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娅娜扑上来的声响，把屋子里所有昏昏沉沉的人都惊醒了。
卢卡最先反应过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没受伤的那只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目光扫过房间，确认没有敌人之后才慢慢松开了手。
然后他看见菲娅娜正死死抱着莱昂，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金色小兽。
他沉默了两秒，默默把目光移开了。
露西亚醒得也很早。
她靠在床边的椅子上，手上的绷带还缠着，但精神明显比之前好了不少。
她看见菲娅娜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画面，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诺亚猛地抬头，墨水瓶差点被带倒，羽毛笔从指缝间滑落，滚到桌角边停住了。
奥托被菲娅娜那一嗓子震得整个人一激灵，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锤柄撞上门板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眯着眼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那幅画面后，他的嘴角抽了两下，像是在忍笑，最后他把锤子重新拎起来，往肩上扛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反应最大的是皮特。
他被那声“你终于醒了”从沉睡中炸醒，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板凳上弹起来——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睡觉时两条腿分别搭在两只板凳上，身体半悬空，姿势本来就是靠平衡维持的。
这一弹，重心一歪，整个人连人带板凳朝侧面倒了下去，后背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
“哎哟——！”
他趴在地上，先是大口喘了两下，然后撑着手臂抬起头，目光在屋里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那个正被菲娅娜紧紧抱着的莱昂身上。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那抹红色很淡，被灰尘和睡痕遮了大半。
但下一秒他就咧嘴笑开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拖长了调子。
“……哟，这不是我们的睡王子嘛。”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叉着腰站在床边，仰着下巴看他，
“你可算醒了。你这次明明伤得还没以前重呢，怎么睡了那么久啊？”
莱昂被菲娅娜箍得动弹不得，只能偏过头看向皮特，嗓子还是有些哑：
“……我睡了多久了？”
“四天。”
卢卡从窗边站起来，声音不高，
“你被送回来之后一直没醒。医生检查过，说是魔力耗尽加上精神过度消耗，身体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莱昂怔了一下。
四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挂在自己身上的菲娅娜，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像是在确定他真的没事之后，身体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又睡着了。
莱昂没有推开她。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众人。
“……那这四天里都发生了什么？”
卢卡先开口了。
他靠在窗台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声音不急不慢：
“首先，龙血教团袭击我们的事，已经被确认了。红龙在盆地中央的那两次火焰攻击，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了。艾瑟琳长老带了完整的证据。”
“艾瑟琳长老已经带着那些东西去了精灵国度。”
露西亚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轻松，
“她打算直接请精灵女王出面。龙之国度现在没法装作没看见了，毕竟红龙主动攻击了精灵和人类联合的队伍，这在龙族内部也属于越界行为。”
莱昂眨了眨眼。
“……精灵女王？”
诺亚已经重新把羽毛笔捡起来了，他一边擦着笔尖一边说：
“没想到吧，艾瑟琳长老和现在的精灵女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她们的关系比大部分人都想象中要亲近得多。”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皮特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憋出一句：
“……长老还有这路子？”
“所以你明白了吧。”
卢卡说，
“这件事现在已经不只是在村子里处理的级别了。有精灵女王出面，龙之国度那边至少会认真对待。”
莱昂点了点头，心里那团一直压着的东西被这句话又卸掉了一层。
莉蒂娅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她见莱昂望过来，用那种带着商人口吻的语气说道：
“我们商会这边也不能一直在精灵村落里待着。我前天带着几名护卫先回了一趟赫温镇，看了看情况，又回来了。”
莱昂看着她。
“情况怎么样？”
“还行。”
莉蒂娅说，
“这些天没出什么大乱子。不过该处理的文书、该核对的账目积了不少，得回去一趟认真处理。更重要的是——”
她翻开一页账本，指尖点了点纸面，
“我们的资金不够了。之前那些物资开销、伤员治疗的费用，都记在商会账上。我得回去再赚点钱。”
莱昂听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目光。
莉蒂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了一声：
“别担心，这都是投资。等你以后成名了，我再连本带利收回来。”
奥托这时从门框上直起身，粗糙的手掌在锤柄上握了一下，又松开。
他那双被炉火和岁月熏得发亮的眼睛看向莱昂，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沉了一点，却也带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认真。
“行了，说件正事吧。你断掉那把剑的事我也知道了。”
莱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奥托抬手打断了他。
“断都断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让莉蒂娅顺路帮我买点好料子回来，还有最重要的一个材料艾瑟琳长老会顺便带回来的既然灰誓断了，那就让它以更强的姿态重新站起来。”
莱昂看着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谢谢。”
奥托把锤子往肩上一扛：“我收下了。”
皮特在旁边捂着嘴偷笑了一声。
莱昂看着他们每一个人，心里的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落回原位。
他的同伴们都还活着。
卢卡站在窗边，塔洛蹲在角落，露西亚靠在椅背上，诺亚握着笔，奥托扛着锤子，莉蒂娅翻着账本，皮特还在那儿笑着。
他们都在。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势。
菲娅娜整个人趴在他身上，手臂环过他的脖颈，呼吸平稳又轻浅，金色的长发盖住了大半张脸，散落在他胸口的被子上。
他试着动了一下胳膊，被她抱得更紧了，像一只睡着之后还要牢牢抓住猎物的小兽。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的同伴们，眼神里带着一个明明白白的问题——她怎么回事啊？
卢卡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看窗外那棵树的叶子。
露西亚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自己手上的绷带，像是在研究它的纹路。
诺亚握紧了羽毛笔，低头开始写什么东西，笔尖落得飞快。
奥托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在憋笑。
皮特干脆蹲下去了，两只手捂着脸，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没有人回答他。
莱昂看着他们的反应，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菲娅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妙的预感。
他总感觉……有什么大事正在降临在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