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艾莉娅坐在床边，听着巡逻守卫的脚步声一点点消失。
她已经换下晚餐时的长裙，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头发也只是简单束在脑后。
床下的行李袋被拖出来，放在脚边。
她又检查了一遍须带的东西。
她系紧袋口的结扣，手指停了很久。
心跳快得厉害，像要撞破胸口。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任性且愚蠢的事情。
可莱昂他明天就要走了。
如果今晚不走，她就只能留下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格林谷的尽头。
她不要那样。
艾莉娅背上行李袋，拿起斗篷，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床边的胡萝卜骑士安安静静坐着，旧布兔子已经旧了，耳朵缝补过好几次，披风也换过许多件。
它从她的童年一直坐到现在，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艾莉娅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
“如果母亲问起来，你就说我终有一天会回来的。”
布兔子不会回答。
她弯了弯眼睛，眼眶却酸得厉害。
现在不能哭，哭了就会犹豫。
她拉开房门。
走廊里没有人。
艾莉娅提起裙摆，尽量放轻脚步。
白天熟悉又温暖的城堡，到了夜里，忽然像一座需要她小心穿过的迷宫。
花园侧门就在前方，只要从那里出去，绕过蔷薇架后的小路就能到马厩。
然后她就只需要等待莱昂的到达即可。
想到莱昂，艾莉娅脚步顿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害怕。
怕莱昂看见她时露出失望的表情。
艾莉娅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侧门。
门边的阴影里，忽然亮起一点烛光。
她整个人僵住。
烛光慢慢移近，伊莲娜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小灯。
显然，她不是刚巧路过。
艾莉娅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母亲……”
伊莲娜看了看她身后的行李袋，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裙。
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只是轻声问：
“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艾莉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另一边传来脚步声，雷蒙德从走廊尽头走来。
当他站在那里时，艾莉娅觉得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堵住了。
她终于明白了，父亲母亲或许早就知道，或者至少早就猜到了她会做一些愚蠢的事情。
“你们是在等我吗？”
“是的，防止你做傻事。”
艾莉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一刻，长久以来压着的一切情绪忽然崩溃了。
被抓住这件事本身，让她心里那根弦彻底断裂。
反正已经被发现了，反正她一直努力维持的“懂事女儿”的样子已经被看穿了。
那她还有什么好藏的？
她的声音带着抖，却比刚才大了许多。
“我要和莱昂一起走！”
伊莲娜怔了一下，轻声说：
“艾莉娅，先把行李放下。”
艾莉娅却把行李袋抱得更紧。
“我不放。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可是我不想留下来！”
她看向雷蒙德，又看向伊莲娜，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不想每天看着莱昂他的房间空空的，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听别人说他去了哪里、有没有受伤。我也不想嫁给任何人！”
伊莲娜眼底浮起心疼。
“没有人说要把你嫁给谁。”
“那以后呢？如果莱昂走了还不够呢？如果他们还想要格林谷低头、想要我、想要你们不得不考虑那些所谓体面的办法呢？”
雷蒙德沉默着，眼神像被刀划过。
艾莉娅的声音哽住，又更决绝。
“我知道真正被珍惜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没办法假装自己可以嫁给一个不爱的人还能很快乐。我真的做不到。”
她停了一下，最后那句话像把自己最后一层皮揭了下来。
“更何况……我也……没办法继续和莱昂分开。”
夜风从廊下吹过，灯火晃了一下。
艾莉娅的脸色白得厉害，可既然已经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发颤：
“我知道这是不应该的，他是我的亲弟弟，我知道这样很奇怪、很错误、也很让人羞耻。”
“我试着躲开他，也向神明祈祷过，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姐姐对弟弟的担心，只是因为他要离开所以我才难过。可是没有用。我可能……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莱昂了。”
这句话落下后，走廊彻底安静。
艾莉娅不敢抬头。
她等着责备，等着震惊，等着父亲第一次用失望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声很轻的叹息。
伊莲娜走近一步。
“艾莉娅。有件事，我们原本想等你们再长大一些再说的。”
艾莉娅怔住，慢慢抬起头。
伊莲娜看向雷蒙德。
雷蒙德沉默片刻，转身进了旁边的小书房，很快拿着一只旧木盒回来。
盒子不大，边角已经磨旧，像被人收了很多年。
雷蒙德把它放到走廊旁的小桌上打开，里面装着一些东西。
艾莉娅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
她声音发哑：
“这是什么意思？”
雷蒙德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这些是莱昂来到格林谷时，身边带着的东西。”
艾莉娅一时没明白。
“来到格林谷？”
她的心突然有些乱了。
伊莲娜握住她冰凉的手。
“莱昂他……不是我们的孩子。”
艾莉娅整个人僵住。
“你说……什么？”
伊莲娜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轻也很清楚：
“莱昂不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在十五年前，是你父亲在一天回来的路旁捡到了他。”
“他被丢在路旁，附近没有任何人的脚印，之后也没有人来找过他。后来我们就收养了他，给他取名莱昂，让他成为了克莱恩家的孩子。“”
艾莉娅呆呆地看着母亲。
每个字她都听见了，可那些字合在一起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莱昂不是父亲母亲亲生的，莱昂不是她真正的弟弟，莱昂和她没有血缘。
这个念头像一根突然递到她面前的绳子，太突然了，突然到她不敢相信。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们……不会是为了骗我留下吧？”
伊莲娜眼底一疼。
“不是哦。”
她又看向雷蒙德。
“真的吗？”
“嗯，是真的。”
艾莉娅的眼泪又掉下来。
可这一次，已经不全是痛苦。
那些压在心口的东西，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她以为会被审判，她以为父亲会震惊，母亲会失望，她以为自己会被当成一个荒唐又不可救药的人。
她甚至做好了被关进房间、被盯着、被说“你需要冷静一下”的准备。
可她等来的不是那些。
等来的是一句“莱昂不是你的亲生弟弟”。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从深水里托了起来。
她不是肮脏的，不是混乱的，不是那种会把亲情扭曲成别的东西的怪物。
她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从婴儿时期就来到她身边、陪着她一起长大的人。
那个人恰好叫莱昂，恰好没有克莱恩家的血。
艾莉娅慢慢抬头，眼泪还在流，声音却比刚才清了许多。
“所以……我和莱昂他……”
伊莲娜轻声说：
“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这几个字落下来，压在她心口那么久的墙，忽然就塌了。
羞耻、恐惧、罪恶感、那些夜里对神明的祈祷、那些她以为永远不能见光的心意，像被骤然打开的窗放进了风。
紧绷了那么久的心，猛然松开了。
她的身体摇晃，有些站不住。
她扶着桌沿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哭得比刚才更厉害，却已经不再是痛苦的哭声。
伊莲娜蹲下来抱住她。
“艾莉娅。”
“母亲……”
“你没有做什么肮脏的事。”
“你只是喜欢上了一个和你没有血缘的人。”
艾莉娅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可是……不管怎么说……他都还是我的……弟弟。”
“是啊，他是和你一起长大的人，也早就是你的家人。所以这份感情会很复杂，你害怕，是正常的。”
“那……我可以喜欢他吗？”
艾莉娅此刻的声音无比微弱。
伊莲娜没有立刻回答，雷蒙德也没有。
可艾莉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等不了。
她好不容易知道这份心意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罪，那她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莱昂离开。
她想见他，想告诉他……不，也许还不能立刻告诉他。
可至少，她想呆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像被压了太久的水，终于冲开堤岸。
她慢慢站起来，眼眶仍红着，神情却不一样了。
刚才她是想逃，现在她像终于找到了理由，反而更坚定地想走。
雷蒙德额角微微一跳。
“你还是想跟着莱昂一起走吗？”
“是的！既然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那么我和他一起私奔也不成问题了吧？这样的故事不是有很多的吗？”
雷蒙德沉默。
伊莲娜也轻轻闭了闭眼。
“艾莉娅……”
“父亲，我知道外面很危险。”
“不，你并不知道。”
雷蒙德的神情终于变了。
伊莲娜也看着女儿。
艾莉娅站在灯下，肩上背着那只并不大的行李袋，眼眶通红脸色苍白，可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选择。
雷蒙德沉默很久，最后把旧木盒重新合上。
“今晚……你先回去睡觉吧。”
艾莉娅立刻紧张起来：“父亲……”
“我说了！回去睡觉！你现在情绪上头，根本分不清什么对错，就算出了城堡也只会让莱昂和我们担心。”
艾莉娅无法反驳。
雷蒙德看着她。
“回房间。”
“可是……”
“艾莉娅，如果你真想做一件事，就不要在最不冷静的时候做。”
艾莉娅怔怔看着他。
“今晚回去睡觉。等到了明天，你完全清醒以后再说。”
艾莉娅怕自己一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伊莲娜看出她的担忧，握住她的手。
“我们不会把你锁起来的。”
艾莉娅沉默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下，最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行李袋。
过了很久，她终于点头。
“好。”
伊莲娜替她把斗篷拉好。
艾莉娅抱紧行李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母亲。”
“嗯？”
“莱昂他知道吗……他的身世？”
“他并不知道。”
艾莉娅沉默片刻。
“那可以先不要告诉他吗？我想自己亲口告诉他。”
这句话让雷蒙德和伊莲娜都安静下来。
最后，伊莲娜轻轻点头。
“好。”
艾莉娅终于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比来时稳了些。
等她的房门重新关上，伊莲娜才靠在墙边呼出一口气。
雷蒙德看着那扇门，脸色复杂。
“他们都长大了。”
“是啊。所以麻烦也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