来的人刚好能看见,又不会被引进核心线。
「太明显吗??」克洛伊问。
李泽宇在对讲机里压低声音:「像不像废样本,取决于对面有多贪。」
艾米莉亚接话:「暗网接单平均贪婪值很高。」
老约翰已经蹲到另一边,开始布绊索。
他用的是细尼龙绳、旧铃铛、低亮度感应灯,还有一张折叠网。绳子离地很低,踩到最多摔一跤;网会从侧面弹出来裹住腿,旁边的摄像头对准全过程。
老约翰挂第二串铃铛时,铃舌自己轻轻碰了一下。
风是从南边来的。可那点铃声,像是往北侧土坡里钻。
沈旭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把安全线又往外挪了半步。
又看了两秒,他才开口。
「老约翰,你这个审美,像给圣诞老人准备捕兽夹。」
老约翰哼了一声。
「非致命,已经够温柔了。」
克洛伊立刻抬头。
「温柔??」
「没夹子,没尖刺,没电。」老约翰指着铃铛,「还给他音乐。」
李泽宇在对讲机里叹了口气。
「如果我是偷猎者,摔倒后听见铃铛,会以为自己被农场嘲讽了。」
艾米莉亚说:「很好,精神伤害不违法。」
克洛伊逐一确认摄像头角度。
「第一层:绊索警报。第二层:照明和网。第三层:本地摄像记录。所有装置不造成重伤,不阻断撤离路线。」
老约翰不太情愿的把一根绳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行,给他们留条哭着跑的路。」
沈旭把最后一枚本地摄像头接上旧电池盒。画面通过短距线回到主屋离线屏幕,不接外网。
艾米莉亚很快确认。
「旧水管沟诱饵点画面上线。清晰度一般,但足够看清谁摔成土豆。」
巴克被沈旭带到外侧土坡后头。
它没有靠近假样本,只在安全线外绕了一圈,然后蹲下,鼻子朝北。
「巴克负责声音预警。」沈旭拍了拍它脖子,「听见人、车、无人机,先叫两声。听见地下动静,叫三声。」
巴克汪了一声。
李泽宇问:「它真懂三声??」
沈旭看着巴克。
巴克沉默两秒,然后汪汪汪叫了三声。
老约翰乐了。
「比你听培训认真。」
李泽宇不说话了。
佩奇被安排在更南侧的通道口,离诱饵点还有一段距离,是第二道威慑线。
它庞大的身影站在树影里,獠牙反着冷光,前蹄不耐烦的刨着地。真有人越过绊索,它只需要站出来挡路,不准冲锋。
沈旭走过去,在它前蹄前划了一道线,交代的很认真。
「你负责地面威慑和驱赶。非致命,听懂没??」
佩奇抬头看他。
沈旭重复:「非、致、命。」
佩奇低头,用獠牙顶了一下旁边的木桩。
咔。
木桩裂开一道口子。
克洛伊沉默了两秒。
「它可能对词义有不同理解。」
老约翰把绳子从佩奇身边拉远。
「它的字典里,『驱赶』约等于『把人赶到下辈子』。」
沈旭按住佩奇脑门。
「今晚不许撞人。最多吓跑,听见没??吓跑有苹果,撞飞扣苹果。」
佩奇耳朵动了一下。
沈旭指着它前蹄前那道线。
「过线扣苹果,撞人扣一周。」
佩奇盯着那道线看了半天,终于不情不愿的哼了一声。
艾米莉亚在对讲机里说:「经济制裁有效。」
李泽宇小声补充:「适用于大部分哺乳动物和华尔街。」
巨木了望塔下,猫头鹰群已经无声落在低枝上。
几十双圆眼睛在黑夜里亮着,像一排不太友善的小灯泡。猫头鹰首领歪头看沈旭,爪子抓着树皮,羽毛被夜风吹的微微鼓起来。
沈旭抬手,没有碰它,只指向旧水管沟外侧的天空。
「你们负责空中。无人机、投放物、奇怪飞行东西,先拦截载具,不追粉尘,不靠近灰线。」
猫头鹰首领轻轻啄了一下树皮。
树冠上,很快传来几声低低的回应。
老约翰仰头看了一眼。
「这些小东西,比某些人纪律好。」
李泽宇在对讲机里已经学会抢答。
「我知道,是我。」
艾米莉亚说:「有自知之明也是进步。」
三层预警布完,沈旭站在诱饵点外侧,打开系统面板。
一开始,只有地表草根给出很浅的反馈。假样本没有活性,普通土没有异常,旧冷藏袋跟一块死物似的,安安静静躺在土坡下。
主屋那边,艾米莉亚的声音忽然从对讲机里传来。
「外侧公开索引跳了一次。」
沈旭抬眼。
「有人看见了??」
「有人把半截假坐标收藏了。」艾米莉亚说,「不是我们主动推过去的,是他自己捡的。」
李泽宇立刻补充:「记录一下,自愿捡垃圾行为。」
可几秒后,北侧地下传来一股冷硬的牵引。
不是声音。
是沈旭跟周围草根之间那层细微感知,忽然断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硬生生挤开了细根能走的路。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
【旧水管沟地下灰根活动增强】
第二行紧跟着浮现。
【诱饵区风险上升】
沈旭盯着那两行字,没有碰地面。
克洛伊也看见了他的表情,立刻翻开记录板。
「有变化??」
「灰根被吸引了。」沈旭说,「不是因为假样本有活性,是因为这里多了『取样动作』的痕迹。」
艾米莉亚的声音低了下来。
「也就是说,它在看门口??」
老约翰把手搭在猎枪背带上,又松开。
「那就更不能让人摸到真沟。」
佩奇在南侧低低哼了一声,巴克跟着竖起耳朵。
沈旭把最后一个摄像头的角度往下压了半寸,画面正对着假样本袋,还有外侧土坡的脚印区。
屏幕回传稳定。
绊索、网、照明、巴克、佩奇、猫头鹰,全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铁丝网缺口方向,没有车灯,没有脚步,也没有无人机。
可旧水管沟下面,先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在干土下头,用指甲慢慢蹭过了旧水管。
紧接着,巴克没有叫。
它把喉咙里的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