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主屋客廳，窗外霧散了一半。
李澤宇沖進來時，平板差點拍進沈旭懷里。
“別研究你那張十五萬賬單了，出大事了。”
沈旭正把“發財折舊費”後頭又添了個零，筆尖停住，抬眼看他。
“你最好真有大事。不然我這靈感斷了，你賠。”
李澤宇把平板往桌上一砸。
屏幕黑底紅字，最上頭一個加紅置頂帖，像傷口一樣掛在頁面正中。
【無限量收購紅杉農場變異大白菜，單顆十萬美金，驗貨即付。】
沈旭看了兩秒。
又看了看自己桌角那半片昨天喂熊剩下的白菜幫子。
“多少？”
李澤宇嗓子有點干。
“十萬美金，一顆。”
沈旭伸手把那半片白菜幫子拿起來，掂了掂。
白菜幫子已經蔫了點，邊上還有熊牙印。
“這個算半顆嗎？”
李澤宇嘴角抽了一下。
“你能不能先別賤？這不是菜市場砍價，這是暗網。”
“暗網也得講斤兩吧。”
沈旭把白菜幫子放回盤子里。
“熊咬過，九成新，帶冠軍熊口水認證。怎麼也得十二萬。”
“沈旭。”
李澤宇手指點在屏幕上，指甲踫得玻璃 響。
“看下面。”
沈旭低頭。
帖子下面附了幾張圖。
第一張是紅杉農場外圍衛星圖，紅線圈出主屋、谷倉、菜園、水網方向。第二張拉近北部邊界，鐵絲網缺口、林帶、舊水溝，甚至連一段塌掉的木樁都標了出來。
最扎眼的是第三張。
北側防線旁邊，有一行標注。
【薄弱入口，夜間巡邏密度低，建議小隊從林帶切入。】
客廳里安靜了一下。
後院遠處，木牌踫木牌的聲音停了。
沈旭把平板往自己這邊拖了點，指尖在那張圖上停住。
“這圖誰拍的？”
“衛星圖加無人機拼的，還有早期公開地產資料。更惡心的是，里頭混了你直播切片。”
李澤宇劃開評論區。
“你自己看。”
頁面往下滾。
一條條留言跳出來。
【三人隊接單，今晚踩點。】
【需要活體樣本價格另算，最好是豬。】
【北側林帶可進，重火力不建議，動物反應不明。】
【白菜運輸難度低，根部土壤也要，按克付費。】
【湖區影像加價，高清十秒五萬。】
【如果能帶出灰熊毛發，買家另開單。】
沈旭看著“豬”那個字，眉梢動了一下。
“他們還挑上了。”
李澤宇臉白得更厲害，語速也快。
“這不是挑，這是商品清單。白菜十萬一顆，根部泥按克算，動物毛發按份算，湖區影像按秒算。你現在農場里隨便一撮土，在他們眼里都能上拍賣。”
沈旭靠回沙發，草帽邊讓他手指撥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該漲門票？”
“我沒跟你開玩笑。”
“我也沒有。”
沈旭抬起眼。
“你知道咱們昨天抽獎送出去多少白菜名額嗎？”
李澤宇牙疼似的吸了口氣。
“剩五十個名額。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公開發貨鏈路已經讓人扒出來了。有人拿到了白菜切片，暗網市場一晚上漲瘋。”
他點開另一個頁面。
【紅杉農場作物期貨盤口】
底下跳著一串價格。
變異白菜切片，樣本價從八千漲到三萬。
完整白菜，預售掛單十萬。
帶根泥白菜，十五萬。
未經清洗整株，二十萬起。
沈旭看了一會兒，忽然拿起桌角那片白菜幫子。
“李少。”
“干嘛？”
“你昨天喂熊的時候掉地上那片，撿了嗎？”
李澤宇臉一黑。
“我現在都快死了，你還惦記白菜幫子？”
“那可是幾萬美金。”
“幾萬美金帶熊口水，你賣給誰？”
沈旭把白菜幫子推到他面前。
“你們華爾街不是啥都能證券化嗎？熊口水白菜衍生品，听著就值錢。”
李澤宇閉了閉眼，胸口起伏兩下。
“我求你，先當個人。”
“當人沒有當農場主賺錢。”
“賺錢也得有命花。”
李澤宇把平板翻到最下面，那里有一行刷新出來的接單統計。
【已接單匿名隊伍︰七。】
【預計抵達窗口︰四十八小時內。】
沈旭指尖在桌面輕敲了一下。
一下。
兩下。
客廳外頭的風吹過門縫，帶著泥土味。
李澤宇壓低聲音。
“昨晚我以為只是坐標懸賞，三十萬買消息。現在不是了，他們把農場拆成了貨架。白菜、泥、毛發、湖區影像、活體樣本，全明碼標價。”
沈旭看著屏幕。
“十萬一顆白菜。”
“對。”
“無限量。”
“對。”
“買家腦子沒毛病？”
“他們買的不是白菜，是命。”
李澤宇喉結滾了一下。
“你別忘了，我為什麼賴在這兒。那些富豪、病人、地下買手，只要信一成，他們就敢砸錢。十萬美金對普通人是錢，對他們來說，連一頓飯都算不上。”
沈旭把草帽往後推了點。
“我種一壟白菜，能換一排跑車？”
“你種一壟白菜，能讓一群瘋子帶槍來拔。”
這句話落下，屋里又靜了。
沈旭沒接話。
李澤宇把評論區又往下翻。
有個賬號發了一張手繪路線圖，線從北側林帶繞進水管溝，再貼著谷倉陰影靠近菜園。
下面有人回。
【農場主直播習慣，上午在主屋，下午去菜園，夜里後院動物活動，北側可避開鏡頭。】
【灰熊在後院，野豬在後山，北側概率低。】
【注意貓頭鷹，疑似夜巡。】
【別踫湖，買家要影像，不要尸體。】
沈旭看到最後一條，忍不住樂了。
“他們還挺懂禮貌，知道別踫湖。”
李澤宇一點笑不出來。
“你還笑得出來？”
“他們要真踫湖，倒省事。”
“你能不能別把所有問題都往湖里扔？法務不好寫。”
“你不就是法務嗎？”
“我法務，不是殯葬。”
沈旭把平板還給他。
“報警吧。”
李澤宇一口氣剛松到一半，又卡住。
“你認真的？”
“你剛不是想讓我報警？”
“我是想讓你報警，可你這個語氣听起來不像報警，像把警察也放進菜單里。”
沈旭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試試你那套明面流程。匿名懸賞，跨州入侵，非法收購樣本，威脅私人領地安全。你給丹尼爾那邊發一份，給鎮警也發一份，順便給克洛伊留個副本。”
李澤宇皺眉。
“克洛伊？”
“她不是最愛寫報告嗎？讓她看看，外頭有人要拔熊毛，要抓豬，要偷白菜。她要還想抽血活檢，正好排隊。”
“你這是拿她當證人。”
“她自己送上門的。”
李澤宇沉默兩秒。
“可報警沒用。”
“嗯。”
“鎮警擋不住這種隊伍。”
“嗯。”
“州警來了也麻煩。他們一進來，黑湖、貓頭鷹、灰熊麻將、你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全得露。”
“嗯。”
李澤宇一下火了。
“那你嗯個屁啊！！”
沈旭攤手。
“讓你把程序走完。回頭我下手重一點，你好寫。”
李澤宇手指猛的捏緊平板邊框。
“沈旭，你別亂來。這次不一樣，暗網接單的不是托馬斯找的那群三流貨。能接這種單的人，腦袋里只有錢，命也算錢。他們不會跟你講規矩。”
沈旭笑了一下。
“我這農場最不缺規矩。”
“你的規矩是讓熊打麻將，讓豬當監工，讓貓頭鷹上夜班。”
“對啊，多先進。”
李澤宇被噎了半秒，隨後把平板翻到另一個標簽頁。
“我建議立刻雇私人安保。外圍布崗，車隊封路，熱成像無人機巡邏，北側鐵絲網全換。錢我出，今天下午就能到。”
“不行。”
“為什麼？”
“人太多。”
“安保不就是人多？”
“人多，嘴也多。”
沈旭敲了敲桌面。
“你能保證他們不偷拍？不采樣？不往外賣消息？今天他們幫我擋一支隊伍，明天暗網就多一條‘紅杉農場安保內部路線’。”
李澤宇嘴唇抿緊。
“那找信譽好的。”
“信譽好是因為價沒給夠。”
“你這話很華爾街。”
“跟你學的。”
李澤宇深吸一口氣，強壓住火。
“那我們至少要補北側鐵絲網。舊水溝也得封，水管溝那邊你自己說過出過怪東西。”
沈旭目光停了一下。
“北側不能亂動。”
“為什麼？”
“地下情況沒摸清。”
“那就更該找人來封。”
“找普通工人進北側水溝？你想再給暗網上架一個‘施工隊失蹤體驗券’？”
李澤宇一噎。
沈旭拿回平板，放大那張北側圖。
“他們標的這條線，繞過後院，避開灰熊，貼著水管溝進菜園。看著挺聰明。”
“確實聰明。”
“太聰明了。”
沈旭指尖點在舊水溝旁邊。
“說明給他們圖的人，知道後院熊多，知道佩奇常在後山，也知道北側鐵絲網舊。”
李澤宇眼角跳了一下。
“內部信息？”
“不一定。直播切片、衛星圖、地產資料，拼一拼能拼出大概。問題是，這里。”
沈旭點在地圖一處標注。
【夜間巡邏密度低】
“貓頭鷹夜里才巡北側。這條寫低，說明他們還沒摸到貓頭鷹路線。”
李澤宇看他一眼。
“這是好事？”
“算。”
沈旭把頁面縮小。
“還有他們把佩奇標在後山，沒標它吃番茄後的速度。也沒標灰熊听口令，也沒標菜園外圈那片驅鼠草。”
“所以他們信息不完整。”
“對。”
沈旭抬手揉了揉右臂，舊傷那里像被線扯了一下。
“信息不完整的人，最容易踩坑。”
李澤宇盯著他的手。
“你右臂還沒好。”
“能用。”
“你昨晚拆設備的時候手都在抖。”
“那是被發財嚇的。”
“少來。”
李澤宇把平板鎖屏，又解開，像在壓住自己那點不安。
“你現在的麻煩不止入侵。暗網價格一掛，外頭所有人都會把白菜當金礦。你前腳打退一波，後腳還有第二波。十萬一顆，瘋狗會一窩一窩來。”
沈旭看向桌角那片白菜幫子。
“那就讓第一窩叫得慘一點。”
李澤宇沉默。
過了幾秒，他聲音低下去。
“你要用農場自己的東西？”
沈旭沒回答，手指在桌上點開系統界面。
淡淡光幕只有他能看見。
【萬物圖鑒】
【領地生態狀態︰戒備波動】
【北側林帶︰低頻震動增加】
【巨木了望塔︰低空預警待接入】
【貓頭鷹群︰夜巡隊列可調度】
【植物迷陣︰可注入源能啟動】
一行行字浮出來。
沈旭看著最後那條，嘴角壓了下去。
李澤宇看不見界面，只能看見他突然安靜。
這種安靜，比他插科打諢更嚇人。
“沈旭。”
“嗯。”
“你別把事情搞到沒法收場。”
“收場是你的工作。”
“我負責收場，不負責給你撈尸。”
“放心，我尸體不值十萬一顆。”
“你要真出事，你整個人在暗網上能拆出一百個盤口。”
沈旭抬眼看他。
“那你保護好我，李法務。”
李澤宇被這個稱呼噎得臉都青了。
“我保護你？我現在胸口還疼，昨天讓熊一巴掌拍進干草堆，你忘了？”
“沒忘。你抗擊打進步很大。”
“我謝謝你啊。”
“客氣。”
李澤宇把平板收起來，轉身在客廳里走了兩步，又停下。
“克洛伊怎麼辦？”
“看好她。”
“她醒了就要聯系總部。”
“讓她聯系，別讓她出主屋。”
“她不會听我的。”
“你拿十五萬賬單壓她。”
“她更想殺我。”
“那就告訴她，外頭有人盯上灰熊和野豬。她要是真動保，就先別添亂。”
李澤宇皺眉。
“她會信？”
“你給她看帖子。”
沈旭把桌上的發財事故證據盤拿起來，丟給李澤宇。
“再給她看這份剪輯版。告訴她，這個農場現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客房。她要出去執法，先問頭熊同不同意。”
李澤宇接住盤，嘴角抽了抽。
“你拿熊嚇調查員，遲早上法庭。”
“那你寫辯護詞。”
“我真是欠你的。”
“你每天五百毫升水，不白喝。”
李澤宇臉色微變，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胸口。
這個話題，他沒再嘴硬。
客廳外頭，原本還會傳來的熊哼聲、豬拱地聲、鳥叫聲，都像讓誰擰小了一樣。
靜得不對。
李澤宇也听出來了，腳步停住。
“外面怎麼沒聲音？”
沈旭起身，走到窗邊。
草坪上沒有亂跑的雞，後院方向三頭灰熊都坐著，頭熊懷里還壓著那張發財，耳朵卻朝北邊立起來。
更遠處，佩奇站在泥坡上，鼻子貼著風，獠牙上還掛著一點干草。
樹梢上，幾只貓頭鷹白天沒睡，睜著圓眼，頭全朝一個方向轉。
北邊。
沈旭看了幾秒。
“動物比你們平台風控靈。”
李澤宇臉色沉下去。
“已經來了？”
“不一定。”
沈旭拿起掛在門邊的舊外套，順手把草帽壓穩。
“但風里有味兒。”
“什麼味？”
“錢味。”
李澤宇張了張嘴，又硬生生把吐槽咽回去。
“我現在做什麼？”
沈旭從桌上拿起那張北側衛星圖，又把平板塞回李澤宇手里。
“第一，所有證據備份，發給你的人，發給艾米莉亞那邊。第二，報警流程走完，別指望他們救命，指望他們事後別裝瞎。第三，看好克洛伊，別讓她踫檢測儀，別讓她去北邊，別讓她跟總部亂傳完整畫面。”
“第四呢？”
“準備聲明。”
“什麼聲明？”
沈旭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紅杉農場今日暫停白菜抽獎，原因是有人十萬美金一顆收購，主播怕中獎觀眾連夜讓人綁走。”
李澤宇愣了半秒，隨即罵出聲。
“你還想開播整活？”
“不開播，外頭更會亂猜。”
“你要直播備戰？”
“直播種地。”
“這時候種什麼地？”
沈旭笑了一下。
“種點他們看不懂的。”
李澤宇盯著他。
“你去倉庫拿什麼？”
“農具。”
“哪種農具？”
沈旭把門拉開，風一下灌進客廳。
“能讓人後悔接單的那種。”
李澤宇喉嚨動了動。
“沈旭。”
“嗯？”
“別死。”
沈旭停了半步，回頭看他，臉上那點笑還在。
“李少，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欠你的六萬三不用還了。”
“你死了我找誰要？”
“找佩奇，它現在資產很重。”
“滾。”
沈旭抬手比了個知道的手勢，轉身下了台階。
院子里，動物們還在安靜看著北邊。
風吹過紅杉林，樹葉沒有平時那種碎響，像整片林子都閉了嘴。
李澤宇站在門口，平板上的紅色頁面又跳了一下。
【完整白菜現貨收購價刷新︰十二萬美金。】
他看了一眼，臉色更難看。
客房方向傳來克洛伊的聲音，隔著門，帶著剛醒後的啞。
“李澤宇，外面發生了什麼？”
李澤宇捏著平板，轉頭看向客房門。
“好消息，你們GwpA暫時不用擔心灰熊打麻將了。”
門內停了停。
“什麼意思？”
李澤宇扯了扯嘴角。
“有人出價十二萬，想偷它們的下酒菜。”
......
北部三十公里外，林道泡在泥里。
一輛迷彩越野車關著燈，車輪壓過水坑，沒有按喇叭，也沒有放音樂。
車里坐著五個東歐壯漢。
槍袋、夜視儀、冷藏箱、金屬網兜，全堆在後排。
副駕駛上的男人低頭看平板，紅杉農場北側地圖停在屏幕上，手指按住那條舊水溝路線。
“白菜優先。”
後座有人咧嘴，露出一顆金牙。
“豬呢？”
副駕駛男人把彈匣推回槍套，抬眼看向前方的林影。
“擋路就帶走，不擋路就拔菜。”
越野車慢慢沒入樹影。
車尾泥點甩上去，蓋住了牌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