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得像要自杀。
红杉农场主屋里，李泽宇披着外套冲进客厅，胸口止痛贴歪了一半，手里的屏幕一条接一条弹新闻。
沈旭靠在旧沙发边，掌心缠着塑料布，桌上还摊着二大爷那本发黄日记。
“炸了。”
李泽宇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声音都亮了。
“不是裂，是直接塌方！！”
沈旭抬了下眼。
“金融街又疯了？”
“这次不止金融街。”
李泽宇划开第一条新闻，念得像报菜名。
“《伊万诺夫农业集团涉嫌非法研制基因生物武器，恶意投放改造蝗虫攻击私人农场》。”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沈旭。
“标题够不够劲？”
沈旭端起杯子，杯沿刚碰嘴，又放下。
“还行，少了点礼貌。”
“礼貌？”
“应该加一句，疑似送货上门。”
李泽宇嘴角一抽。
“你昨晚那包证据真狠啊。艾米莉亚打包，我这边离岸法务团队递交，联邦经济调查局、农业安全审查办公室、三家对头媒体，全收到。”
他又划下一条。
“《黑麦批次文件曝光：二十七家牧场收到免费种子，十一处虫卵孵化点和无人机轨迹完全重合》。”
沈旭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
“二十七家，十一家标红，冷链车编号，投放时间表，签字版。”
“全在新闻里。”
李泽宇咧嘴，笑得有点欠。
“他们还贴了安德烈签字那一页，马赛克都没打。那字儿写得跟蛇咬人似的，全网现在都在学他签名。”
沈旭看向屏幕。
新闻页面上，黑麦投放确认书占了半屏。
安德烈·伊万诺夫的签名压在最下面，墨迹很重，隔着屏幕都透着一股子傲慢。
李泽宇继续念。
“《伊万诺夫集团内部会议录音曝光：自然模式必须失败》。”
他吸了口气，故意压低嗓子，学那段录音里的口吻。
“红杉农场的自然模式必须失败。黑麦批次投放后，让保险检测团队先确认周边牧场损失。”
沈旭抬脚踢了踢桌腿。
“别学，伤耳朵。”
“我还没学完呢。”
“留着给猪听。”
李泽宇看向窗外。
佩奇正趴在泥地里装病，旁边克洛伊拎着扫帚从猪圈方向经过，满脸写着人生重开失败。
李泽宇立刻收回视线，咳了一声。
“猪可能有心理阴影。”
“它有账单阴影。”
沈旭把杯子推开，目光落回新闻。
屏幕上的评论区刷得飞快。
【卧槽？？昨晚主播真让鸟吃虫去了？】
【安德烈这是投放生物武器吧？】
【前脚虫灾，后脚索赔草案，剧本都写好了啊。】
【红杉农场：谢谢老铁送的经验包。】
【那片玉米田不是鸟啄的，是资本市场啄的。】
【主播人呢？开播啊！！我要看寡头破防！！】
李泽宇看得乐。
“网友比律师还会总结。”
沈旭淡淡扫过一眼。
“别开播。”
“我知道。”
李泽宇脸上那点笑收了些，手指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现在不能让他们抓到你现场回应。你闭嘴，证据讲话，媒体发疯，监管上门，对头补刀。这个时候你要是开直播讲一句‘鸟自己迷路’，他们就能写成你承认操纵鸟群。”
沈旭挑眉。
“我本来就准备这么讲。”
“所以我提前拦你。”
“你现在业务越来越熟了。”
“废话，我每天五百毫升水不能白喝。”
李泽宇胸口像让这句话牵了一下，眉头短短皱起，又把止痛贴按回去。
沈旭瞥见了。
“疼？”
“死不了。”
“别学我。”
“你还好意思讲。”
李泽宇指了指他的手。
“你昨晚打触手，摘苹果，早上还审金发调查员。我要不是被新闻震醒，都怀疑你准备顺手把天也捅个洞。”
沈旭沉默半秒。
“捅天收费。”
李泽宇翻了个白眼。
“行，回正题。”
手机又跳出新快讯。
李泽宇看了一眼，整个人直接从沙发边站起，胸口一疼，又龇牙坐回去。
“来了！！”
沈旭目光挪过去。
“什么？”
“开盘。”
李泽宇把屏幕投到客厅电视上。
画面一亮，一条红线从高处往下扎，干脆得像佩奇撞门。
【伊万诺夫农业集团盘中暴跌】
【触发一级熔断】
【债券价格同步下挫】
【多家合作基金宣布暂停增持】
李泽宇指着那条线，语速快起来。
“开盘三分钟，跌穿第一道熔断。五分钟，债券信用利差拉爆。保险端启动审查，银行端冻结新增授信。”
沈旭看着那条红线。
“听不懂。”
“人话就是，他的钱袋子让人一刀捅穿了。”
“这个听懂了。”
“还没完。”
李泽宇又划开一条财经快讯。
“看这里。两个长期合伙人宣布撤资，一个原本跟他共同开发自动化农场的基金发公告，暂停所有新项目付款。还有供应商。”
他把页面放大。
“种子，农机，冷链，实验室外包，全在要保证金。”
沈旭摸了摸鼻梁。
“这群人昨天还跟他喝酒吧？”
“资本嘛。”
李泽宇笑了一声。
“昨天叫你救世主，今天看你流血，第一刀肯定他们捅。谁跑得慢，谁一起埋。”
沈旭看着屏幕，没接话。
电视上，主播嘴皮子快得像机关枪，背后滚动新闻条一条接一条。
【联邦经济调查局确认接收黑麦批次证据材料】
【农业安全审查办公室对伊万诺夫集团发起紧急问询】
【内部审计链锁定，疑似存在销毁证据尝试】
【安德烈·伊万诺夫将接受询问】
李泽宇忽然笑出声。
“艾米莉亚这个‘马桶焊死’真绝。”
沈旭端杯子的手停了停。
“她那边安全？”
“目前安全。”
李泽宇点开一封离线邮件草稿，里面全是目录截图。
“她没有碰公共系统，也没有动官方库。她伪装第三方合规审计节点，拿的是他们企业旧备份、废弃授权、内部缓存。脏活干得很干净。”
“别夸太狠。”
“怕她听见？”
“怕她涨价。”
话刚落，电脑右下角弹出黑色聊天框。
【地下室幽灵：我已经截图。】
李泽宇差点把手机扔了。
“她怎么还在！！”
沈旭看着聊天框，嘴角动了动。
【红杉农场主：你不睡？】
【地下室幽灵：安德烈爆炸现场，比睡觉有意思。】
【红杉农场主：你黑眼圈准备申请永久产权？】
【地下室幽灵：少废话，新闻看了吗？】
李泽宇凑过去，忍不住插嘴。
“看了，干得漂亮。”
【地下室幽灵：你谁？】
李泽宇脸一黑。
“我，李泽宇。”
【地下室幽灵：哦，止痛贴财务男。】
“……”
沈旭没忍住笑了一声。
李泽宇捂住胸口。
“她攻击性一直这么强？”
“她对资产安全很认真。”
【地下室幽灵：别贫，最新消息，伊万诺夫集团总部外面来了执法车。】
李泽宇立刻坐直。
“有画面吗？”
【地下室幽灵：媒体直播源，合法公开。】
客厅电视画面跳了一下，切到一栋玻璃大楼外。
楼下停着几辆黑色执法车，记者堵在路边，长枪短炮对着入口。楼里的人进出都低着头，西装领带乱成一团，像一窝让人掀开的蚂蚁。
李泽宇盯着画面，声音低了点。
“他真的完了。”
沈旭没吭声。
镜头拉近，大楼顶端的集团标志还亮着，屏幕下方滚动着红色字幕。
【伊万诺夫集团总部遭现场调查】
【多部门联合进入】
【公司法务拒绝回应】
记者的声音挤进来。
“安德烈先生是否知情黑麦批次投放？”
“集团是否指使下属销毁无人机记录？”
“针对红杉农场的索赔声明还会继续发布吗？”
“请问基因蝗虫是否属于农业生物武器？”
李泽宇啧了一声。
“昨天他们准备给你扣生态污染帽子，今天记者把帽子全扣回去了。”
沈旭目光停在大楼旋转门。
“他人呢？”
【地下室幽灵：顶层办公室。】
李泽宇立刻问。
“你有内部画面？”
【地下室幽灵：没有。】
沈旭看着聊天框。
【红杉农场主：真没有？】
【地下室幽灵：没有非法画面。】
李泽宇：“懂了，有合法边缘画面。”
【地下室幽灵：楼对面商业电视台直升机镜头，公开信号。】
电视画面再跳。
高空俯拍里，大楼顶层某间办公室拉着半截百叶窗。隔着玻璃，只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下一秒，一个黑色东西砸到窗边。
碎片飞起。
李泽宇倒吸一口气。
“砸东西了。”
又一个东西飞过去。
像显示器。
砰的一下撞在窗内，没砸破玻璃，碎屏贴着窗往下滑。
沈旭看着那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么贵的办公室，隔音应该不错。”
“隔音再好也挡不住破产。”
李泽宇拿起手机，看着实时股价。
“第二次熔断了。”
电视画面下方同步弹出。
【伊万诺夫农业集团股价跌幅扩大】
【触发二级熔断】
【市值蒸发超过百亿】
李泽宇声音发干，嘴却还硬。
“百亿，听着像数字，其实每一秒都有人在他棺材板上钉钉子。”
沈旭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也这么干？”
“我以前文明一点。”
“怎么文明？”
“我会先发律师函。”
“然后呢？”
“再钉钉子。”
沈旭点点头。
“难怪你适合扫法务。”
“我是高级生态维护专员兼特别顾问，谢谢。”
“铲屎官。”
“沈旭，你不要在敌人破产这种历史时刻进行人身攻击。”
【地下室幽灵：同意，先看寡头碎掉。】
李泽宇指着屏幕。
“看吧，连她都懂仪式感。”
电视里，顶层那道人影忽然冲到窗边。
隔着高空镜头，依然能看出那人身材宽大，肩背像堵墙。安德烈只穿着衬衫，领带扯松，袖口卷到手肘，整个人在窗前来回走。
他抓起什么东西，砸向地面。
又抓起一叠文件，撕开，扬满办公室。
镜头太远，听不见声音。
可那种失控感，隔着屏幕都往客厅里钻。
李泽宇低声开口。
“他在砸自己的模型。”
沈旭看向他。
“什么模型？”
“百万英亩全自动化农场沙盘。”
李泽宇把另一个媒体切片打开。
画面里，办公室深处有一整面农场沙盘，金属轨道、自动喷灌、无人机停机坪、转基因玉米分区，做得像展示馆。
现在那沙盘倒了一半。
安德烈抬脚踩下去，玉米田模型碎成一片。
沈旭看了几秒。
“挺解压。”
李泽宇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他一辈子最骄傲的东西，让鸟啄了。”
“不是鸟啄。”
沈旭纠正。
“是他自己投虫，引鸟，送证据，最后顺路拆家。”
“你这总结可以写进起诉书。”
“记得收钱。”
李泽宇正要回嘴，手机再次震动。
他看完新消息，呼吸停了一下。
“执法人员上楼了。”
电视切回大楼正门。
一队穿深色夹克的人进门，手里拿着文件箱和封条，后面跟着经济调查人员。大楼大厅里，有员工掏手机拍，又让保安按下去。
记者群炸了。
“安德烈先生会不会遭刑事调查？”
“集团是否冻结账户？”
“黑麦项目负责人在哪里？”
“红杉农场是否为受害方？”
李泽宇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受害方三个字出来了。”
沈旭没接。
“这很重要。”
李泽宇把手指敲在桌面上。
“从‘疑似生态污染源’到‘受害方’，就这三个字，能挡掉后面一堆脏水。之前他们想让官方隔离红杉农场，现在反过来，谁再动你，都要解释是不是帮安德烈擦屁股。”
沈旭看向窗外。
猪圈那边，克洛伊正拿着扫帚僵在原地，明显也从手机上看到了新闻。她的通讯设备还在主屋里，消息照样一条条往外跳。
沈旭收回视线。
“明面威胁少一个。”
“少一个大的。”
李泽宇纠正。
“安德烈这条线，至少商业层面断了。他的股票，债券，保险，合作项目，监管信用，媒体形象，全烧了。就算他能保释出来，集团也保不住。”
【地下室幽灵：补充，几个离岸账户已经触发反洗钱审查。】
李泽宇精神一振。
“漂亮。”
【地下室幽灵：还有，他内部索赔声明没发出去，公关组全体删号跑路。】
沈旭敲了敲杯壁。
“他们不是要告我操纵鸟群？”
【地下室幽灵：现在没人敢发。】
“为什么？”
【地下室幽灵：因为我把他们草案和投虫签字版放在同一个证据目录里。】
李泽宇愣了一秒，直接笑出声。
“前脚投虫，后脚告鸟，放一起看太缺德了！！”
沈旭也笑了。
“这叫材料完整。”
【地下室幽灵：这叫我很贵。】
“涨价免谈。”
【地下室幽灵：抠门农场主。】
聊天框安静下去。
电视里，镜头终于切到大楼侧门。
几个执法人员押着一群高管出来，高管们低着头，用文件袋挡脸。记者的闪光灯连成一片，亮得像小型雷雨。
李泽宇突然坐直。
“他出来了。”
沈旭抬眼。
侧门内，安德烈·伊万诺夫走了出来。
他没有挡脸。
那张脸比之前新闻采访里更沉，胡茬冒出来，衬衫领口敞着，手腕上扣着一副金属手铐。两个执法人员一左一右架着他，他步子还算稳，可肩膀紧绷，像随时会把人撞开。
记者疯了一样往前挤。
“安德烈先生，黑麦批次是不是你签字批准？”
“你是否雇佣实验室投放基因蝗虫？”
“你对红杉农场农作物损失有什么回应？”
“你的集团是否研发农业生物武器？”
安德烈没有回答。
他走到车门前，忽然停住。
押他的执法人员拉了他一下。
他没动。
镜头一下子推近，正好拍到他的脸。
客厅里也安静了。
李泽宇脸上的笑慢慢收掉。
沈旭的手停在杯沿上。
屏幕里的安德烈抬起头，对着记者镜头，看向无数正在观看直播的人。
他的嘴角一点点咧开。
不是笑。
那张脸上的肉像让人从两边拉开，露出牙，露出一种摔碎之后还要拿碎片扎人的狠劲。
李泽宇喉结动了一下。
“他不对劲。”
沈旭盯着屏幕，没眨眼。
安德烈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现场太吵，记者太多，直播收不到他说什么。
可那几个口型很慢。
很清楚。
李泽宇看着，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在说……”
沈旭接上，声音压得很低。
“游戏才刚开始。”
屏幕里，安德烈被推进车里前，又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贴在电视上，像一根黑色钉子，钉进整个客厅。
沈旭掌心的伤口在塑料布下跳了一下。
地下那本日记还摊在桌边，第三十七页的纸角露出来。
【真正的嘴在矿坑。】
电视画面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