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早晨，莱昂早早就起来了，今天的事情可拖不得。
起床之后他把欠条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随后把欠条叠好收进怀里，推门出去。
皮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嘴里叼着半个干饼，看见莱昂就含含糊糊地说：
“我们是现在就出发吗？”
“嗯，现在就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镇东门。
走了大约五分钟，远远看见铁匠铺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奥托比他们起得更早。
推门进去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奥托背对着门口，正在往淬火槽里放一块铁胚，水汽腾起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雾里。
“来了？你的盔甲内部的锁子甲在架子上挂着，自己试，其他的还得等一会。”
莱昂朝墙上看了一眼。
一副浅灰色的锁子甲挂在铁架上，做工细密，每一环都扣得紧实。
他伸手摸了摸，铁环冰凉，触感顺滑，比他见过的那些商队护卫穿的好了一大截。
皮特也凑过去摸了摸，转头看奥托：
“啧啧啧，这看起来可没少下功夫啊。”
奥托把铁胚夹出来，在砧台上敲了两下。
“废话，我奥托·巴奈特亲手锻造的东西，能糊弄人吗？”
莱昂把锁子甲拿下来试了试。
肩宽刚好，下摆到大腿中部，抬手的时候也没有紧绷感。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整个人都比之前灵活了不少。
“正好合适。”
奥托回头扫了一眼，哼了一声。
“那当然。我亲自量的尺寸还能错？”
话音还没落，铁匠铺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五六个人影穿过晨雾停在门口，最前面的人戴着那顶圆边软帽，手里捏着一卷纸。德雷克来了。
奥托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把铁锤往砧台上一放，绕过锻炉走到门口，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你还真敢来啊？”
德雷克笑了笑，把那卷纸展开了一点。
“奥托师傅，三天期限到了。我们是来收铺子的。”
奥托的胡子又抖了起来。
“都说了那欠条是假的！老子没跟你们借过一分钱！”
德雷克的语气依然平和，但那种平和让人更火大：
“上次我们已经说过了，证据充足，你没法狡辩，书记官也确认过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按契约把铺子交出来。”
他说着，从身后招了招手，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低头走上前来——莱昂一眼认出了他，是诺亚。
诺亚站在德雷克身后几步的位置，目光没往莱昂这边看，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德雷克正要继续开口，莱昂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等一下。”
德雷克转头看他，眉头动了动。
“又是你？”
“是我。”莱昂说，“你说证据充足——那我现在拿个东西给你看看。”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叠好的欠条，展开来举到德雷克面前。
德雷克看了一眼，表情管理直接失控。
“这是欠条原件，你是怎么……算了，这不是正好证明奥托欠了我们钱吗？”
“问题就在这里。”
莱昂把纸翻过来，对着早晨的光线，
“你看这张纸，它的入库日期是二十六天前。你这份借据写的是三个月前签的。三个月前签的字，写在二十六天前才送到镇公所的纸上——你怎么写的？能穿越时间是吧？”
德雷克的表情终于动了。他伸手想拿那张纸，莱昂往后退了一步，把纸收了回来。
“你再看看这个。”
莱昂把纸背面的夹层对着光，一块浅浅的压痕露了出来，
“入库章盖在这个位置。不是正面，是背面夹层里。要是心里没鬼，谁会这么盖章？”
德雷克张了张嘴，但话没说出来。莱昂能看见他眼角的肌肉绷了一下，又迅速恢复。
他身后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脚步已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莱昂转头看向诺亚。
“你说是吗？”
诺亚浑身一颤。
他抬起了头，嘴唇发白，目光在德雷克和莱昂之间来回跳了一下，最后低声道：
“……那批纸是我经手的。二十六天前入库。欠条……确实是写在库存纸上的。”
德雷克猛地回头看他。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
诺亚的声音抖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抬起了头，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铁匠铺门口安静了几秒。晨光落在石板地上，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清清楚楚。
德雷克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什么。
奥托先开了口，嗓门震得铁匠铺的招牌都晃了一下。
“滚！带着你那群骗子给我滚！再让我看见你站我门口，老子用铁锤把你砸成铁钉！”
德雷克看着他，又看了看莱昂手里的欠条，最后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身后那几个人跟得比跑还快，脚步声在土路上渐渐远了。
诺亚还站在原地。
莱昂看着他。
“你今天过来，是德雷克让你来的？”
“……嗯。他说让我来现场确认一下，免得我反悔。”
诺亚的声音很小。
“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早就该说了。”
莱昂点了点头。
“回去好好待着吧。应该没人会为难你了。”
诺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奥托，低着头快步走了。
皮特一直蹲在门槛上看热闹，这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这就完事了？我还以为会打起来呢。”
“打起来你就躲墙角喊救命了。”
“谁说的？我会直接跑路的。”
莱昂把欠条收进怀里，转头看向奥托。
矮人站在门口，两条胳膊还抱在胸前，脸上那股狠劲还没完全下去，但眼神已经明显比刚才柔了些。
他看着莱昂，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句软话，但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谢了。”
“就这？”
“行了，少得意。”
奥托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以后你有什么要打的，直接拿来就行。不用付钱。”
“这怎么好意思？”
“你听好了，我可不是白给你打的，我就是看不惯你穿着身破烂装备在这条街上晃来晃去。跟我的招牌不搭。”
皮特在旁边偷笑。
“等于说还是白送。”
奥托瞪了他一眼。
“瘦老鼠你给我闭嘴。”
莱昂笑了笑，没再争。
奥托走回锻炉旁，拿起锤子又放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之后要是还想留在赫温镇，小心灰链商会那帮人。德雷克只是个跑腿的。他们那家商社，比你想的麻烦得多。”
莱昂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远处德雷克消失的方向。
灰链商会。
果然有问题吗……
但能让奥托专门提一嘴的，通常不是小事。
皮特凑过来。
“那咱们要去看一眼吗？”
莱昂转头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才说：
“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皮特咧嘴笑了一下。
“也行。正好我也想看看，能请动一个书记官帮忙造假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