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黎明前最黑的那段夜色压在巨木根区外沿。
先前同时被咬的三个接口，有两个靠巴克提前叫出的方位和老约翰临时补上的干土脊勉强逼退，最后一个几乎把沈旭掌心旧伤隔着胶布烫穿。
而这一小时里，沈旭几乎是按着一条、稳住一条、再接下一条，硬生生从灰冷污染的缝隙里抢出了五条断续的黑褐色活土带。
五条里有两条被咬断后重接过，废掉的根段全被克洛伊标成隔离回填。老约翰补了三袋腐木碎屑，李泽宇只推了半车轻料就被勒令停手，真正压得人肩膀发酸的重桶，基本都是沈旭自己扛过去的。
五条活土带里夹着细白的白菜根段。根段埋下去后没有夸张疯长，只在湿土里一点点舒展，像几根刚接上的软线，把堆肥区、菜地外圈和巨木根区边缘勉强串成半圈。
沈旭额角的汗已经把鬓发打湿，掌心旧伤隔着胶布一阵阵发烫。
老约翰蹲在另一侧，用小木铲把最后一层腐木碎屑盖上去，嘴里低声骂骂咧咧。
「早知道今晚是接白菜，我就该把焊机带来。」
李泽宇扶着白线内的小推车，脸白得像刚被财报审计过。车斗里那只贴着绿签的浅盒只剩半盒根段，盒盖半扣着，克洛伊的记录板几乎贴在旁边。他胸口伤没好，克洛伊不准他推满车乱跑。
「你用焊机接菜，明天暗网就敢卖红杉农场烤白菜网线。」
沈旭没抬头，指尖隔着厚手套压了压活土边缘。
「别吵，接口还没稳。」
对讲机里，艾米莉亚敲键盘的声音很快。
「按红线减速、巨木外围浅层反馈和活土温度回升粗算，防御带完整度过半了。五成上下，乐观点五成四，误差很大。」
李泽宇立刻吸了口气。
「过半了？」
克洛伊站在白线内，低头在记录板上补了一行。
「只能写临时生态带完整度过半，不能写防御完成。接口仍然薄弱，根段未稳定扎根。」
她笔尖停了一下。
她本该只记录「根段成活率未知」，可最后还是在旁边补了四个字：继续观察。
写完，她自己都皱了下眉。
沈旭脚底那层腐殖感知也给出了相近反馈。
活土带亮着，白菜根段像细弱的脉络，蚯蚓在里面慢吞吞移动。巨木传来的刺痛被压下去一截，但远处旧水管沟方向仍有灰冷刮擦，像一排生锈的牙贴着地下浅层磨过来。
系统面板短暂闪了一下。
【临时生态带：初步成形】
【巨木外围根区压力下降】
【牧犬警戒行为与活土防御带产生协同】
【游散污染压迫降低】
沈旭刚想喘口气，脚底那点暖意又被远处的灰冷刮了一下。
「继续往菜地接口补。」他拎起下一盒根段，「先把薄的地方接上。」
他们转到旧水管沟方向的外围白线段时，低亮度灯照得地面一片灰白。
那里离真正的沟口还有一段距离，不是水管沟本体，却是之前灰根绕行最多的外圈老路。老约翰把旧铃铛线又后撤了一点，巴克是刚才被他从猪圈外带过来的，一直按在白线外，不准往红点方向冲。此刻它趴在安全草皮上，耳朵竖得很高，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声。
沈旭刚把一段白菜根埋进两条活土带之间，巴克忽然站了起来。
「汪！」
短促，凶，带着警告。
地底那股灰冷停了一瞬。
艾米莉亚的声音立刻响起：「旧水管沟外缘有两枚红点后退。」
老约翰咧了下嘴，脸上那点笑意还没完全起来。
「听见没？白菜工兵第一功。」
李泽宇刚要松气，巴克又对着菜地方向狂叫了两声。
「汪！汪！」
沈旭脸色一沉。
他脚底感知里，灰冷没有从老路硬顶，反而像被巴克叫声和干土脊逼散了一部分后，剩下那一截突然收紧，转向了菜地接口处。
巴克的叫声不是直接震退那东西。
真正有用的是它每次吠叫前那点动物本能预警，把地表震动和危险方位钉在同一个点上，艾米莉亚才能提前标出游散红点，老约翰补上的干土脊才把它们逼退半格。
真正贴住根线的那股，却半点没松。
不是绕活土。
是啃根线。
克洛伊也看到了手里那台离线微型检测仪上的细小波动，声音压低。
「灰冷反应集中到新接口。它们在攻击根段连接处。」
李泽宇盯着刚埋下去的白菜根，表情像第一次看见网线被老鼠咬断。
「我第一次见白菜被当网线，还被针对性攻击。」
沈旭已经沿着白线外侧快步绕过去，没有抄近路。
「恭喜你见证农业互联网安全事故。」
李泽宇想跟着冲过去，刚迈两步就疼得扶住车把。
沈旭头也不回：「你站那儿当远程股东，别来给我增加急救业务。」
菜地接口处，刚才还微微泛暖的活土颜色正在变暗。
几根白菜根段埋得浅，根尖原本朝着巨木偏去，此刻却像被什么咬住，细白的根线在泥面下轻轻抽了一下。
活土边缘传来的暖意一下断开，巨木那边被压住的刺痛重新冒头，冰针似的往沈旭脚底扎。
巴克冲到白线边，对着地下连续吠叫。
几股游散灰冷被它暴露出方位后往后缩，可另一股贴在根线接口上不动，硬生生往里磨。
地表那点细微震动顺着木桩传到铃铛线，铃声轻得像有人在泥里用指甲敲铜片。
老约翰抄起小木铲就要上前。
克洛伊立刻喊：「别挖！接口下面有污染反应，不能扩开！」
沈旭把他拦住，自己半跪到白线外侧，只把两只包得像粽子的手掌压在安全段内的活土边缘，没有越过克洛伊画出的红线，更没有碰到那片发灰的泥。
防水膜还在，胶布没有渗血。
系统面板随即弹出。
【植物亲和反馈增强】
【警告：精神负荷上升】
沈旭咬住后槽牙。
脚底那根细弱的白菜根线在他感知里被拉得发紧。
他没有强行催长，只把活土里的湿、暖、松一点点往接口处推，让根段别缩回去，让蚯蚓别散，让那截细白根线继续贴住巨木方向。
李泽宇蹲在旁边，声音发紧。
「稳住了吗？」
「在稳。」沈旭额头冒汗，「别催，网线重启也要时间。」
艾米莉亚那边停了半秒。
「菜地接口红点停住了。没有退，但没继续咬进去。」
克洛伊飞快记录：「沈旭隔离防护状态下，以植物亲和稳定根线接口，未直接接触污染土。」
艾米莉亚扫了一眼延迟直播端。
屏幕上还在刷：
【主播这是在铺滴灌管吗】
【红杉农场终于进入智慧农业时代】
【我就说有机肥工程迟早会变成基建】
【白菜5G什么时候开通】
【德鲁伊宽带，值得拥有】
她面无表情地把「网线」「电缆」「白菜5G」「德鲁伊宽带」几个词继续拉黑。
三秒后，弹幕又刷出一排：
【猪圈路由器】
艾米莉亚沉默了一下，把「路由器」也拉黑了。
巴克还在叫，叫到第三声时，旧水管沟外缘那两枚红点又退了一格。
艾米莉亚盯着屏幕，声音第一次放低。
「旧水管沟外缘两枚红点退回去了。不是停，是退。」
老约翰握着铲子，狠狠吐出一口气。
「那就说明这破白菜真有用。」
可菜地接口下方那一股灰冷仍死死贴着，像认准了这条新接上的软线。
沈旭掌心旧伤隔着胶布隐隐发热，太阳穴一跳一跳。
他能感觉到植物亲和在消耗精神，眼前低亮度灯的光晕都开始发散。
他眼前黑了一瞬，差点把额头磕到旁边的木桩上。
李泽宇下意识伸手想扶，克洛伊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别碰他手，防水膜不能破。」
沈旭扶住木桩缓了两秒，低声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还知道挑新员工欺负。」
他抬头看向地面，把手掌重新压回活土边缘。
「行，趁我头晕搞偷袭是吧？今天不给你办个地下反诈培训，我都对不起这几根白菜。」
李泽宇立刻转头对着地面压低声音。
「白菜根线各位，坚持住，农场上市以后给你们单独开根系售后部。」
老约翰握着铲子，脸色铁青。
「我现在真想拿焊机把这菜焊死。」
沈旭刚稳住这段根线，另一侧的活土颜色沉了下去。
不是菜地接口。
是巨木外圈那条最薄的活土带。
李泽宇盯着检测仪上跳出来的几处波动，脸上的血色更少了点。
「它不是平均攻击。」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却忽然稳了些，「它在做压力测试。」
沈旭偏头看了他一眼。
李泽宇扶着车把，咬牙道：「金融系统里，最先崩的永远不是最大节点，是刚接入、还没纳入风控的新接口。它在找最先断的那一口。」
艾米莉亚那边键盘声骤然停住。
「虽然这话很讨厌，但他说对了。」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失控。
「不是一股绕行线了。」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瞬，只剩远处巴克压低的吠声和铃铛线上细碎的颤音。
「它在同时咬三个接口。」
艾米莉亚盯着屏幕，声音发冷。
「菜地、巨木外缘、旧水管沟。」
她停了半秒。
「而且它不是乱咬。它在避开巴克叫过的位置，专挑沈旭刚稳过、还没完全扎根的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