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缓流逝，在这一年，艾莉娅已经十五岁了，她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封正式的舞会请柬。
请柬来自邻近的一处贵族庄园。
主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子爵，借着孙女十六岁生日的由头，办了一场小型舞会，邀请附近几家贵族的年轻人过去热闹一番。
请柬送到城堡那天，艾莉娅刚结束上午的礼仪课。
伊莲娜拆开信封，唇边浮起笑意。
“艾莉娅，你被邀请了，看来你也正式要进入这个圈子了啊。”
艾莉娅接过请柬，纸面很厚，边缘压着浅金花纹，淡淡的香气从信纸上浮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克莱恩家的艾莉娅小姐——字迹端正又优雅，像一句早已写好的提醒。
她当然知道贵族小姐长大之后总要出席这样的场合。
母亲很早以前就教过她怎么行礼、怎么交谈、怎么在不失礼的情况下拒绝一支不想跳的舞。
可真正收到请柬时，她还是有些不自在。
那感觉不像期待，倒像远处一扇门终于被推开，有人站在门后温和地提醒她：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莱昂当时正坐在一边休息，闻言抬起头。
“姐姐是要去舞会吗？”
艾莉娅看向他，指尖还压着请柬一角。
“看起来是的哦。”
莱昂眨了眨眼。
“那我也能去吗？”
雷蒙德正端着茶杯，瞥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也想去呢？”
“因为这是姐姐第一次参加舞会，总要有人陪她吧。”
雷蒙德把茶杯放回托盘。
“我和你母亲会陪她的。”
“那我可以在她身边保护她。”
伊莲娜忍不住笑了。
“庄园里不会有危险的。”
“也许有比盗匪更麻烦的东西。”
“比如？”
“贵族。”
雷蒙德差点笑出声，伊莲娜用请柬轻轻敲了敲莱昂的额头。
“别忘了，你自己也是贵族。”
莱昂揉了揉额头。
“所以我才知道很麻烦。”
艾莉娅原本攥着请柬心里像压着一小片阴云，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弯起眼睛。
“你想陪我去吗？”
莱昂点头。
艾莉娅转头看向伊莲娜。
伊莲娜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子——莱昂已经十三岁了，这些年长高不少，肩背因常年练剑渐渐有了少年人的挺拔。
“可以，”伊莲娜思索片刻后点头，“但你要记住，你是作为艾莉娅的弟弟、作为克莱恩家的长子陪同出席，不是去找人决斗的。”
莱昂立刻说：“只要没人欺负姐姐的话。”
雷蒙德低低笑了一声。艾莉娅低头看着手里的请柬，指腹轻轻摩挲着纸边。
忽然之间，那张原本有些沉重的请柬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接了。
舞会当天，天色刚擦黑，庄园门前的马车便一辆接一辆停下。
莱昂跟着艾莉娅走进长厅时，第一反应是：这里比训练场危险多了。
至少训练场上的敌人会把剑拿在手里，而这里的人手里拿的是酒杯、扇子和笑容。
艾莉娅今天穿了一条浅银色长裙，裙摆垂落时像一层薄薄的月光，走动间泛起柔和的银白。
栗色长发被伊莲娜亲手挽起，发间别着一枚白蔷薇形状的小发饰。
灯光落在她身上时，她看起来温柔、安静，又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他们刚走进长厅不久，便有一位穿着深蓝礼服的年轻绅士迎上来。他看起来比艾莉娅大两三岁，金发梳得整齐，笑容得体又热络。
“这位一定是克莱恩家的艾莉娅小姐，”他行了一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微微亮了一下，“久仰令堂的风采，今日一见，果然是伊莲娜夫人的女儿。”
他说着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不知我是否有幸，请小姐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艾莉娅微微怔了一下。
她当然认识这个人——埃尔曼子爵家的长子，听说最近正在物色合适的联姻对象。
他的笑容很好看，话说得也很漂亮，可那双眼睛打量她的方式让她想起集市上挑选布料的人。
但她不能拒绝。
拒绝第一支舞，尤其是在对方已经如此正式地开口之后，会显得极其失礼。
母亲教过她，这种场合下的推拒需要合情合理的理由，否则便是落了对方的脸面。
她正准备微笑着伸出手——
“抱歉。”
莱昂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却很清楚。
埃尔曼少爷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注意到艾莉娅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莱昂往前迈了半步，刚好挡在艾莉娅身前。
他年纪比对方小，个子却已经差不多高了，站姿笔直，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家姐今晚的第一支舞，已经和我约好了。”
埃尔曼少爷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了看莱昂，又看了看艾莉娅，显然在判断这个黑发少年是谁。
很快，他想起来了——克莱恩家的长子。
跟姐姐跳舞？
这倒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的理由。
有些贵族家庭确实会让兄妹在舞会上跳第一支舞，以示家族和睦。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收回手行了一礼。
“那便不打扰了。希望稍后还有机会。”
等埃尔曼少爷走远，艾莉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莱昂。
莱昂的神情还带着几分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警惕。
“姐姐，那个人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艾莉娅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自己也不喜欢。
可她更清楚，今天来的年轻贵族里，十有八九都会用那种眼神看她。
漂亮、温柔、家世清白、母亲是出了名的美人，克莱恩家的小姐简直就是这场舞会上最合适的猎物。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
接下来的时间里，不断有人上前。
一位穿着墨绿外套的青年称赞她的发饰别致，问她是否喜欢白蔷薇；
另一位比她年长几岁的男子提起去年在某个宴会上见过伊莲娜夫人，拐着弯打听克莱恩家在北境的产业；
还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被长辈推着过来，结结巴巴地夸她的裙子很漂亮，说话时红着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每个人都彬彬有礼，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靠近。
艾莉娅应对得很好。
她的笑容温柔得体，语气恰到好处地保持着既不冷淡也不热络的距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拒绝一次邀请，心里那根弦就绷得更紧一些。
拒绝的理由不能重复，不能显得刻意，更不能落了对方的面子。
她对第一个说“第一支舞已经答应了弟弟”，对第二个说“刚到这里还有些晕车，想先歇一歇”，对第三个说“今晚想陪母亲多说几句话”——
说到后来，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快速翻阅礼仪课本的人，拼命在已经不多的页数里找到尚未用过的借口。
一曲结束后，莱昂从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果酒递给她。
那是给年轻小姐们准备的酒，颜色浅浅的，酒味很淡。
“姐姐。”
艾莉娅接过杯子，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你累了吗？”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稍稍收紧，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笑了笑。
“是有一点累了。”
“那就去休息吧。”
艾莉娅摇头：“现在可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待会儿可能还会有人邀请我。”
“我可以帮你挡掉的。”
“谢谢你哦，但我们总不能挡一整晚。”
莱昂转头看向热闹的舞池，眉头皱得更紧。
“贵族真麻烦。”
艾莉娅忍不住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自然许多，眼睛也终于弯出了平时的弧度。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很快莱昂发现自己也被卷进去了，他也成了别人悄悄打量的话题。
克莱恩家的长子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边境男爵家忽然多出的黑发黑眼少年，这些年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也不会有人猜疑莱昂的身份什么吧，毕竟谁还没个私生子呢。
反倒是雷蒙德身为一个贵族，只有一个私生子还是太少了，不然，他们有的是子嗣与其联姻。
此刻的莱昂早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会顶着花冠坐在长椅上的孩子了。
他年纪不大却站得很直，礼仪还带着少年人的生涩却并不失态，陪在艾莉娅身边时神情总是认真得像在护送什么重要宝物。
最初只是有人远远看他，接着有人在茶桌旁搭话，再后来一位戴着珍珠发夹的少女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莱昂少爷，请问您会跳舞吗？”
“会一点。”
“那我可以邀请您吗？”
莱昂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艾莉娅。
艾莉娅也正看着他，脸上仍旧带着温柔的笑，指尖却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太舒服。
按理说，莱昂被人喜欢是好事，他本来就是很好的人，有人注意到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当那个少女靠近莱昂笑着邀请他跳舞时，艾莉娅心里还是像被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这是姐姐的保护欲。
莱昂还小，那些贵族少女未必都是真心喜欢他，说不定只是觉得他新鲜，她作为姐姐当然要替他看着一点。
嗯，只是这样。
莱昂那边也很快找到了理由。
他今晚的任务是陪姐姐，既然姐姐看起来不太喜欢这里，那他当然应该待在姐姐身边。
他很礼貌地向那位少女行了一礼。
“抱歉，今晚我和父母答应过要陪着姐姐。”
少女有些失望却并没有纠缠，笑着说：“那下次可不能再拒绝我了。”
莱昂认真想了想：“下次如果姐姐不需要我陪的话。”
艾莉娅听见这句话，心里那点不舒服忽然消散了大半。
她低头喝果酒，果酒甜得有些过分，可她觉得味道还不错。
舞会进行到一半，乐师换了一支较为轻快的曲子。
长厅里的气氛比刚开始松快许多，笑声也多了起来。
庄园的主人邀请雷蒙德去旁边谈话，伊莲娜被几位夫人围住，正不紧不慢地应对着那些看似温和实则藏着试探的闲聊。
艾莉娅站在场边，刚想找个借口去露台上透透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莱昂。
他正站在她身侧，像一棵笔直的小树。
“莱昂。”
莱昂转头看她。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约定吗？”
莱昂眨了眨眼。
艾莉娅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很久以前，你说过以后舞会的时候，要和我跳第一支舞来着。”
莱昂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嗯，我还记得，那时候你说要教我，但我老是踩你。”
艾莉娅笑了起来。
“对，你踩了我好多脚。”
她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少年，声音轻下来。
“那你现在……还会踩我吗？”
莱昂沉默片刻，然后朝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带着薄茧。
“要试试吗？”
艾莉娅把手放进他掌心。
莱昂的力道很轻却很稳，握住她时甚至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怕她跑掉。
他带着她走进舞池时步子有些谨慎，眼睛偶尔下意识往脚下看，又很快想起伊莲娜的教导，硬生生把目光抬回来。
艾莉娅被他这副样子逗得有些想笑。
“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怕踩到你。”
“踩到也没关系。”
“不行，我说过会练到不踩你的。”
艾莉娅的心忽然软得厉害。
四周的灯光很亮，有人在看他们，有人正称赞克莱恩家的孩子感情真好。
艾莉娅都没有在意。
她只是跟着莱昂的步子轻轻转过半圈，银色裙摆在打磨光亮的地板上划出浅浅的弧度，像月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这一刻，她终于觉得这场舞会没有那么讨厌了——至少有一支舞，是她真正想跳的。
曲子结束时莱昂松开手，明显松了一口气。
“看吧，现在的我没踩到你。”
“嗯，很厉害。”
在舞会结束后，回程的马车里很安静。
雷蒙德和伊莲娜坐在另一辆车上，这一辆车里只有莱昂和艾莉娅。
艾莉娅靠在软垫上，似乎有些累。
莱昂看了她一会儿。
“姐姐，你不喜欢这种舞会吧。”
艾莉娅睁开眼，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说：“嗯……也不是不喜欢吧……”
“但你并不开心，你今天虽然笑得很好看，但我看出来了你笑容的勉强。”
艾莉娅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嗯。”
她把目光转向窗外，白桦岭的灯火已经被甩在身后，只剩一点模糊的亮。
“我只是觉得有点累。大家都很好，也都很礼貌，可我总觉得他们看的不是我。”
莱昂皱了皱眉，没太明白。
艾莉娅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他们看的是克莱恩家的小姐，是母亲教出来的贵族少女，是以后可以被邀请、被赞美、被讨论的人。可我不只是这些。”
莱昂安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认真说。
“我知道。”
艾莉娅转头看他。
“你还是会给我编花冠的姐姐，是会把胡萝卜骑士的故事讲得乱七八糟的姐姐，是会担心我受伤的姐姐。”
艾莉娅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笑了。
“那些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所以他们不知道也没关系，我知道。”
马车里安静下来。艾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疲惫像被夜风一点点吹散了。
她忽然觉得今晚那些夸赞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那些人看见的是克莱恩家的小姐，可莱昂看见的是她。
莱昂又想起什么。
“不过姐姐，以后如果你不想跳舞，你可以告诉我哦。”
“告诉你做什么？”
“我可以帮你挡下来。”
艾莉娅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软得不像话。
“好，以后如果我不想跳，就告诉你。”
莱昂点头。
过了一会儿艾莉娅忽然问。
“那你呢？如果下次还有女孩子邀请你跳舞，你会答应吗？”
莱昂认真想了想。
“如果不失礼的话，可能会的吧。”
艾莉娅心里那点奇怪的不舒服又轻轻冒了一下，她很快告诉自己这是姐姐的保护欲，绝对是。
“不过要看你需不需要我陪。”
莱昂接着说。
艾莉娅看向窗外，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那我可能经常需要你陪着我了。”
“好。”
他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艾莉娅忽然有点不敢再看他。
她转过脸望着窗外掠过的月光和树影，指尖轻轻卷起了自己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