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色的光芒散去之后，莱昂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小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的木架上放着几只陶罐和一盏油灯。
伊拉站在门口，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今晚你就住这吧，想来你应该很怀念床吧。”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出了房间。
莱昂在床边坐下，床板比他想象中硬，但比山洞里的干草舒服多了。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这些天积累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把他的意识吞没。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的手搭在床沿外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即使睡着了也没有完全放松。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
伊拉站在门缝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侧身挤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在床边站定，低下头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放松，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更像他如今的年龄。
伊拉看着他那张脸，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这样的人，在她面前睡着过，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摊开在她面前。
那时候她还没有学会怎么隐藏自己的温度，她坐在那个人旁边守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那个人醒了，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干净、没有任何保留，像是在对她说“我就知道你会在我身边的”。
现在这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也有同样的笑容。
她见过他笑的样子，在他被问起“你喜欢她吗”的时候——那个笑容和记忆里的那个笑容在某个角度上重合了。
不一样的容貌，不一样的声音，不一样的人生。
可那种真诚，那种毫无保留的、像是把所有防备都卸干净了才露出来的光亮，几乎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悬在他的额头上方，停在那里没有落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还是正在看他自己。
她的手轻轻落了下去，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动作极轻，像触碰一件不想吵醒的东西。
她感受着那层温热透过发丝传到指腹上，她的手在微微用力，又像是怕太用力会让他醒过来。
她收回了手。
她站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缕火苗从她手中升起，无声地包裹住她的身体，她的轮廓开始变得透明。
在彻底消失之前她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正在沉睡的身影。
她走了。
火焰散去，房间里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光芒和莱昂平稳的呼吸声。
第二天，莱昂睁开了眼。
嗯，太阳已经晒到他一半的身子了。
他眯着眼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走到门口推开门。
伊拉正站在屋外的空地上。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短衣，灰色的长发被绑成低马尾垂在脑后，手里端着两只陶杯，其中一只已经递向了他。
莱昂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还没完全清醒的意识熨平了一些。
“……抱歉，我起晚了。”
“不……应该说……”伊拉说，“是我太早了。”
莱昂放下杯子，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我们开始吧？”
伊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她只是笑了笑，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个回应：
“好。”
她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赤红色的光芒再次包裹住莱昂，失重感袭来，视野被火焰填满。
等光芒散去的时候，他站在一片草原上。
前方大约几十步远处有一座被简易木栅栏围起来的营地，灰红色的帐篷散落在空地上，几个穿着暗色服装的人影正在其中走动。
伊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这里是一个外围据点。虽然不是他们核心的基地，但也算是有正式编制的营地了，所以……小心点。”
莱昂拔出灰誓，魔力从体内涌出覆盖四肢和全身，周围的一切开始变慢。
“我一直都很小心。”
他踏出第一步。
第二步的时候他就已经落在了营地边缘。
守门的两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在低头看手里的东西，另一个刚刚抬起头。
莱昂到了他们身后，两个守卫同时倒地，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营地内还有八个人。
有人还在帐篷里，有人正在清点物资，有人刚端着一碗汤从火堆旁站起来。
他们看见门口那两道倒下的身影时，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愕。
然后莱昂就已经冲进他们中间了。
他在加速的状态下移动，像一道被风吹散的影子。
灰誓在他手中翻转，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停在对方的要害上。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任何一点力气，用最少的消耗完成最多的事情。
其中一个教徒试图举起武器向他挥砍，但在莱昂眼中那太慢了。
他侧身避过，一剑将其斩杀。
另一个教徒试图朝营地外跑。
莱昂抬起左手的法杖，法杖顶端凝聚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球，然后像丢一块石子一样丢了出去。
火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命中那人的后背，巨大的爆炸传来，地面在震动，当火光消散后，那人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营地恢复了安静。
莱昂把灰誓收进鞘中，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持剑的右手。
他的呼吸平稳，肩膀没有多余的起伏，身上甚至没有沾到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快的。
他只知道刚才那些人在他眼里像被放慢了速度的纸人，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每一个破绽都摆在面前，他只需要走过去，然后挥剑就行。
他抬手朝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放出一发火球。
火焰炸开，木料碎裂、布料燃烧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之间回荡开，热浪扑面而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扬起。
他站在那里，看着正在燃烧的残骸，看着那些焦黑的碎片和翻涌的烟气，忽然有些恍惚。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转过头，望向营地边缘。
伊拉正站在那里。
她安静地看着他，没有鼓掌，没有夸赞，只是站在那里。
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心底，像是一层厚厚的灰落在她眼底深处，没有散开。
莱昂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他只知道她此刻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平时不一样，肩膀微微收着，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他把灰誓收回鞘中，朝她走了几步，在她的面前停下。
他开口：
“谢谢你。”
伊拉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莱昂安静地站在那里，想着要怎么让她开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