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湖边，雾贴着水。
克洛伊蹲在浅水里，冲锋衣袖口卷到肘上，手背上全是泥点。
猪粪味混着湿土味，粘在皮肤上，洗不掉。
“该死的猪。”
她把手伸进湖水里搓了两下，指腹刮过小臂，那层泥没散，反倒像化开了，贴进皮肤纹理里。
“还有那个混蛋农场主。”
水面映出她的脸。
金发乱着，脸侧有几道泥痕，眼下青黑压得很重。她盯着倒影看了半秒，嘴角绷住。
“奴役野猪，纵容灰熊，非法放养猛禽。”
“还有……用猪粪袭击调查员。”
她低头闻了闻袖口，脸色更差。
“这条也得写进报告。”
湖水冰凉，碰到皮肤却没有刺痛。那些粘着泥和粪的地方，被水一冲，先是发痒，接着有一点热，从毛孔里钻出来。
克洛伊停住。
“嗯？”
她抬起小臂，凑近看。
刚才让佩奇甩到身上的泥点还在，黑褐色，带着一点草根碎屑。她用指甲刮下一块，下面的皮肤露出来。
白。
不是泡水泡出来的白，也不是清洁后的白。
那一小块皮肤细到发亮，连她前几天在红杉林里让灌木刮出的细痕都淡了。
克洛伊盯着那处，呼吸停了一拍。
“不可能。”
她又刮旁边。
泥块掉进掌心，皮肤下面同样干净，浅浅的划痕断开一截，像让人用橡皮擦擦过。
“别开玩笑。”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进水里，开始洗腕骨附近的泥。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指甲一点点推过泥层，像在拆一份会爆炸的文件。
泥越洗越薄。
皮肤越露越不对。
克洛伊抬头看向湖面。
黑水湖没有波，雾也没动。远处红杉林压成一片黑影，猫头鹰偶尔从树梢上掠过，翅膀没有声。
“这里的水？”
她舀起一点湖水，凑到鼻尖。
没有化学药剂味。
没有腐败味。
只有草根和冷石头的气息。
“不对。”
她又低头看掌心的泥。
“是泥。”
那团泥在掌心里没有散，明明混着猪粪和菜园湿土，却没有普通粪土那种发黏发臭的烂感。水一浸，边缘泛出很淡的绿光，像有细小的虫子在里面亮了一下。
克洛伊手指一紧。
“红杉农场……”
她话没说完，喉咙自己卡住。
湖边很静。
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袖口滴水。
她把那团泥放到鼻下，眉心压低。
“活性残留？”
随身腰包打开。
里面是一只黑色硬壳盒，盒子上没有商标，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色兽爪标记。克洛伊打开卡扣，取出微型基因检测仪。
巴掌大小，折叠屏，采样槽只有指甲盖宽。
她把仪器放在一块石头上，先拿消毒片擦了两遍采样针，又抬眼扫了一圈湖边。
“沈旭没在。”
“李泽宇没在。”
“那头猪也没在。”
她停了停，低声补了一句。
“很好，今晚总算不用跟野生动物讲法律。”
检测仪开机。
屏幕亮起冷光。
【便携生物样本分析模块启动】
【用户身份：克洛伊·凡多姆】
【权限：高级调查员】
克洛伊盯着屏幕，指尖在确认键上按下去。
“调用现场模式。”
【现场模式已启动】
【提醒：当前区域信号不稳，建议上传前保留本地副本】
“少废话。”
她用采样针挑起一点泥，放进凹槽。
泥点刚碰到槽底，检测仪发出一声短促的滴。
屏幕上出现一条绿色进度线。
【样本类型：混合土壤】
【检测中】
克洛伊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滴水。
“一堆猪粪加菜园泥。”
“我居然拿最高级现场仪测这个。”
她扯了下嘴角。
“凡多姆家的人要是看见，估计会开香槟庆祝，叛逆女儿终于疯了。”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十。
检测仪又滴了一声。
【检测到高浓度有机活性】
克洛伊挑眉。
“废话。”
“猪粪当然有有机活性。”
【检测到未知植物源代谢片段】
“白菜。”
她把湿发别到耳后。
“水缸那么大的白菜，想不未知都难。”
【检测到异常细胞修复因子】
克洛伊的手停在半空。
屏幕上的绿色线条跳了一下，开始分叉。
一条代表细菌活性。
一条代表植物细胞残留。
还有一条从底部蹿上来，颜色从黄变红，直冲屏幕顶端。
滴。
滴滴。
滴滴滴。
声音忽然密起来。
克洛伊盯着那条红线，嘴唇慢慢抿住。
“降低灵敏度。”
【灵敏度已降低】
红线没有降。
反而更高。
“切换污染源排查。”
【污染源排查启动】
【重金属：未超标】
【放射性残留：未检出】
【常见合成激素：未检出】
【已知转基因载体：未匹配】
克洛伊的呼吸轻了一点。
她伸手按住仪器边缘。
“重新跑一遍。”
【是否重复检测当前样本】
“跑。”
进度条归零。
湖边雾从水面往岸上爬，爬到她靴边，又退回去。
克洛伊没有动。
屏幕第二次跳出结果。
【高浓度有机活性】
【未知植物源代谢片段】
【异常细胞修复因子】
【已知转基因载体：未匹配】
滴滴滴滴滴！！
检测仪的红灯亮起来。
不是普通警告。
是最高级别的样本异常提示。
克洛伊瞳孔收紧，指尖在仪器外壳上扣出一声轻响。
“停。”
红灯没停。
【警告：样本活性超出安全阈值】
【警告：检测到未知遗传片段】
【警告：该片段不在当前人类、哺乳类、鸟类、爬行类、植物、真菌公开基因库中】
她盯着最后一行。
“公开库没有？”
她喉咙动了动，声音低下去。
“那就调用内部库。”
屏幕弹出权限确认。
【内部濒危物种基因库调用需二次授权】
克洛伊输入一串口令，拇指按上指纹槽。
【授权通过】
【内部库比对中】
湖面下方出现一圈淡波纹。
很淡。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又像湖底有一颗心跳了一下。
克洛伊抬眼看过去。
“别闹。”
她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也许是湖。
也许是自己。
检测仪突然发出一串尖叫般的警报。
滴滴滴滴滴滴滴！！
屏幕上的曲线炸开，红色占满一半界面，数值一路上冲，后面的单位直接闪烁成乱码。
【内部库比对失败】
【历史样本库比对中】
【古生物片段模拟比对中】
克洛伊的手指一下攥紧。
“古生物？”
她看着仪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在给我讲笑话吗？”
【模拟匹配：远古高活性生态样本】
【时代参考：无有效现代样本】
【活跃度评估：超出当前生态背景均值】
【建议：送回总部进行深层测序】
克洛伊把仪器拿近，屏幕冷光照在她脸上。
“活跃度多少？”
她手指点开详细数据。
一排数值刷出来。
细胞修复信号。
根系生长信号。
未知蛋白折叠。
微量金属亲和。
还有一串她从没在现场样本里见过的波形图。
那条波形像心电图，又不像。每一次起伏，都跟湖面下刚才那圈波纹差不多。
克洛伊的手抖了一下。
仪器差点滑进水里。
她一把扣住，指节压在屏幕边框。
“冷静。”
她吸了一口气。
“样本来源，菜园泥，猪粪，黑水湖水。”
“变量太多。”
“不能直接下结论。”
屏幕上新的提示跳出来。
【检测到样本自发活性上升】
克洛伊眼皮跳了下。
“什么？”
【样本自发活性上升】
【当前上升幅度：百分之十二】
【当前上升幅度：百分之十九】
【当前上升幅度：百分之三十一】
她猛的低头看采样槽。
那一点泥在槽里慢慢膨开，像吸了水的种子。泥里一截草根碎屑冒出白尖，细到像头发，却真在长。
采样槽的透明盖上，很快顶出一点痕迹。
咔。
轻响。
克洛伊后背拔直。
“停机，封闭样本。”
【封闭程序启动】
【封闭失败】
【样本活性干扰微型阀】
“手动封闭。”
她从盒子里取出一枚银色封片，啪的一下压在采样槽上，又把锁扣扣死。
白色根尖还在里面顶。
一下。
两下。
像有东西在敲门。
克洛伊盯着那枚封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污染。”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黑成一片的农场轮廓。
“污染不会长成这样。”
她把仪器放回石头上，又刮下一点自己手臂上的泥。刚才泥层下的皮肤已经完全露出来，细痕淡得快看不见。
她用采样针挑起第二份样本，这次没有放泥，只刮了一点贴着皮肤的薄薄残留。
“样本二。”
“皮肤表面残留。”
她看了一眼湖边。
“如果这玩意儿是修复因子，那头猪每天在泥里打滚，岂不是在做全身护理？”
想到佩奇那张灰背野猪脸，克洛伊嘴角抽了一下。
“荒唐。”
样本二进槽。
检测仪沉默了三秒。
接着红光又亮。
【检测到细胞修复活性】
【检测到微量未知源能反应】
克洛伊的眉心狠狠压住。
“源能？”
屏幕上的词不是她输入的。
也不是常规数据库词汇。
【未知源能反应：临时命名】
【参考波形来自黑水湖水样】
克洛伊的目光移到湖面。
“你刚才采了湖水？”
【采样槽环境湿度中检测到黑水湖微量水样】
【交叉反应成立】
她慢慢把仪器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上一次，她在这里用湖水做过检测。
红光。
未知反应。
浓度上升。
她本来以为那是湖水自己的问题。
可现在，菜园泥、猪粪、白菜根残留、她皮肤表面的泥，全都给出了同一类反应。
这不是一口湖的问题。
是整座农场。
克洛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湿泥。
“沈旭。”
她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很轻。
“你到底在养什么？”
风从湖面吹过来。
雾没有散。
检测仪又跳出一行。
【建议立即上报】
克洛伊没按确认。
她看着那几个字，胸口起伏了两下。
GwpA总部。
基因库。
冷藏盒。
采血针。
佩奇。
沈旭那张总是欠揍的脸。
还有农场里那些动物。
野猪王在泥里打滚，灰熊抱着白菜，猫头鹰在夜里抓鼠。它们不像实验室里那些样本，也不像GwpA仓库里冻着的组织切片。
它们活得太过分。
过分到让她这个调查员，站在湖边拿着证据，手指却按不下去。
“别犯蠢。”
她对自己开口。
“这是证据。”
“证据不属于某个农场主。”
“证据属于规则。”
话出口，她自己先停了半秒。
规则。
这个词在黑水湖边显得很薄。
薄到雾一压，就快断了。
检测仪红光还在闪。
【建议立即上报】
克洛伊盯着提示，低声念。
“如果总部拿到这个数据，会怎么做？”
没人回答。
只有仪器风扇在转，声音很小。
她把冷藏盒从腰包里拿出来。
盒子里，一小撮灰色毛发躺在样本格里。根部有金属色，标签写着红杉林未知个体。旁边还有空出来的采血针槽，本来准备给佩奇用。
克洛伊盯着那撮毛，眼睛一眨不眨。
“合成兽。”
“转基因鼠。”
“未知湖水。”
“会修复皮肤的泥。”
她合上盒子。
“这不是一条线。”
“这是很多人都在往这里伸手。”
湖面下，那圈淡波纹又出现了。
这回比刚才大。
从湖心往岸边扩散，碰到她靴尖旁的水草，水草弯了一下，又立起来。
克洛伊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见你了。”
她手里握紧检测仪。
“别装成一口普通湖。”
水面没有回应。
检测仪却突然弹出新警告。
【外部磁场波动】
【通讯模块受干扰】
【建议离开湖岸十米】
克洛伊看着警告，脸色变了。
她提起盒子和仪器，往岸上走。
十米。
十五米。
红光还是闪。
【外部磁场波动降低】
【通讯模块可用】
她停在一棵红杉树影下，回头看湖。
黑水湖仍旧平静。
刚才那些波纹像从来没出现过。
“好。”
她把检测仪放到膝盖上，打开侧边暗格。
里面藏着一枚卫星通讯芯片，权限比普通调查报告高三级。GwpA现场调查员很少用这个，因为一旦启动，总部会默认样本存在跨州、跨物种、跨生态风险。
也等于把农场送上手术台。
克洛伊的拇指停在芯片上。
“沈旭，你最好别怪我。”
她停了一下，又低声补上。
“算了，你肯定会怪。”
“你那张嘴，不怪才有鬼。”
她想起沈旭白天那副懒散样，裤腿上沾泥，手里拎着铁锹，嘴上说是科学灌溉，转头就能让猫头鹰上岗。
还有那头野猪王。
那东西冲她喷气时，眼睛里全是嫌弃。
克洛伊嘴角扯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我不是来交朋友的。”
她把芯片推进槽里。
咔。
通讯模块亮起蓝光。
【加密卫星链路准备中】
【请选择接收端】
屏幕弹出三个选项。
地方办事处。
跨州生态风险小组。
总部黑箱档案室。
克洛伊的手指没有停，直接点向第三个。
【总部黑箱档案室需最高级别事件编号】
她输入编号。
【事件类型】
她看着选项。
污染。
走私。
非法基因实验。
未知生态异常。
她点下最后一项。
【请确认是否上传本地样本数据、波形图、初步比对、现场定位】
克洛伊没立刻按。
她回头看向湖边。
雾里像有什么庞大影子沉在水面下，一动不动。也许只是夜色压在湖上，也许不是。
她抬起手臂，看着刚才让泥洗过的地方。
皮肤光滑，细痕没了。
“这份数据一传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仪器屏幕亮着。
【请确认】
克洛伊的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指腹有一点水。
“如果总部敢乱来……”
她的声音轻下来。
“我会亲手把他们写进报告。”
这句话很像笑话。
可她没有笑。
拇指落下。
【确认上传】
【加密卫星通讯启动】
蓝光从仪器侧边亮起，接着转红。
检测仪顶部弹出一根细短天线，红点一闪一闪，穿过红杉树影，指向夜空。
【正在连接GwpA总部黑箱档案室】
【样本数据打包中】
【未知源能反应浓度：上升】
【传输倒计时：十】
克洛伊站在树影下，脸上没有表情。
“九。”
屏幕红光照亮她的眼睛。
“八。”
黑水湖深处，水面无声鼓起一圈波。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