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把莱昂带到商会二楼靠里的一间房间内。
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摆着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
诺亚走到桌边，从其中一叠信件里抽出几封信，按顺序排好，然后递给他。
“你走之后，大家陆陆续续寄了不少信回来。这是最近一批的，我按时间整理过了。”
莱昂接过那叠信，在手心里掂了掂，比他想象中更沉。
他在桌边坐下，翻开最上面那封。
封面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用力不均，有些笔画连着有些断着，一看就是皮特写的。
他拆开信，开始读。
“嘿诺亚，商会这边的状况还好吗？需要我帮你们打探些什么消息吗？还有，如果莱昂回来的话，他一定会看到这封信的，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我每一封都有写一样的内容。
当然，莉蒂娅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骂我浪费纸张，但反正信纸是你出的钱，我不心疼。
莱昂，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但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现在可厉害了。我自己聚了一大帮孤儿，让他们帮我打听消息。
你别小看小孩，小孩在街上跑的时候根本没人会注意，他们听到的东西比大人多多了。
现在方圆好几个城镇的消息我都能打听到。你们的那些行动踪迹都是靠我的情报网确定的哦。”
莱昂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找到一个女朋友了哦。她是个面包店老板的女儿，笑起来特别好看。
以后你们再也不用担心我蹲在旁边看你和菲娅娜秀恩爱了，我自己也有了。”
莱昂笑出了声。
他把信翻到背面，已经没有更多内容了，但他又看了一遍开头那句“我现在可厉害了”，然后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在左手边。
皮特那家伙，还是老样子，话多，爱显摆，但他说到做到。
他拿起第二封。
奥托的字迹比皮特规矩得多，横平竖直，但每一笔都重，他即使写字也在用力。
“诺亚还有莉蒂娅，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所以我只想问莱昂回来了没？如果回来了，那么莱昂，我得先说一句——我的锻造手艺比走之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矮人国度的熔炉确实好东西，温度够高，铁料够纯。我现在已经能打出比你那把灰誓更好的剑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打一套新的盔甲。别误会，只是因为你现在的盔甲我看着就来气，太糙了，跟我的招牌不搭。
对了莉蒂娅，上次你说的那批矿石我已经托人运过去了，记得查收。诺亚，你那些记录要是写完了记得给我也抄一份。”
莱昂把信纸翻了个面，确定背面没有内容了，才放下。
他把信纸和皮特那封并排放在一起。奥托还是在用他那套“跟我没关系”的语气说着最关心人的话。
他拿起第三封。
卢卡的字迹比前两封都工整。笔画的间距均匀，转折处收得干净利落。
“诺兰商会的大家还好吗？我现在的状况还是和之前一样，不知道莱昂回来了没有，如果回来了，那么莱昂，不知道你何时能看到这封信。
我和希尔芙合作了一段时间了，她是一头年轻的雌性狮鹫，性格很活泼，有时候会把我从训练场上撞翻，但她已经和我建立了很好的默契。
再过一段时间我应该能更熟练地与她配合。另外，赫温镇那边如果有什么事，请随时告诉我。
只要我在可飞行的范围内，三天之内就能赶到。莉蒂娅，商会的护卫如果不够用，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些退役但还不想彻底退隐的狮鹫骑士给你。”
莱昂看着信上“希尔芙”那个名字旁边的一小块痕迹，像是在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加一个什么形容词，最后还是没有加。
他想象着卢卡被一头年轻的狮鹫撞翻在地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拿起第四封。
塔洛的信是最薄的，只有一张纸，正面写了大半，背面是空的。
字迹很简洁，像是写的时候就在想“能少写就少写”。
“我到了兽人国度了。这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但也不是完全陌生。正在适应。
龙血教团的踪迹我偶尔也注意到，但暂时还不需要动手。你们保重。莉蒂娅，感谢你的帮助，欠你的钱等我回去还给你。”
落款处画了一道很短很轻的线，看不出是签名还是随手划的。
莱昂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信封里确实没有更多内容了。
他笑了笑。
“还是他的风格。”
然后把塔洛的信叠好放回信封里。
他拿起第五封。
露西亚的信比前面的都厚一些。
信纸的质地比普通纸张更细腻，边缘裁得很齐整，和她以前随意的风格不太一样。
他展开信纸，开始读。开头几行写得很正式。
“愿你所行之处皆有光。我在教廷国这段时间收获颇丰，学习了不少关于治疗和净化的深层理论，或许下次见面时能派上用场。”
他读到这段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觉得露西亚在教廷国确实成长了不少，连说话都变得正经了。
但翻到第二页的时候，那层正经的气场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不过这里规矩是真的多，饭前要祈祷、饭后要祈祷、睡觉前还要祈祷。我有时候想偷偷笑一下都得用袖子挡住嘴。
话说回来，某位白狮骑士应该还没被人拐跑吧？希望我回去的时候还能看到你站着而不是躺着的。
对了诺亚，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明白了，回头写信告诉你。莉蒂娅，听说商会最近扩张了不少，恭喜你。”
莱昂失笑，摇了摇头。
露西亚那家伙，表面上装得再正经，总会在某些角落露出她真正的样子。
他把露西亚的信折好放回去，然后目光落在最后一封信上。
菲娅娜的信。
和之前的所有信都不一样，他没有急着拆开。
他先低头看了一会儿信封上的字迹——端正，柔和。然后他轻轻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看到了她一如既往的笔迹和开头。
“莱昂，你看到了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回来了吧。如果还没回来，那这封信可能又要等更久才能被你看见。算了，不管你看不看得见，我都要写。”
他看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读。
“我找到了一位老师，是艾瑟琳长老介绍的，她擅长自然法术和战斗辅助。教得不错，就是偶尔会把我当成小孩子，但我接受这个代价了。
我现在的魔法比走之前强了不少，虽然还达不到某个灰头发女人的程度，但我正在努力追赶。
对了，我的箭术可没有落下，现如今我可是精灵青少年射箭大赛的亚军！你可不要小瞧我了。”
他看到这里时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在信里连伊拉都不放过。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天的事。每次想都觉得，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说——我想站在你身边。
不需要你用命救我，也不需要我用命救你。而是我们两人共进退，一起抗。
所以我现在每天都在学新的东西。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让你看到的。
莱昂，你回来了吗？你还好吗？你长高了吗？你受伤了吗？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读完那几行字的时候，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他重新读了一遍最后那句“你有没有想过我”，然后忽然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些句子的结构和用词，那些被思念浸透的关怀。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语气。
不是内容，是那种感觉。
他在哪见过来着？
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然后忽然想起来了。
姐姐的信。
艾莉娅的信。
那个每次都会说“我很好”，却在细节里泄露了所有思念的姐姐。
那些字句的节奏，那些掩饰不住的关心，那些柔软的、像是怕被读出来却又藏不住的牵挂。
原来如此。
莱昂低头看着菲娅娜那封信，嘴角慢慢扬起。
她写他的时候，和他姐姐写他的时候，用的是同一颗心。
他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果然……菲娅娜也是我的家人了啊。”
他把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里，和其他人的信放在一起，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诺亚站在门口没有打扰他。
伊拉靠在窗框边看着他那副模样，依然很安静，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莱昂抬起头看向诺亚。
“笔和纸在哪儿？我要给他们回信。每个人都要写。告诉他们我回来了，告诉他们我很好，告诉他们——我很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