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跟着雷蒙德走出武器室时的天色已经亮了许多了。
灰誓的重量还陌生地压在腰侧，胸前内袋里的家徽也安静地贴着他。
两样东西并不张扬，却让他每走一步都比平时更清楚地意识到，他真的要离开了。
雷蒙德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带他穿过石廊，来到城堡正门旁的小厅。
这里平时是家人出门前整理衣物的地方，不大，靠墙放着木架，旁边立着一面半身铜镜。
窗边摆着几盆伊莲娜喜欢的白铃花，晨光落在花瓣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伊莲娜就在窗边等着。
她换了身浅灰色长裙，披着柔软的披肩，发髻梳得整齐。
若不是眼角还有一点微红，她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两样。
艾莉娅也在，站在母亲身旁。
他刚想开口，伊莲娜已经走了过来。
“先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莱昂立刻站直。
母亲替他理了理肩线，又低头看剑带。
“剑带会不会勒？”
“不会。”
“包裹重吗？”
“不重。”
伊莲娜像是满意了，又像仍不太放心，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久到莱昂有些不自在。
“母亲？”
伊莲娜抬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声音很轻：
“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来得及给你。”
莱昂故意笑道：
“再给下去，我的马可能就要开始狠狠踹我了。”
艾莉娅低头弯了弯唇角，伊莲娜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快淡了下去。
她没再检查包裹，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深蓝色小布袋，布料旧却洗得干净，边缘绣着几道细银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莱昂认出了那只布袋。
“这是……”
“还记得吗？在你小时候，我专门拿它给你当袋子装糖用的。”
莱昂愣了愣，随后笑了起来。
“我记得，那时候您怕我蛀牙，每天只放三颗在里面。”
伊莲娜也笑了。
“你每次都趁我不注意，偷偷去找女仆讨第四颗。”
“后来我就被父亲发现了。”
雷蒙德在旁边“嗯”了一声。
“罚你抄了三天骑士守则。”
莱昂苦笑。
“那三天我的手都是酸的。”
伊莲娜笑着摇头，手指轻轻解开布袋的系绳。
里面没有糖果，而是一小袋银币，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枚都擦得发亮。
她将布袋放进莱昂手心。
莱昂握着那只微沉的布袋，心里像被什么暖软的东西填了一下。
“母亲，您不用……”
“留着吧。”
伊莲娜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你父亲给的都是‘克莱恩家的东西’。这个不一样，这是我给你的，只给你一个人。”
莱昂低头看着掌心的布袋，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天从里面掏糖的日子。
那时他总嫌三颗太少，现在却觉得这一整袋银币重得有些握不住。
伊莲娜看着他，轻声说：
“记住了，这可不是让你收着的。是让你在撑不住的时候，用来买一顿热饭、租一间干净屋子、换一双合脚的鞋。莱昂，在外面别太委屈自己。”
莱昂点头，把那袋银币小心地放进内袋，贴着家徽旁侧。
两样东西一左一右，一个代表着父亲的认可，一个代表着母亲的心意。
伊莲娜又替他拉了拉衣襟，像从前每一个平凡早晨一样，目光温柔，声音也柔和下来：
“你知道的，从小我就怕你着凉。你小时候比别的孩子怕冷，冬天里手脚总是冰的，我总要多给你裹一层毯子。”
“我记得，您还给我缝过一条特别厚的围巾，我那时候嫌它太笨重，现在倒有点想念了。”
伊莲娜眼睛亮了亮。
“那条围巾我到现在都还没扔，只是尺寸不合适了，等你回来，它就能新的姿态面见你了。”
她说着，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住了他的袖口，攥得很轻，像是怕力气大了会捏碎什么。
莱昂察觉到她指尖的力道，没有挣开，只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伊莲娜松开手，轻轻吸了口气。
“我知道你从小就要强。受了委屈不肯说，摔了跤也要自己爬起来。可你若实在太累了，也别硬撑。累了就歇一歇，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她抬手摸了摸莱昂的脸，掌心温热。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记住就行。”
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终于舍得，又像是不得不舍得。
艾莉娅走上前来，站到母亲身旁。
她眼睛也有些红，却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莱昂。
伊莲娜转头看了一眼女儿，又看向儿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停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俩小时候一起睡觉时，一个睡左边一个睡右边，半夜里总要抢一条毯子。我说过多少回给你们分两条，你们偏不肯。”
莱昂和艾莉娅同时怔了怔，随即都忍不住笑了。
艾莉娅轻声说：
“那是因为弟弟怕黑，非要拉着我睡。”
莱昂立刻反驳：
“是你说怕打雷的。”
艾莉娅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辩，只弯了弯嘴角。
伊莲娜看着他们，眼眶微红，笑却是真的。
“现在好了，现在不用抢了。”
她停了一下，轻声补了一句。
“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吃你最爱的汤。”
那句话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莱昂用力点头。
“好。”
伊莲娜最后看了他一眼，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收进了这一眼里，然后退到一旁，将位置留给了艾莉娅。
艾莉娅向前走了一步。
莱昂看着她，忽然觉得姐姐今天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他不知该说什么，只下意识站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