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上午的雾还没从黑水湖方向散干净。
休息这十分钟里,艾米莉亚已经连续报了三次橙点。
巨木外围的临时生态带稳住了,可地图上靠近黑水湖外圈的那枚旧管线接口,正在像一颗没拔干净的钉子,每隔几分钟就往闭环缺口里漏一圈灰冷。
沈旭换了第三层防水膜,坐在工具车副驾驶上闭眼缓了十分钟,才重新下车。掌心旧伤还在发烫,像刚被白菜根线偷偷收了加班费。
他们不是不想睡,是那截旧管线不让人睡。
他抬头看向远处被警戒绳隔开的湿地外缘。
「目前能碰的最后一个水域外圈缺口,只碰外圈。」
老约翰把一卷白线扛在肩上,双管猎枪被他压在工具车驾驶座后,枪口朝外,没背在身上。用他的话说,今天这活儿对着泥开枪没用,真有人从后面摸过来,再让他换回老本行。
他换成了铁锹和一袋干土,脸色却比背枪还难看。
「我讨厌湖,讨厌管子,尤其讨厌会把脏东西从地底吐出来的管子。」
沈旭拎起长柄探针。
「管子没错,错的是有人爱往里塞东西。」
老约翰瞪他一眼。
「你这话听起来像在替管子请律师。」
克洛伊走在最后,额角肿包还没完全消,记录板夹在胸前。她先停在警戒线外,用红笔把靠近黑水湖的作业红线又往安全侧撤了一格。
「到这里为止。我们不靠近湖边,不采水,不碰湿地核心,只看旧管线外露接口。」
李泽宇被克洛伊强行留在主屋临时点看曲线,理由很简单:黑水湖外圈不需要一个胸口还疼的华尔街粪王现场拖后腿。
巴克原本跟在沈旭脚边,靠近警戒绳时忽然停住,尾巴压低,喉咙里发出一串短促的呜声。
它没有像矿坑那次一样炸毛后退,却死活不肯再往前半步,只用爪子在安全草皮上刨了两下。
沈旭蹲下,隔着手套拍了拍它后颈。
「行,你当远程顾问。今天不给狗子安排湖景房。」
对讲机里传来艾米莉亚的声音。
「巴克恐惧反应记录完毕。强度低于矿坑,明显高于普通旧水沟。直播延迟还在,湖区方向全部切掉,观众正在猜主播白天为什么改拍猪吃早饭。」
沈旭看了眼远处湿雾。
「告诉他们,农场主转行做早餐测评。」
艾米莉亚停顿半秒。
「已翻译为主播正在检查围栏安全。顺便,我把‘湖’‘管道’‘挖掘’三个词临时降权了,你那句会导致佩奇被怀疑开餐厅。」
按艾米莉亚叠合出来的橙红标点,他们在一片倒伏芦草后面找到了那截旧管线接口。
那是一截半埋在土里的黑色金属管,外壳被腐蚀得坑坑洼洼,边缘有灰白色的薄壳,像干掉的盐霜。管口附近的湿泥颜色明显不对,黑褐里夹着一层死灰,周围几根草根缩成硬丝,贴着管壁往地下钻。
管口旁边没有一只虫。
连最爱钻湿泥的蚯蚓,都在离它半米外绕了个弯。
那截黑色金属管不像被雨水锈蚀,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舔薄。
沈旭没有靠近,只用套了隔离膜的长柄探针轻轻拨开芦草。
探针刚碰到管口外缘,金属表面就掉下一片脆皮,露出里面发暗的蚀痕。
克洛伊立刻在记录板上补了一行。
「探针污染端封存,不回收接触主车。」
沈旭没把探针往车边带,顺手把探针头插进她提前摆好的隔离桶里。
老约翰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看见没?我就说管子不是好东西。会喘气的我不喜欢,不会喘气还掉皮的更糟。」
沈旭盯着那截管口,脚底腐殖感知像碰到一条冷硬的空洞。灰冷残留不是散在土里,而是贴着管壁内侧往湿地方向拖出一条细线。
「它不是从表面爬过去的。」
克洛伊蹲在白线内,用微型检测仪隔空扫了一遍,脸色沉下来。
「管线内壁有灰根残留,金属腐蚀呈连续带状。它把旧管当通道了。」
老约翰低声骂了一句,把铁锹插进干土袋旁边。
「所以地底那玩意儿还会走管道?它倒挺懂基础设施。」
沈旭说:「懂得不多,但会抄近路。」
克洛伊用笔尖在地图上连出一条线。
「旧管线从旧水管沟方向过来,外端接近黑水湖外围湿地。这里没有直接入湖,但湿地土层含水高,能把地下污染和湖外围水域节点连起来。」
她抬头看沈旭。
「如果巨木那边是根区,菜地是活根接口,这里就是目前能确认的水域外圈缺口。你之前的活土带挡的是浅层灰根,管线里面是空腔,活土铺表面不够。」
对讲机里,艾米莉亚声音很低。
「地图叠合完成。这个接口正好卡在闭环缺口边缘。外圈风险等级,我建议标橙红。」
沈旭看着那截管口,掌心旧伤又热了一下。
系统面板浮出淡绿色提示。
【发现旧管线污染接口】
【灰根残留|金属腐蚀|湿地外圈连通风险】
【生态闭环缺口:水域外缘节点未处理】
巴克在后面又呜了一声,爪子刨得草皮翻起小片泥土,却仍守在安全线外不往前冲。
沈旭回头看它。
「放心,不让你当潜水员。」
老约翰哼了一声。
「这狗比我们有脑子。」
「所以它不上班。」沈旭把隔离桶往白线内侧推远一点,「我们上。」
三人退回工具车旁。
车斗里摆着昨晚从各处省下来的应急封口包:半袋活土、两小袋原生腐殖质、干土、腐木碎屑和一卷防渗布。数量不多,真要封湿地,这点东西连给湖边打补丁都嫌寒酸,只够处理眼前这一截接口。
克洛伊先把防渗布铺在车旁,重新画了两层线。
「方案必须保守。第一层干土,隔水、隔空腔,把管口外缘诱导成干硬死路。第二层活土和腐殖质压在外侧,不能塞进管道深处,不让蚯蚓进入未知空腔。」
沈旭点头。
「干土堵嘴,活土压边,防渗布断湿气。」他顿了顿,「谁都不准想着拿水冲干净。」
老约翰拎起干土袋。
「说人话就是先让管子闭嘴,再让保洁守门。」
沈旭接过另一袋腐木碎屑。
「前面是根线打架,至少还是土里的事。」他看着那截管口,「这里不一样。这里是空管连湿地,堵错了,就等于给黑水湖递吸管。」
老约翰咬着牙把袋子扛起来。
「能藏东西的洞,都欠一铲子。」
克洛伊立刻警告。
「不许铲深。」
老约翰动作一僵。
「行,欠半铲子。」
第一层干土沿着管口外缘铺下去时,沈旭没有让老约翰直接压住管口,而是先在灰白薄壳外侧留出一圈干硬缓冲。干土落地后很快吸走表层湿气,原本发黏的黑褐泥边缘起了一层浅浅裂纹。
克洛伊把防渗布裁成窄条,压在外圈,防止湿地那边的水汽继续往管口返。
沈旭再把少量活土和原生腐殖质混在腐木碎屑里,薄薄压在干土外侧。活土没有往管道里伸,只在白线范围内形成一道浅色边界,像给那截旧管套了一只干燥的嘴套。
第一层刚铺成半圈,管壁内侧那条灰线忽然往里一缩。
不是被干土压散,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回去。
下一秒,湖面方向传来一圈低频波纹。
没有风。
也没有鸟叫。
克洛伊手里的微型检测仪瞬间跳红。
艾米莉亚的声音压得极低。
「别动。那个节点……好像先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