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红杉农场,雾贴着草坡往主屋爬。
警车尾灯刚消失在土路尽头,走廊里只剩老约翰一个人,抱着那把双管猎枪坐在台阶上。
枪没响,可他的手还在抖。
门外的泥还没干,昨晚留下的轮胎印、羊蹄印、拖拽痕混在一起,像有人拿一把破刷子,把整片地刷成了战场。
沈旭端着两只杯子从厨房出来。
咖啡冒着热气。
老约翰没有抬头。
那把雷明顿让他抱在怀里,枪托抵着胸口,手指扣在护木上,整条小臂绷得像一截老木头。额头上全是汗,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到下巴,又滴在夹克上。
沈旭停在他旁边。
“喝点?”
老约翰没接。
“警察走了。”
“嗯。”
沈旭把其中一只杯子放到台阶边。
“那几个偷菜的也走了,走得很配合。尤其那个队长,上车之前还问警车里有没有羊。”
老约翰喉咙动了一下。
沈旭靠着墙,低头吹了吹自己那杯咖啡。
“警察说没有,他明显松了口气。然后佩奇在远处哼了一声,他差点自己把手铐往脖子上套。”
走廊里静了一会儿。
老约翰嘴角像要动,最后又压了回去。
沈旭看着他。
“笑一下也不犯法。”
老约翰的手指扣得更紧。
“我差点开枪。”
沈旭喝了一口咖啡,烫得舌尖一麻。
“你昨晚开了两枪。”
“我说的不是那两枪。”
老约翰终于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差点把那个趴在泥里的混蛋打死。”
沈旭没接话。
老约翰低头看枪。
“他投降了。”
“嗯。”
“手举起来了。”
“嗯。”
“你站在旁边。”
沈旭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掌心昨晚让枪管烫出的红印还没退,碰到杯壁时疼了一下。
老约翰看见了。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更哑。
“我还把枪口抬起来了。”
沈旭把杯子放到窗台上。
“所以你现在坐这儿审自己?”
老约翰没有看他。
“沈,我不适合留在这里。”
这句话一出来,走廊里的风像停了。
门外,一只猫头鹰从屋檐上掠过,无声落进红杉林。远处羊圈那边传来一声羊叫,很短,很欠揍。
沈旭扭头看了一眼。
“听见没?昨晚加班的羊师傅还没下班呢。”
老约翰没笑。
“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不是。”
沈旭转回头,拎起老约翰旁边那杯咖啡,递到他面前。
“先喝。”
老约翰看着杯子,没有接。
“我说了,我不适合。”
“你不喝咖啡才不适合。这玩意儿再放五分钟就凉了,凉咖啡比偷菜贼还难处理。”
老约翰的喉结滚了一下。
沈旭把杯子又往前送了送。
“拿着。”
老约翰迟了几秒,终于腾出一只手接过杯子。
可他手抖得厉害,咖啡面晃来晃去,热液溅到指背上。他像没感觉,还是死死握着。
沈旭没有帮他扶。
老约翰盯着杯子里的黑色液面,声音低得像砂纸。
“夜视仪,消音枪,采样箱,绑带,定位器……这些东西一出来,我脑子里就不是农场了。”
沈旭靠在对面墙上。
“变成哪儿了?”
老约翰闭了闭眼。
“沙子,火,车翻在沟里。电台里有人喊坐标,有人喊救命,有人喊妈妈。”
他的指腹在杯壁上磨了一下。
“我闻到泥,就像闻到烧焦的轮胎。我看见他们趴在地上,就像看见那群人又爬起来了。”
沈旭没插话。
老约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很慢。
“我以前也这样。枪口对着人,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先打死。”
咖啡又晃了一下。
“先打死,就不会有人从背后爬起来,就不会有人再补一枪,就不会有人拖走你的同伴。”
沈旭垂眼看着他的手。
老约翰终于抬头,眼里的血丝像裂开的线。
“我昨晚差点在你家走廊外,把一个已经投降的人打死。你还按住了枪管。”
他看向沈旭掌心。
“你手上的伤,算我的。”
沈旭举起手看了看。
“这不算伤,顶多算农场主限定烤肉纹身。”
老约翰没有接这句。
“我该走。”
沈旭抬眼。
老约翰把杯子放到台阶上,双手重新抱住猎枪。
“我会把防空洞钥匙留给你。主屋备用弹药在酒窖左侧铁柜,密码是二大爷生日。北侧旧水沟昨晚闹过,今天得补铁丝网。后山那边猫头鹰能巡,但人得定时去看。佩奇不能让陌生人喂,它会挑人,挑完人还挑番茄。”
沈旭听着。
老约翰说得越来越快,像要一口气把自己从农场里拆出来。
“灰熊那边,麻将桌别放太靠近谷仓,头熊胡牌之后喜欢掀桌。它掀一次,旧门板撑不住第二次。昨晚警察来之前,我把北侧门闩换了,你记得——”
“约翰。”
老约翰停住。
沈旭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把猎枪。
“枪给我。”
老约翰的手一下收紧。
“沈。”
“给我。”
走廊很窄。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老猎枪。
老约翰的呼吸又开始乱,指尖扣着枪身,像扣住一块浮木。
沈旭没有抢。
“我不是要赶你走。”
老约翰盯着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沈旭伸出手。
“把枪给我。就现在。”
老约翰低头看枪,又看沈旭伸来的手。
外头羊圈又叫了一声。
“咩——”
沈旭偏头。
“你听,它们都在催流程。”
老约翰嗓子里挤出一声很短的气音,像笑,又像咳。
沈旭趁着这一口气,手掌握住枪管下方。
“松。”
老约翰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猎枪到了沈旭手里。
很沉。
枪身上还有昨晚泥水干掉的痕迹,护木边缘磨得发亮。沈旭熟练掰开枪膛,两枚霰弹安静躺在里面。
咔。
子弹退出来,落进沈旭掌心。
老约翰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旭把两枚弹壳放到窗台上,又合上枪膛,把空枪横着递回去。
“现在,它只是一根很贵的拐杖。”
老约翰没有接。
沈旭把枪塞回他手里。
“拿着。”
老约翰低头握住空枪,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沈旭在他旁边坐下。
台阶不宽,两个人肩膀隔着半拳。
“这里不是你以前待的地方。”
老约翰喉咙动了动。
沈旭看着门外。
“这里是红杉农场。早上起来有人骂羊,有猪等番茄,有熊打麻将打输了会装傻,有猫头鹰半夜给我捡奇怪铁片。”
老约翰低头。
沈旭继续。
“这里也有麻烦。税务官想坑我,镇长想抢地,黑市想偷菜,寡头想拆农场,GwpA那帮人天天拿规则压脸。”
他停了一下。
“所以它需要人守着。”
老约翰没出声。
沈旭转头看他。
“你昨晚失控了吗?”
老约翰嘴唇抿紧。
“差点。”
“差点,不是已经。”
“你拦住了。”
“我拦住一次,下一次你自己也能停住。”
老约翰的眼眶微微发红,牙关咬得很紧。
“你不懂。”
沈旭点头。
“对,我不懂。我没见过你见过的那些东西。”
这话很直。
老约翰抬头看他。
沈旭没有躲开。
“但我知道一件事。昨晚你冲出来的时候,枪口先冲外,没冲我。你看见那些装备以后,第一反应是挡在农场前面。哪怕脑子里乱了,腿还是往我这边跑。”
老约翰的手指一颤。
“那不是勇敢。”
“我又没夸你勇敢。”
沈旭拿起咖啡,塞回老约翰手里。
“我夸你有用。”
老约翰怔住。
沈旭一本正经。
“我们农场缺的就是有用的人。李泽宇会算账,会碰瓷,会写赔偿清单,但他拿猎枪估计先把自己胸口疼复发。艾米莉亚还没来,她能黑掉暗网,黑不掉后院木门铰链。克洛伊会写报告,她写到第三页,佩奇都能睡着。”
老约翰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沈旭抬手指向屋后。
“还有那三头傻熊。”
“它们不傻。”
“行,智力型傻熊。”
老约翰看了他一眼。
沈旭摊手。
“你别替它们辩护。昨天下午头熊把九条当发财用,赢了还要加餐。你告诉我,这叫哪门子牌德?”
老约翰低声。
“它认错牌。”
“它认错牌还胡得比我多,这就更伤人了。”
走廊里的气压松了一点。
老约翰端起咖啡,手还是抖,杯口磕到牙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他喝了一口,烫得眉头皱起。
沈旭看着他。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佩奇不喝咖啡,它喝了能把谷仓拱成开放式厨房。”
老约翰这次真笑了一声。
很哑,很短。
笑完以后,他眼里的红更重。
“我一直以为,我留在这儿,就是看门,修篱笆,吓唬小偷。”
沈旭拿起自己的杯子。
“这活已经挺高级了。昨晚那队人让羊撞成那样,还要你补篱笆,说明篱笆才是农场核心资产。”
老约翰摇头。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沈旭没说话。
老约翰看着手里的空枪。
“我从那边回来以后,没人想听我讲这些。也没人敢把后背交给我。他们看我,就像看一把可能走火的枪。”
他摸了摸枪托。
“我也这么看自己。”
沈旭把杯子放下。
“那你现在看我。”
老约翰抬头。
沈旭坐在旁边,右手掌心那片红印还在,脸上却没什么多余表情。
“我昨晚敢按你枪管,说明我知道你不会真扣下去。”
老约翰喉咙发紧。
沈旭伸手,把窗台上的两枚霰弹拿起来,放进自己口袋。
“子弹我先收着。不是不信你,是今天早上不让你碰。”
老约翰点头。
“我懂。”
“你不懂也得懂,农场主规定。”
沈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从今天开始,你还是保安队长。枪你可以拿,弹药我管。夜里巡逻要喊我,别自己冲。看见夜视仪,先骂人,别先开枪。”
老约翰皱眉。
“骂人?”
“对。”
沈旭很认真。
“比如‘放下武器,赔偿清单已经生成’。这个比开枪文明,还能打击士气。”
老约翰盯着他几秒。
“这是谁教你的?”
“生活。”
沈旭想了想。
“还有偷菜贼。他们昨晚听见赔偿清单,脸比看见羊还白。”
老约翰又笑了一下,肩膀松了点。
沈旭看着他。
“约翰,这片地以后只会更乱。安德烈不会停,暗网不会散,GwpA也不会因为我长得帅就放过我。”
老约翰抬眼。
“你还挺自信。”
“没办法,直播间观众天天夸我,虽然他们更多时候夸佩奇屁股圆。”
老约翰嘴角压不住了。
沈旭的声音却低了点。
“我需要你留下。”
老约翰手里的咖啡杯停住。
沈旭看向屋外。
“不是因为你会开枪。开枪的人,花钱能请。看门的人,也能请。可这里的熊犯蠢了,谁敢上去拍它脑袋?佩奇闹工资了,谁敢骂它像头没文化的推土机?北边水沟有动静了,谁知道哪条路能绕过去?”
老约翰的眼皮垂了下去。
沈旭转回头。
“你知道。”
走廊尽头,风吹过门缝,发出很轻的响。
沈旭把空枪往老约翰怀里推了推。
“所以别跟我提辞职。”
老约翰握住枪,手指不再抖。
“我要是又犯病呢?”
“那就喊我。”
“你要是不在呢?”
“喊佩奇。”
老约翰抬头。
沈旭脸不红心不跳。
“它脾气大,嗓门也大,能把我从黑水湖边喊回来。”
老约翰沉默两秒。
“我宁愿喊熊。”
“熊不行,熊可能先问你是不是三缺一。”
这下老约翰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笑声很短,带着点破音。
笑完,他端着咖啡,指尖还在轻轻颤,可背慢慢直了起来。
“沈。”
“嗯?”
“你真是个混蛋。”
沈旭点头。
“这是老板魅力的一部分。”
老约翰深吸一口气,像把胸口那团灰压了下去。
“我不走。”
沈旭看着他。
老约翰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到台阶边,空枪竖在腿旁。
“这片农场是二大爷留给你的,也是我最后能守住的地方。”
他抬起头,眼里的血丝还在,可目光终于稳了。
“我会守着主屋,守着谷仓,守着菜地,守着那群只会打麻将的傻熊。”
沈旭挑眉。
“刚才你还说它们不傻。”
老约翰板着脸。
“我现在改口。它们傻,尤其头熊。”
沈旭满意了。
“很好,说明你已经恢复理智。”
老约翰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僵,膝盖响了一声。他没管,抬手把猎枪背到肩上,又摸了摸空掉的弹仓。
“子弹先放你那儿。”
“嗯。”
“中午给我两发。”
沈旭看他。
老约翰补了一句。
“打靶,不打人。”
沈旭想了想。
“可以。但靶子别画偷菜贼脸。”
老约翰皱眉。
“为什么?”
“容易侵权。”
老约翰脸上的严肃差点崩。
“那我画羊?”
沈旭立刻摆手。
“别。羊师傅昨晚刚立功,你今天画它,容易引发劳动纠纷。”
老约翰盯着他,最后摇了摇头。
“你这个农场,迟早让我精神更不正常。”
“没事,大家都不太正常,适应一下就好。”
清晨的光从走廊外斜进来,照在两只空杯上。
老约翰弯腰捡起杯子,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住。
“沈。”
“又怎么了?”
老约翰没回头。
“谢谢。”
沈旭摸了摸鼻子。
“谢早了。你今天还得修北侧铁丝网,羊昨晚撞歪了一片。”
老约翰转过身,脸上终于带了点活气。
“那群羊不赔?”
“赔啊。”
沈旭一本正经。
“它们用精神劳动抵扣。”
老约翰端着杯子,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账,李泽宇看了都得报警。”
沈旭笑了笑,刚要开口,远处土路尽头忽然传来刺耳警笛。
一声接一声。
比早上的警车更急,更硬,像直接刮过主屋窗户。
老约翰脸上的笑一下收住。
沈旭转头看向门外。
几辆黑色执法车冲过农场大门,车身上印着GwpA的标志,轮胎碾过泥坑,水花炸到路边草上。
车还没停稳,扩音器已经响了。
“红杉农场,接受现场管控!!所有人员留在原地!!”
老约翰把杯子慢慢放到窗台上。
空枪还背在肩上。
他看了沈旭一眼。
沈旭也看着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两枚霰弹。
老约翰没有去接,只把背挺直了。
“老板。”
“嗯?”
“看来咖啡得续杯。”
沈旭看着门外那几辆黑车,嘴角一点点扬起。
“行。”
警笛声压过晨雾,黑色车门粗暴弹开。
沈旭把霰弹重新塞回口袋,抬脚往外走。
“顺便给他们泡一壶赔偿清单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