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小时。
距离艾米莉亚重新估算出的七小时围合线，只剩六小时出头。
猪圈外的低亮度工作灯全压在内侧，远远看去，像一处被遮光布罩住的临时施工现场。
沈旭把已经擦拭外层、重新封进透明袋的空小盒塞进工具兜，抬手在对讲机里敲了两下。
「全员注意，地下清洁工试用通过，但员工数量严重不足。现在开始，红杉农场进入一级堆肥动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堆肥区原窝不动，只扩环境，不挪核心员工。老约翰，低亮灯圈继续留着，今晚谁都不准手贱。」
李泽宇正扶着一辆空小推车，听见这句，脸色慢慢僵住。
「一级什么？」
「堆肥动员。」沈旭指了指猪圈，又指了指旁边几只半高小桶，「你负责猪圈垫料和粪肥分类，干草、旧垫料、熟粪分桶，不准混水。不准搬满桶，不准逞强，你胸口那伤还没好，敢硬来我让佩奇把你叉回主屋。」
佩奇站在栏杆后，鼻子一拱，把一坨干草精准推到李泽宇脚边。
李泽宇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沈旭。
「我堂堂华尔街新贵，现在负责这个？」
沈旭拍了拍他的肩。
「你以前管钱，现在管更原始的流动性。」
佩奇重重哼了一声，像在宣布任命生效。
李泽宇扶着空车，表情更绝望。
「所以我现在连粪王都只能当文职？」
「恭喜。」沈旭说，「这叫管理岗。」
老约翰拎着两个麻袋从林地边回来，听见这句，咧了咧嘴。
「我负责林地枯叶、腐木碎屑和老树皮，避开北侧红线，对吧？」
「对。」沈旭点头，「只拿干净表层，不挖深，不碰灰泥。你那把枪今天先给蚯蚓当保镖。」
老约翰把猎枪往肩上一背，又拎起耙子。
「我退伍这么多年，终于混成了蚯蚓警卫队。」
对讲机里传来艾米莉亚轻轻敲键盘的声音。
「内部提醒，北侧灰冷绕行线刚才又往南蹭了一点。剩余时间，六小时十二分。」
猪圈外刚冒出来的笑声顿时低了一截。
沈旭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林线，重新把目光压回堆肥区。
「所以别磨蹭。所有桶都走白线，满三分之一就停，重桶我来。」
克洛伊站在菜地边缘，额角还贴着冷敷贴，却已经拿着记录板开始画格子。
艾米莉亚立刻把菜地镜头压低，只拍枯叶、桶口和沈旭的靴子。克洛伊整个人退到画面外，只把记录板递进白线。
「我不入镜。」她冷声道，「我还没打算给GwpA总部送一份辞职申请。」
沈旭抬手比了个明白的手势。
「菜地这边你来，镜头只拍材料。」
克洛伊低头看着记录板。
「可用材料包括枯菜叶、未污染杂草、干草碎屑。动物粪肥必须先和高碳材料分层，否则氨挥发会伤根，水分比例最好保持在——」
沈旭立刻抬手。
「停。克主管，猪圈娱乐流开着呢，你再讲两句，观众以为我们改做农业大学夜校。」
克洛伊冷冷看他。
「你让人做堆肥，却不让人讲配比？」
「讲。」沈旭说，「但请把论文压缩成佩奇能听懂的版本。」
克洛伊低头，在记录板上重写。
「干的多一点，臭的少一点，别加水。」
沈旭竖起大拇指。
「非常适合红杉农场员工培训。」
主屋导播台旁，艾米莉亚把兜帽往下压了压，手指在离线剪辑台和延迟推流端之间飞快移动。
她没有打开真正的现场调查记录流，只把猪圈外的延迟娱乐镜头推回直播间。旧水管沟、北侧林线、巨木根区、堆肥原窝，全部被她用本地遮罩切掉，只保留猪圈外的桶、菜地边的枯叶、林地安全区的麻袋，还有沈旭装模作样给堆肥堆插木牌的背影。
她给延迟直播切片起了个标题。
【红杉农场深夜有机土挑战】
十几分钟后，隔离终端吐回来的脱敏弹幕热词开始爆炸。
【什么情况主播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农民了】
【泪目德鲁伊转职有机肥博主】
【发财老师停牌之后主播痛定思痛回归农业】
【别人家主播半夜蹦迪，旭哥半夜拌粪】
【这就是千万级德鲁伊的终极技能：堆肥术】
【我以为他要召唤树人，结果他召唤了粪桶】
【我宣布今晚是红杉农场最接地气的一集字面意义】
【那个背粪桶的是不是榜一大哥】
李泽宇刚把第一小桶猪圈垫料贴上标签，屏幕上就刷出一排新词。
【华尔街粪王】
【粪王殿下请上车】
【资本最终流向猪圈】
他抬头，声音发虚。
「艾米莉亚，你是不是故意没把我打码？」
艾米莉亚盯着屏幕，语气平静。
「打了。观众通过你昂贵但绝望的背影完成了身份识别。」
沈旭差点笑出声。
「这说明你个人品牌很成功。」
李泽宇扶着半空的小桶，胸口止痛贴被外套勒了一下，疼得吸气。
「我以前做并购，别人叫我李总。现在我贴桶，全球网友叫我粪王。」
佩奇在栏杆后又把一团干草拱出来，正好落进桶里。
沈旭看向它。
「佩奇主任很认可你的转型。」
李泽宇刚想反驳，艾米莉亚平板角落的红线又往南挪了一格。
他嘴边那句「粪王抗议」硬生生咽了回去。
克洛伊在菜地边把一筐枯叶倒进临时堆肥车，顺手用木棍拨开一片颜色不对的叶子。
「这片不要。边缘冷斑扫过，有轻微蜷缩，先隔离。」
沈旭走过去看了一眼，没碰。
「记上，隔离。你负责菜地材料安全筛选。」
克洛伊点头，继续分拣。她动作很认真，甚至给每筐材料贴了小标签：枯叶、杂草、菜叶边角、疑似不可用。
沈旭看着那一排标签，忍不住道：「你要是在猪圈干满三个月，佩奇主任可能真给你转正。」
克洛伊头也不抬。
「我拒绝接受没有劳动保护的猪圈晋升。」
老约翰从林地安全区拖回两麻袋枯叶，袋口还插着几截腐木。
「林地这边干净，松鼠都嫌弃我。」他把袋子往车上一丢，「我刚扫到一半，有只松鼠站树上看我，表情像在问老头你终于开始捡垃圾了？」
艾米莉亚的声音从对讲机里飘出来。
「这段可以剪。标题：红脖子老兵深夜被松鼠审计。」
老约翰抬头。
「小丫头，别给我乱起标题。」
「晚了，已经本地收藏。」
几辆小推车很快在猪圈外排成一排。干草垫料、菜叶边角、林地枯叶、腐木碎屑被分层倒进大防渗布上。沈旭按克洛伊那句「干的多一点，臭的少一点」重新翻了两遍，脚底那点微弱腐殖感知立刻有了回应。
湿度不够的地方发硬，粪肥太集中的地方发热，枯叶和腐木碎屑混进去后，土气慢慢变柔。
系统面板浮出淡绿色提示。
【活土材料储备上升】
【红杉腐殖蚯蚓扩繁环境：初步满足】
沈旭刚要松口气，艾米莉亚那边忽然低声道：「红点速度降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停手。
猪圈外只剩佩奇哼鼻子的声音，和远处灰熊棚里发财沉闷的呼吸。
两秒后，艾米莉亚的声音又压了下去。
「不稳定。它又绕开了。」
下一行提示也跟着跳了出来。
【临时活土储备：不足两成】
【缺少连续根系连接｜无法形成稳定防御带】
沈旭停下翻叉，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巨木方向。
猪圈这边热热闹闹，弹幕还在把他从德鲁伊骂回农民；可地底那条灰冷的绕行线还没停，只是被这堆刚拌出来的活土短暂绊了一下脚。
李泽宇推着第二辆空车回来，喘得像刚从华尔街跑到猪圈上市。
「怎么样？够了吗？」
沈旭看着一车堆肥，又看了一眼系统提示。
「材料多了，但还没串起来。」
佩奇在栏杆后低低哼了一声，灰熊棚方向也传来发财短促的一声低吼，像在催他们别只顾着热闹。
沈旭把长柄叉插进堆肥堆里，掌心隔着手套轻轻压住木柄。
「活土有了，蚯蚓也有了。」
系统却冷冷提醒他，还差一根能把土串起来的线。
沈旭抬头，视线越过猪圈，落向谷仓后那片最厚的堆肥区，又顺着更远处黑沉沉的巨木根区停住。
而艾米莉亚平板上，那条灰冷红线，已经绕到了猪圈外缘的第二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