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娅娜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了。
连这场雨是何时开始下的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她的左腿还在传来疼痛。
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每一次迈步都像有一根针从膝盖内侧刺进去。
但她没有停，因为她不敢停，她怕停下来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顺着烧焦的发尾滴下来。
她的视线被雨幕模糊了，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但分不清手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莱昂——”
但只有雨砸在树叶和碎石上的声响在回应她。
她每走几步就喊一声，声音从高到低，从急到缓。
她想起他第一次用法杖放出火球的那天。
就拇指大小的一团，却让他高兴了许久。
“莱昂……”
雨变得更大了。
她的视线彻底模糊了，前方的路、两侧的树，它们全都泡在水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她撑住旁边的树干，雨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她想起他倒进湖里的那天。
她游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死了，别死在我面前。
她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上岸，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可她蹲在他旁边确认他呼吸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刚才游泳时还快。
她那时候不明白那是什么。
她以为是累的。
现在她明白了。
那是怕。
是在怕失去他。
她又迈了一步，脚踩进一道浅浅的泥沟里，整个人朝前摔了出去。
膝盖磕在碎石上，雨水混着血从擦破的皮肉间渗出来，她的脸贴在冷湿的地面上，雨水从她的脖颈灌进衣领里。
“……莱昂……”
她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见了，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话。
她撑着手臂想站起来，手掌按在碎石上，擦破的皮肉被硌得生疼，她咬住嘴唇，硬撑着站起来了。
她来到了那个让她绝望的地方。
雨忽然小了。
灰白色的云层边缘开始透出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晕，那光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把残存的积水映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
她抬起头，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滑落，视野在那一刻忽然清晰了。
她看见了。
就在前方大约几十步远的地方，焦土与枯草之间，一道模糊的轮廓正趴伏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她喊不出声了。
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她张了张嘴，只有气音冲出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到了头。
然后她跑了起来。
碎石在脚下飞溅，泥水溅上裙摆，原本就在渗血的膝盖又一次磕在地面上，她整个人朝前扑倒，手掌擦过碎石边缘，血立刻从伤口里渗出来，混进雨水里被冲淡。
她爬起来，又跑，又摔倒，又爬起来。
每一次摔倒她的目光都没有离开前方那道身影，像是在用全部意志力告诉自己——他就在那里，她只要再快一点就能碰到他了。
“莱昂——！”
这一次她终于喊出声了，嘶哑、破碎、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像一路压到最后的闸门终于裂开了。
她跪在他身侧的时候双腿已经支撑不住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膝盖上，碎石嵌进伤口里，她感觉不到疼。
她的手伸出去，先碰了一下他的肩，又缩回来，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她把手掌贴在他后背上。
雨水把衣料浸得透湿，可隔着那层湿凉的布料，她感觉到了温度——很微弱，但她感觉到了。
“……莱昂……”
她的声音又轻又抖，她把他慢慢翻了过来，动作轻得像在处理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的脸露出来了。
灰土和雨水的痕迹糊了大半张脸，额角有擦伤，嘴唇干裂，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握住他的手，用魔法检测他的生命。
一阵阵跳动从掌心下传过来，微弱，断续，但它在那里，他还在。
她的泪水在这一刻落下来了，落在他的脸上，砸进他嘴角那道干裂的伤痕里。
“……你还在……你没有离开我……”
她的声音彻底碎了，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压不住的哭腔。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冰凉和温热碰在一起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泪水从脸颊滑落，一滴接一滴砸在他的胸口，顺着衣料洇开，像一场无声的雨。
她把自己的另一只手盖在他的胸口上，闭上眼睛，调动身体里残存的、所剩无几的魔力，让它从掌心涌出来，渗进他的身体里。
“撑住——你一定要活着，你听到了吗！”
她把所有的、自己能调动的魔力都推了出去，一层一层地包裹住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她的手臂在发抖，可她一点也不敢停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他还在呼吸，她还能感觉到。
他的胸腔在起伏，就在她手掌下面，一点一点，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正在被重新注入燃料。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湿透的衣料冰凉，可底下那颗心脏还在跳。
她把眼睛闭上，身体里的魔力像一只空掉的杯子被倒空了最后一次水。
她最后记得的，是她握着他的那只手，似乎也做出了回应，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暖意正从交握的缝隙间一点点传回来。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精灵游侠喘着粗气冲过最后一段路。
第一个停下来的人弯着腰大口喘气，眼睛瞪得浑圆。
“……乖乖，菲娅娜什么时候能跑那么快了？她不是还有腿伤吗？”
“嘘，大家看那。”
第三个人看到了前方那幅画面，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住。
两只手正紧紧握在一起。
雨水从交握的指缝间滑落，把那道干涸的血痕冲淡了一些。
菲娅娜趴在莱昂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还保持着按在他胸前的位置，另一只手被莱昂攥在掌心里。
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不浓烈，却足够温暖。
那一束光正好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像是有人在天上看见了什么，顺手替他们点亮了角落。
几名游侠围上来，有人蹲下探了探两人的呼吸，然后松了一口气。
“……他们都还活着，就是都力竭了。”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沉默地开始弯腰，把两人小心地抬起来，朝村落方向走去。
阳光一点点从云层后面漫出来，把整片焦土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雨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