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大门开了。
黑色执法车停在雾里,十几把麻醉枪越过土路,跟着沈旭往里压。
沈旭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兜,像领一群人参观自家菜园。
“跟紧点啊,别乱摸。”
特勤队长冷笑一声。
“你终于配合了?”
沈旭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讲的,我一直很配合。你们拿最高公章来我家抢熊,我还给你们带路,这服务态度,放哪家景区不得收门票?”
特勤队长面罩后的嘴角往下一压。
“少耍嘴皮子。目标在哪里?”
“后院。”
“距离?”
“走路三分钟。你们要是边走边摆造型,五分钟。”
编号七小声嘀咕。
“他怎么还记得我……”
特勤队长猛的侧头。
“闭嘴。”
沈旭脚步没停。
“别骂编号七,人家懂熊类文化,属于你们队里少见的人才。”
编号七立刻把下巴缩回护具里。
克洛伊跟在队伍中段,手里还夹着那只黑色文件夹。额角肿包让头盔边压着,她每走几步,眉心就轻轻皱一下。
沈旭没回头。
“克洛伊,你们这个头盔尺寸是不是批发的?看你脑袋都快让它二次执法了。”
克洛伊冷着脸。
“看路。”
“路我熟。”
“我怕你带我们去羊圈。”
“你别污蔑我。”
沈旭慢悠悠跨过一处泥坑。
“羊师傅昨晚加班到凌晨,今天调休。再让它们接待你们,得按节假日三倍情绪疏导费算。”
特勤队里有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特勤队长抬手,枪口往沈旭背后一压。
“农场主,保持安静。”
沈旭停下半秒,回头看了看枪口。
“你这枪保险开了吗?”
“开了。”
“那你走路小心点。我们农场地不平,你摔一跤,麻醉针扎自己屁股上,报告不好写。”
编号七没憋住,护目镜后漏出一声气音。
“噗。”
特勤队长的脖子一下绷住。
“编号七!”
编号七立正。
“咳,队长,我呼吸。”
沈旭点头。
“年轻人肺活量不错。”
克洛伊抬眼扫了沈旭一下。
“沈旭,别挑衅他们。”
“我哪敢啊。”
沈旭转回身。
“十几把枪对着我,我现在讲话都很温柔。”
特勤队长的声音像从铁桶里挤出来。
“你要是真温柔,就让灰熊安静趴下,接受镇静。”
“这个得看它们今天心情。”
“你能控制它们。”
“你们文件里不是写了吗?不可控。”
沈旭抬手指了指前面小路。
“注意右边,那片泥软,踩进去半条腿。昨晚一个偷菜贼在那儿陷过,拔出来的时候鞋还留里头,现在估计已经成为农场生态一部分。”
一个特勤下意识避开。
特勤队长看见,声音更沉。
“所有人按队形走。”
“对,队形很重要。”
沈旭一本正经。
“你们最好排整齐点。后院那三位比较讲究仪式感,打麻将前都要码牌。”
克洛伊忍了又忍。
“别再提麻将。”
“为什么?你怕发财听见又想起你打断它胡牌?”
克洛伊手指扣紧文件夹边缘。
“那件事还在调查。”
“好,那我换个说法。你们今天来带走三位农场棋牌爱好者,理由是它们在牌桌上表达情绪。”
特勤队长脚步一顿。
“棋牌爱好者?”
编号七很轻的补了一句。
“报告附件里有牌桌照片……”
特勤队长没回头。
“编号七,你再讲一句,我让你回去写全套执行记录。”
编号七闭嘴了。
沈旭摇摇头。
“你们这个团队氛围不行,压抑创造力。”
特勤队长已经不想接话。
土路绕过主屋后侧,雾淡了些。后院草坪露出来,草上还挂着水珠,谷仓阴影落在一边,远处红杉林像一堵墙。
没有吼叫。
没有冲撞。
也没有三头灰熊暴起伤人的画面。
只有一排毛茸茸的背影。
三头成年北美灰熊并排坐在草坪边,屁股一个比一个圆,脑袋埋在一只大木桶前,舌头一下一下舔着桶沿。木桶里金黄蜂蜜挂着木壁,稠得拉丝,空气里全是甜味。
三座肉山,吃得安静。
偶尔头熊抬爪,啪的一下按住桶沿,防止旁边那头多舔一口。
中间那头灰熊伸舌头偷蹭,头熊立刻转脸,低低哼了一声。
第三头灰熊看见机会,舌头往桶里一卷。
头熊回头。
第三头灰熊慢慢把舌头缩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特勤队伍停住了。
枪口还举着,可没人开口。
编号七的声音从面罩里飘出来。
“它们……在排队吃蜂蜜?”
沈旭抬手纠正。
“不是排队,是员工餐。”
特勤队长盯着那三头熊,手指扣住麻醉枪。
“保持距离。兽医组,估算体重。”
沈旭转头看他。
“估算?你们连秤都没带?”
特勤队长没理他。
克洛伊走到队伍侧面,目光落在木桶上。
“桶里是什么?”
“蜂蜜。”
“只放蜂蜜?”
沈旭摸了摸鼻梁。
“还放了一点水。”
克洛伊立刻抬眼。
“什么水?”
“农场水。”
“沈旭。”
“井水。”
克洛伊盯着他。
沈旭摊手。
“你这表情像要把井也带走隔离十四个工作日。”
特勤队长插进来。
“调查员,目标状态稳定,适合远距离镇静。”
克洛伊没有马上回应。
她盯着三头灰熊。
头熊舔完一圈,忽然把木桶往另外两头中间推了推。动作慢,爪子收着,没有撕咬桶壁,也没有争抢。
中间那头灰熊凑上去舔了两口,又回头看沈旭。
沈旭抬了抬下巴。
“吃你的。别看我,今天没加餐。”
那头灰熊像听懂了,低头继续舔。
特勤队长的呼吸声从面罩里传出来。
“这不正常。”
沈旭笑了。
“你们看见熊安静吃饭,第一反应是不正常。那它们要是冲过来,你们又说危险。合着它们今天只有原地变成玩具熊,才符合你们饲养标准?”
编号七小声。
“玩具熊也得检测填充物。”
沈旭竖了下大拇指。
“编号七,你以后别干特勤了,来我直播间当吐槽助理。”
特勤队长怒声。
“编号七!”
编号七双手握枪,目视前方。
“收到,我已下线。”
克洛伊抬手压了压。
“全员等待口令。”
特勤队长明显不满。
“调查员,执行令要求立刻带离。”
“我在看现场。”
“现场很清楚,三头目标处于聚集状态。现在开枪,风险最低。”
沈旭歪头看他。
“你管这个叫风险最低?”
特勤队长终于转向他。
“农场主,你没有资格评估执法风险。”
“我有资格评估熊的起床气。”
沈旭指了指头熊。
“左边那位,头熊,刚吃到第三轮蜂蜜,心情还行。中间那位,护食,但怕头熊。右边那位,手欠,喜欢偷舔。你现在一枪打头熊脖子,剩下两头会先愣半秒,再把你们理解成抢桶的。”
特勤队长冷冷开口。
“麻醉药会在二十秒内起效。”
“二十秒。”
沈旭点头。
“你知道一头五百多斤的灰熊,二十秒能跑多远吗?”
编号七下意识接了一句。
“挺远。”
特勤队长的枪口猛的偏过去一点。
编号七闭眼。
“我又呼吸了。”
沈旭继续。
“更麻烦的是,它们现在嘴里有蜂蜜。”
克洛伊眉头一皱。
“蜂蜜怎么了?”
“它们会以为你们抢甜品。”
沈旭看向特勤队长。
“你小时候吃冰棍,别人突然给你屁股来一针,你火不火?”
特勤队伍里又是一阵憋笑的动静。
特勤队长面罩后那张脸估计已经黑成锅底。
“这不是冰棍问题。”
“对,这是熊的冰棍问题。”
克洛伊手指按着文件夹,低声开口。
“沈旭,你把它们叫离木桶。”
“现在?”
“现在。”
“叫开以后呢?”
“让它们趴下,背对执行组,避免刺激。”
沈旭看着她。
“你认真讲的?”
克洛伊一眨不眨。
“我在给你机会。”
沈旭低头笑了一下。
“让三头正在吃蜜的灰熊背对一排麻醉枪趴下,你管这叫机会?”
克洛伊嘴唇抿紧。
“比直接开枪好。”
“它们不是嫌疑犯。”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沈旭往前走了一步。
麻醉枪口立刻跟上。
三头灰熊听见动静,脑袋同时抬起来。
蜂蜜从嘴边往下挂。
六只小眼睛,齐刷刷看向这边。
草坪一下安静。
特勤队长压低声音。
“目标抬头。”
“废话,它们又不是聋子。”
沈旭抬起一只手,手掌朝下。
“都别动。”
克洛伊立刻开口。
“所有人稳住,没有我的口令不准射击。”
头熊盯着那排黑枪,鼻子动了动。它闻到了陌生人,金属,药剂,还有紧张的汗味。
中间那头灰熊喉咙里滚出一点声音。
第三头灰熊把舌头伸出来,舔掉嘴边蜂蜜,眼睛还盯着木桶。
沈旭慢慢往前。
特勤队长跟着移动枪口。
“停下。”
沈旭没停。
“我说了,停下!”
沈旭回头。
“你们让我叫熊,我不过去怎么叫?隔空发邮件吗?”
编号七嘴角又没守住。
“也许可以用会议邀请……”
“编号七!!”
编号七抬头看天。
“鸟叫。”
沈旭走到三头灰熊侧前方,离它们还有几米。
头熊看着他,喉咙里那点声音低了下去。
沈旭指了指木桶。
“继续吃。”
头熊没动。
沈旭又指向克洛伊那边。
“不用管他们,一群拿针的游客。”
克洛伊的脸色一变。
“沈旭!”
“我在安抚。”
“你这是挑事。”
“你让一群陌生人拿枪进我家后院,我还不能给熊做个心理建设?”
特勤队长已经失去耐心。
“调查员,目标警觉,建议立即镇静。”
克洛伊抬手。
“等。”
“等什么?等它们冲锋?”
“我说等。”
特勤队长胸口起伏,随后抬起自己的麻醉枪,枪托抵肩,瞄准镜对准头熊脖颈。
沈旭眼角余光扫到枪口。
“喂。”
特勤队长没有移开。
“农场主,退开。”
“你要打头熊?”
“目标最大,威胁最高。”
“你真会挑。”
沈旭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里。
“人家今天是负责分桶的。”
特勤队长手指贴上扳机。
“最后警告,退开。”
三头灰熊全部站了起来。
草坪轻轻一震。
木桶在它们脚边晃了晃,蜂蜜从桶沿流下来,挂成一条金线。
编号七的声音紧了。
“队长,目标起立。”
特勤队长咬牙。
“麻醉组准备。”
克洛伊猛的往前一步。
“我没有下令!”
特勤队长没看她。
“总部授权现场威胁处置。”
克洛伊一把按住他的枪管下沿。
“现场指挥是我。”
特勤队长侧头,声音压得很低。
“调查员,你已经延误执行。目标处于站立威胁姿态,若它们冲击队伍,责任你承担?”
克洛伊的手指扣着枪管,指节发紧。
“我承担。”
沈旭看着她。
克洛伊没有看沈旭,她盯着特勤队长。
“枪口下压。”
特勤队长纹丝不动。
“恕难从命。”
空气像让一只手攥住。
三头灰熊的鼻息变重。
头熊往前挪了半步,爪子踩进草里,泥水从趾缝挤出来。中间那头灰熊盯着特勤队长,嘴边蜂蜜还没擦。右边那头看看枪,又看看桶,像在纠结先护食还是先护命。
沈旭忽然开口。
“克洛伊。”
克洛伊眼角动了一下。
“别讲话。”
“你管不住他。”
克洛伊咬住牙。
“我管得住现场。”
“你管得住文件,管不住手指头。”
特勤队长冷声。
“农场主,退到安全线外。”
沈旭没退。
“你知道你这一针下去,会发生什么吗?”
“目标倒下。”
“你想得挺美。”
沈旭看着那支特制麻醉枪,慢慢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头顶早就没戴的草帽位置,像摸空了,嘴角轻轻一扯。
“你这一针下去,发财会以为你抢蜜,另外两头会以为发财死了。它们不会听你解释什么最高公章,也不会看你胸口标志。它们只会干一件事。”
编号七忍不住。
“什么?”
沈旭看向他。
“把你们这群拿针的,从后院推到前院,再从前院推到大门口。路线规划挺顺,省导航。”
编号七吞了一下。
特勤队长怒喝。
“够了!”
枪口再次抬高,瞄准镜里的十字落在头熊脖子上。
克洛伊的手还压在枪管下方,可特勤队长力气更大,枪管一点点抬回去。
沈旭的脸上没了笑。
“我最后提醒你一次。”
特勤队长手指开始收紧。
“执行。”
克洛伊喊了一声。
“不要开枪!”
声音砸在草坪上。
三头灰熊同时低吼。
那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压得人耳膜发麻。
特勤队伍齐齐后退半步,又马上稳住。枪口一片乱,又让训练硬生生压回去。
沈旭闭上眼。
克洛伊看见这个动作,呼吸猛的一停。
“沈旭,你要干什么?”
沈旭没回答。
风从红杉林那边过来,掠过蜂蜜桶,掠过灰熊湿润的鼻尖,也掠过那一排麻醉枪口。
脑海深处,一扇很久没真正推开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初级动物沟通】权限,开启。
三头灰熊的低吼,像在这一秒换成了模糊的句子。
甜。
枪。
疼。
护桶。
打?
头熊的爪子往前压,草皮翻起。
特勤队长的扳机,也在同一瞬间压到临界。
沈旭睁开眼,声音低得只有后院能听见。
“不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