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赫温镇到那座村庄的路程不算太远。
莱昂走在前方，灰誓挂在腰间，脚步踩过枯枝和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伊拉跟在他身后，姿态悠闲，像在散步。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村庄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莱昂停下脚步。
整座村庄被一层灰白色的蛛网覆盖着。
那些蛛网从村口的木牌开始，蔓延到第一间房屋的屋顶，又沿着墙壁垂落下来。
房屋的轮廓还在，窗户和门洞被蛛网封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街道上没有人在走动，没有炊烟，没有牲畜的叫声，连风穿过村庄时都被蛛网过滤了一遍，变慢了。
莱昂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伊拉。
“你觉得这事和龙血教团有关吗？”
伊拉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微微歪了歪头。
“我怎么知道？这段时间我可是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莱昂沉默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在过去这一年多里，伊拉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他附近，她确实没有时间单独去掌握龙血教团的动向。
“只是问问。”
他说，语气带着一点自嘲。
“万一呢？毕竟你对龙血教团一直很了解的样子。”
伊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朝村庄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进去看看再说。”
莱昂拔出灰誓，朝村口走去。
他用剑锋拨开面前那层灰白色的丝线。
蛛网断口处没有黏液，蛛丝干净得像被洗过，像一层被风干了的纱网。
他侧身挤进一间半敞着门的屋子。
屋里光线很暗，蛛网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间屋子。
在屋子角落的床上，有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侧躺着，身体被蛛网包裹了大半，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浅，像是正在一场很深很沉的睡眠中。
莱昂走近了一些，低头检查他的瞳孔。
又检查了他的呼吸和脉搏，各项生命体征都正常。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像是只是睡着了。
“没有异常。”
他直起身，看向门口的伊拉。
“他们只是睡着了。身体没有任何异样，但就是醒不过来。”
伊拉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那些蛛网。
“食梦蛛的习性就是这样。它们不攻击身体，只攻击梦境。”
她顿了顿。
“那些蛛丝不是为了捕捉食物，是为了把猎物固定在梦境中。只要猎物还在做梦，它们就能持续从梦境中汲取能量。”
莱昂皱了一下眉。
“那它们在哪？”
“在巢穴里。”
伊拉说：
“食梦蛛的巢穴不在现实世界中，在它们的猎物共同编织的梦境里。”
她看了莱昂一眼。
“你得进入那个梦境，才能找到它们，才能解决问题。”
莱昂沉默了几秒。
“怎么进去？”
“让自己睡着。”
伊拉说：
“然后用魔力维持意识，沉入梦境深处。食梦蛛的巢穴会附在离它最近的梦上。你是这里唯一有魔力的施法者，你的魔力会成为指引。”
莱昂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个被蛛网包裹的人，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些被蛛网覆盖的房屋和街道。
他把灰誓收回鞘中，在床边坐下。
他抬起头看向伊拉。
“那就交给你了。”
“什么？”
“看好我的身体。”
他说：
“别让我在睡着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拖走。”
伊拉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开口：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你的身体的。”
莱昂笑了一下。
“谢谢。”
他没有等伊拉再回答，闭上眼睛，将魔力从体内引出，缓缓包裹住自己的意识。
那种感觉很奇特，像一步步走向一个很深的水面，脚底先是踩到了水的边缘，然后整个人慢慢沉了下去。
伊拉在他闭上眼睛之后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把他的身体接住了，让他的肩膀靠在她肩上。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缓慢，像是已经进入了一场很深的睡眠。
她低头看着他。
这张脸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还带着少年棱角的模样了。
他的颧骨更高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嘴角放松的时候不再带着那种要随时说话的微动。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动作很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确实喜欢在莱昂睡着的时候抚摸他的脑袋。
那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手指穿过发丝时的触感很柔软，他的气息均匀地落在她的颈侧，像一个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的锚点。
她的手在他的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轻轻搭在他肩上。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扇被蛛网半掩的窗户，透过灰白色的网线漏进来的光线像被筛过一样柔和。
她会等在这里。
她并不担心他。
食梦蛛的巢穴虽然麻烦，但以莱昂如今的能力，对付这种层次的魔物绰绰有余。
她相信他能自己解决。
她只是希望他能自己走出来，而不是变成一个遇到事情就只会向她求救的巨婴。
他需要拥有独当一面的自信，需要知道他早已不再是那个会被一发火球炸得满地打滚的少年了。
而她愿意坐在他身边，等他睁开眼睛告诉她“我搞定了”。
在梦境中，莱昂再次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站在山坡上。
眼前的场景让他睁大了眼睛。
这里是格林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
不对。
按照正常的情况，他应该进入了食梦蛛的巢穴才对。
这里是格林谷，是他的家，但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伸手摸向腰间——灰誓不在。
法杖也不在了。
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重新感受身体内部那颗正在跳动的魔力种子。
魔力还在。
他缓缓吐出那口气。
魔力还在就好。
只要有魔力在手，他就有办法应对。
不管这里是梦境还是陷阱，只要他还能调动魔力，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抬头看向格林谷的方向。
他迈开脚步，朝那里走去。
他要把这件事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