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还亮着。
傍晚的主屋压着一层灰光,窗外鸟群收声,矿坑方向像有一口冷锅扣在天边。
沈旭站在桌前,看着黑色窗口里那张车票截图,嘴角半天没动。
【我快到了。别让任何人查我的票。】
【还有,矿坑别开门。它在学你的声音。】
老约翰在门口骂了一句,猎枪还没放下。
“我就知道。你这农场现在不招正常人,招来的全是麻烦。”
沈旭没回头,手指搭在键盘边。
“麻烦也分档次。”
“这个什么档?”
“能把安德烈裤衩都扒出来的档。”
老约翰沉默了一下。
“那还行。”
黑色窗口闪了闪。
一行新字弹出来。
【地下室幽灵:老头声音很大。】
老约翰脖子一梗。
“她能听见?”
沈旭抬手压了压帽檐。
“我电脑麦克风应该没开。”
【地下室幽灵:你的客厅摄像头固件像筛子。】
沈旭看着屏幕。
“你什么时候装的?”
【地下室幽灵:不是我装的。前任农场主留下的安防系统,密码是生日加狗名。弱智。】
老约翰的脸绿了一点。
“那狗名是我设的。”
沈旭看向他。
“生日也是你?”
老约翰咳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我去检查门。”
【地下室幽灵:别检查了,后门电子锁也很弱智。】
门口靴声停住。
老约翰回头,胡子都快炸了。
“她到底是谁?”
沈旭盯着屏幕,慢慢坐下。
“一个准备把自己寄到红杉农场的麻烦。”
黑色窗口安静了两秒。
然后,代码开始往下刷。
不是新闻截图,也不是证据目录。
一大段加密文本像有人撕开胶带,密密麻麻铺满屏幕。字符滚得很快,滚到最后,自动解开成了中文。
第一行没有称呼。
【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话,说明我还没有蠢到死在路上。】
沈旭指尖停在回车键上。
老约翰站在门口,刚才还想骂,这会儿也没出声。
【我留下痕迹了。很细,一条反向校验日志,本来应该在三秒内擦掉。安德烈的集团风控系统比我想的脏,他们把删改链路接到了一个外包监测节点。】
【我切断它的时候,联邦网络犯罪科的蜜罐动了一下。】
【别急,不是官方库。我没碰。你之前讲过,别把红杉农场拖进公共系统的泥坑。】
沈旭低声开口。
“还记得挺清楚。”
屏幕继续。
【我只碰了企业旧备份,废弃授权,内部缓存,还有那群蠢货自己暴露在审计链里的垃圾。可他们顺着那个蜜罐反查,扫到了我一间安全屋的入口。】
【位置已经不能用了。】
【硬盘烧了,离线盘带走一块,其余三块我放在不同地方。别问,现在不能告诉你。】
【我不是不信你。】
这一行停了很久。
光标一下一下跳,像屏幕那头的人卡住了。
沈旭没有催。
窗外,佩奇在猪圈方向哼了一声,像做梦还在讨番茄。远处克洛伊扫帚拖过木板,声音很轻。
下一段终于弹出来。
【我不信任何人。】
【这话听起来很中二,像论坛里十三岁小孩半夜发的垃圾帖。可我十六岁,已经过了中二年龄。大概吧。】
沈旭嘴角动了下。
“她还知道自己中二。”
【地下室幽灵:我看得到你笑。】
沈旭抬头扫向客厅角落。
“摄像头关了。”
【地下室幽灵:不关。】
“这是我家。”
【地下室幽灵:所以我正在申请入住权限。】
老约翰忍不住插了一嘴。
“申请?她连票都买了,这叫申请?”
【地下室幽灵:老头,你后门锁密码真的很弱智。】
老约翰:“……”
沈旭敲了敲桌面。
“继续。”
窗口里,自白信继续往下开。
【我是孤儿。这个词很老土,我讨厌它。听起来像谁都能拿来拍两张照片,写一段很感人的慈善文案。】
【我进过几个家庭。第一个嫌我不讲话,第二个嫌我讲话太难听,第三个发现我能绕过家长控制,第四个想让我帮他改账单。】
【他们都讲爱。然后退货。】
这一段后面,没有代码,没有表情。
屏幕白字安静挂在那里。
沈旭搭在桌面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掌心伤口扯着疼。
老约翰也没骂了,只把猎枪靠到墙边,靠得很轻。
【后来我学会了两件事。】
【人类会撒谎,数据不会。】
【人类会丢掉你,服务器不会。最多断电。】
沈旭看着这一行,没开玩笑。
【然后我看到了你的直播间。】
【一开始我以为你也是骗子。正常人不会徒手按住野猪王,不会让灰熊打麻将,不会在官方调查员面前讲赔偿,不会把雇佣兵拉去种地。】
【后来我看了一整晚回放。】
【你不是骗子。】
【你是疯子。】
沈旭眉头一挑。
“夸得很克制。”
【地下室幽灵:这是事实。】
“我谢谢你。”
【地下室幽灵:不用谢。】
信件继续。
【红杉农场能硬抗雇佣兵,能硬抗全球野生动物保护协会,能让安德烈的黑麦计划砸回他自己脸上。】
【你那里很危险。】
【可危险有边界。】
【外面没有。】
沈旭看着这四个字,屋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人会用文件笑着杀人,用领养表格退掉小孩,用慈善词条洗掉账单,用网络安全的名义抓一个躲在地下室的黑客。】
【我不想再躲了。】
【我想去一个连野猪都能有工资、乌鸦都能骂人、熊打输了麻将还能掀桌的地方。】
【如果那里要收房租,我可以干活。】
【我能守你的直播间,洗掉水军,锁住证据链,追资金,反钓鱼,修你的破安防。】
【我也能扫猪圈。】
老约翰终于忍不住。
“她知道猪圈什么味吗?”
【地下室幽灵:我有嗅觉,不是傻子。】
“那你还来?”
【地下室幽灵:总比联邦拘留室好。】
老约翰闭嘴了。
沈旭靠回椅背,盯着屏幕。
“你现在在哪?”
窗口里跳出一个坐标,又飞快打码,只留下车票。
【长途车上。换了三次车,中途丢了一件外套,烧掉两块固态盘。】
“有没有尾巴?”
【不确定。】
沈旭的手指停住。
【我清过沿途摄像头的检索痕迹,没碰公共库,只做噪声污染。票务系统里,我的名字会在三小时后变成一条坏记录。】
【可安全屋暴露了,他们会查交通站,查青少年失踪,查异常购票。】
【如果我下车后没人接,我会自己走。】
沈旭敲键盘。
【红杉农场主:走到农场要多久?】
【地下室幽灵:十一公里。】
【红杉农场主:晚上,北边矿坑刚冒雾,路上还有偷猎队留下的破缺口,你走十一公里?】
【地下室幽灵:我可以。】
【红杉农场主:你不可以。】
屏幕那边停了一下。
【地下室幽灵:你是在命令我?】
沈旭看着这句,笑了笑。
【红杉农场主:对。】
【地下室幽灵:我讨厌命令。】
【红杉农场主:那换个说法。】
他手指落下,打了两个字。
【去接你。】
黑色窗口没有马上回。
光标闪了七下。
八下。
第九下时,一行字很轻的跳出来。
【地下室幽灵:你确定?】
沈旭看着屏幕。
“这小孩废话真多。”
他继续打。
【红杉农场主:票都买了,我现在拒收,你是不是准备黑掉我家冰箱让它半夜唱歌?】
【地下室幽灵:冰箱固件太老,没法唱歌。】
【红杉农场主:那就别废话。到站待在灯最亮的地方,不跟任何人走,不吃陌生人东西。】
【地下室幽灵:我十六,不是六岁。】
【红杉农场主:十六岁也能让人骗。】
【地下室幽灵:我能把骗子祖宗十八代账单查出来。】
【红杉农场主:你先把自己安全送到我眼前。】
屏幕安静了。
这次停得更久。
窗外天色往下沉,主屋里没有开灯,电脑光把沈旭半张脸照得发白。桌上的日记合着,封皮那行字还压在阴影里。
别相信它学会的人话。
可现在屏幕里这几行字,不像机器。
太别扭。
太扎手。
也太像一个背着包站在车站角落里的人,明明害怕,还非要把嘴硬焊在脸上。
【地下室幽灵:我销毁了所有能牵到你这里的入口。】
【地下室幽灵:如果我出事,黑麦证据包不会丢。】
【地下室幽灵:如果我没到,你别来找我。】
沈旭眼皮一压。
【红杉农场主:闭嘴。】
【地下室幽灵:?】
【红杉农场主:红杉农场没有这种售后条款。买票过来,就给我完整到站。】
【地下室幽灵:你讲话像农场版绑匪。】
【红杉农场主:你讲话像地下室版刺猬。】
【地下室幽灵:刺猬不犯法。】
【红杉农场主:非法入侵企业系统犯法。】
【地下室幽灵:……】
沈旭看着那串省略,笑了一声。
“知道怕就好。”
【地下室幽灵:我没怕。】
“你打字都慢了。”
【地下室幽灵:网络卡。】
“行,网络卡。”
沈旭拿起手机,拨给李泽宇。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起,背景里有猪叫,还有克洛伊那句“它又踩脏了”。
李泽宇的声音听着快崩了。
“沈旭,你最好有天大的事。我现在在猪圈门口给前高级调查员解释,为什么佩奇的粪便不能算生态证据。”
沈旭靠着椅背。
“开车去镇上车站。”
“现在?”
“嗯。”
“接谁?”
“地下室幽灵。”
电话那头死了一秒。
“她来真的?”
“票都发来了。”
“不是,她一个黑客,从网络端直接升级成实体单位了?”
“嗯。”
“你知不知道农场现在什么情况?矿坑冒雾,地下有嘴,安德烈刚被押走,克洛伊在扫猪圈,佩奇欠门钱,我胸口还贴着止痛贴。”
“知道。”
“那你还让我去接人?”
“你车技好。”
李泽宇冷笑。
“别给我戴高帽。我那辆福特猛禽刚修好,屁股上还有野猪撞出来的心理阴影。”
“所以适合接新人,入职氛围足。”
“沈旭,你真拿我当司机啊?”
“没有。”
李泽宇刚要松口气。
沈旭补了一句。
“还当法务、财务、公关、铲屎官。”
“我谢谢你全家。”
“别客气。”
李泽宇压低声音。
“她安全吗?”
沈旭看了一眼屏幕。
“她安全屋暴露了,联邦网络犯罪科可能在追线索。”
李泽宇那边的玩笑一下收住。
“车站有风险?”
“有。”
“接到人直接回?”
“不,先绕一圈。别走北侧路,别过矿坑方向。开农场南门,老约翰会给你留灯。”
“我需要武器吗?”
沈旭想了想。
“你带律师函吧。”
“这玩意儿能防弹?”
“不能,但能恶心人。”
李泽宇深吸一口气。
“行。我去。”
“开那辆修复好的猛禽。”
“为什么非得猛禽?”
“抗撞。”
“你对接人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红杉农场接人,按救援标准走。”
电话那头传来车钥匙晃动声。
李泽宇嘴里还在嘟囔。
“我一个华尔街精英,混到半夜开皮卡接黑客少女,回来还得算猪圈维修费。沈旭,我当初真该买保险,专门保你这个人形事故源。”
沈旭笑了下。
“少废话,路上开定位。”
“开给谁看?”
“艾米莉亚。”
电话那头又停住。
“她真名?”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地下室幽灵:谁让你讲的?】
沈旭看着屏幕,慢吞吞敲字。
【红杉农场主:你自白信第三段写了。】
【地下室幽灵:那段我加密了。】
【红杉农场主:我破解了。】
【地下室幽灵:……】
李泽宇在电话里听得莫名其妙。
“你俩在我耳边打什么哑谜?”
沈旭拿起桌上钥匙,丢给老约翰。
老约翰接住,骂骂咧咧往外走。
“南门灯我去开。狗也带上。那小丫头要是敢黑我的门锁,我让她先修一个月围栏。”
【地下室幽灵:我听见了。】
老约翰头也不回。
“听见就好!”
李泽宇那边已经上车,发动机轰了一声。
“我出发了。二十二点四十到站,我提前半小时到。她长什么样?”
沈旭看向屏幕。
“自己发照片。”
【地下室幽灵:不发。】
“李泽宇问你长什么样。”
【地下室幽灵:黑眼圈,连帽衫,看起来像没睡醒的网络怨灵。】
沈旭把这句转述过去。
李泽宇沉默两秒。
“车站这种人一抓一把。”
【地下室幽灵:我会拿一本《农场机械维修手册》。】
沈旭眉头一挑。
“你看得懂?”
【地下室幽灵:看不懂,伪装用。】
李泽宇在电话里叹气。
“行,黑眼圈,连帽衫,手拿机械维修手册,疑似怨灵。红杉农场招聘标准越来越抽象了。”
沈旭语气淡淡。
“接到人,给她买点热的。”
【地下室幽灵:不用。】
“要。”
【地下室幽灵:我不吃陌生人东西。】
“李泽宇不算陌生人,他算农场固定资产。”
李泽宇炸了。
“谁固定资产?我签的是劳务派遣,不是卖身契!”
“差不多。”
“差很多!!”
【地下室幽灵:止痛贴财务男,热巧克力,不加奶油。】
李泽宇声音一顿。
“她怎么知道我在听?”
沈旭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她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地下室幽灵:还有,他胸口伤没好,不要让他提重物。】
李泽宇没吭声。
过了几秒,他才低低开口。
“这小孩还挺会关心人。”
【地下室幽灵:我只是怕司机死路上。】
“收回。”
沈旭笑出声。
窗外,福特猛禽的车灯亮起,穿过院子,照到猪圈边。克洛伊拎着扫帚站在围栏旁,佩奇抬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埋回干草里装病。
李泽宇按了两下喇叭。
滴滴。
沈旭走到门口,朝车那边喊了一句。
“别开北边!”
车窗降下,李泽宇一只手伸出来比了个知道。
“我又不傻!”
“遇到车跟踪,直接往镇警局开。”
“要是没人跟踪呢?”
“买完热巧克力回来。”
“我成外卖员了是吧?”
“顺路。”
李泽宇骂了句,车窗升上去。
猛禽调头,车轮碾过院里的泥,驶向南门。老约翰在门边开了灯,黄光一盏盏亮起,照出一条离开农场的路。
沈旭站在门廊上,手还疼,袖口里塞着二大爷日记,手机屏幕上艾米莉亚的聊天框还开着。
【地下室幽灵:他走了?】
【红杉农场主:走了。】
【地下室幽灵:你真让他来接我。】
【红杉农场主:不然让佩奇去?】
【地下室幽灵:那头猪会开车?】
【红杉农场主:它会撞车。】
【地下室幽灵:……】
【红杉农场主:到站别乱跑。】
【地下室幽灵:嗯。】
一个嗯字,短得不像她。
沈旭看了几秒,刚想把手机收起,头顶的夜空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轰鸣。
不是鸟。
不是直升机。
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台大风扇贴着云层滚过来。
老约翰从南门方向猛的抬头。
“什么东西?”
沈旭也抬起头。
暮色深处,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重型无人机,借着夜色滑入红杉农场领空,机腹下的黑色舱体没有亮灯,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铁。
手机屏幕里,艾米莉亚的消息同时弹出。
【地下室幽灵:沈旭,有东西进你家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