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跪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双手还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但怀里什么也没有。
他的指尖在发抖，眼眶发烫，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撕扯才能让空气灌进肺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疯狂地撞击着，想要挣脱出来。
假的……都是假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但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父亲化作灰烬的姿态，母亲在他手中变成血水的触感，姐姐在他面前消散的瞬间。
每一帧都清晰得令人作呕，每一帧都在提醒他：这是你内心最深的恐惧。
他还没能完全站起来，新的变化就已经发生了。
周围的一切忽然开始扭曲。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像是整个世界被一只手猛地攥紧，然后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城堡的石墙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漆黑的东西。
天空从他的头顶开始变暗。
太阳消失了。
光线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都迅速褪去，只剩下火焰燃烧的红色和灰烬覆盖的灰色。
莱昂猛地站起来，转身四顾。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城堡门口了。
他站在一个大厅里。
火焰舔舐着墙壁，浓烟在天花板上翻滚，地面上到处都是凝固的暗红色液体。
他看见了人。
很多人。
躺在地上的，靠在墙边的，倒在门后的——每一张面孔他都认识。
他的父亲雷蒙德倒在座位上，维持着他消失前最后的姿势。
他的母亲伊莲娜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浅色的长裙已经完全被染成了深色。
他的姐姐艾莉娅蜷缩在楼梯下方，像是想往楼上跑，却没能跑掉。
莱昂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看见了皮特。
皮特倒在门口，一只手向前伸着，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
那个姿态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爬出去传递什么消息，但终究没能跨过那最后一步。
他看见了奥托。
奥托靠在一根柱子边，浑身上下布满了焦黑的裂缝，像是一尊被人从内部烧裂的陶像。
那些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仿佛岩浆还在他的身体内部缓缓流淌。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完全涣散了。
他看见了诺亚。
诺亚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叠烧焦了一半的文件。
他的身体弓成了一个保护性的姿势，像是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守住那些纸页。
他看见了莉蒂娅。
莉蒂娅坐在一把椅子上，身体向后仰着，姿态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她的身上插满了箭矢，从肩膀到胸口到大腿，密密麻麻，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她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的方向，辨不清是不是最后一刻还在期盼什么人的到来。
他看见了卢卡。
卢卡的躯体四分五裂地散在大厅中央，他的剑断成了两截，掉在血泊中，他的盔甲也完全碎裂了，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力量正面击中。
那些散落的碎片里，几乎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他看见了塔洛。
塔洛躺在一根倒下的廊柱旁边，姿势扭曲得已经完全不符合人体正常的结构。
他的弓断成了三段，散落在身体周围。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向大厅上方的黑暗，死得十分凄惨。
他看见了露西亚。
露西亚倒在一个已经破碎的女神小神像旁，双手交握在胸前，姿态像是在做最后的祈祷。
她的嘴唇还微微张着，仿佛那句未说完的祷告永远停在了喉咙里。
莱昂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的眼眶通红，眼前模糊一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像是在反复念叨着什么咒语，试图用这些语言保护自己：
“……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梦境……不要相信它们……不要相信……”
但眼前的景象太过真实。
那些火焰的温度，那些血液的气味，那些凝固在每一张面孔上的痛苦和绝望。
他能看到每一个细节，能听到火焰吞噬木头时的噼啪声，甚至能感受到脚下地板传来的热量。
然后，他们开口了。
皮特趴在地上，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你不是说过……会保护好我们的吗？”
莱昂的呼吸猛地一滞。
奥托靠在柱子上，焦黑的嘴唇翕动着：
“你现在人在哪？”
诺亚抱着文件，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死的时候……你在哪？”
莉蒂娅坐在椅子上，没有转动眼珠，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问：
“你说过你会及时赶到的……你说过的……”
卢卡的碎片散落在地上，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空洞而回响：
“你在哪……你在哪……你在哪……”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太阳穴，尖锐、密集、无处可逃。
莱昂想开口回答他们——他没有，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他们——但话到了嘴边，却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所有的质问瞬间消散了。
因为，他看见了菲娅娜。
菲娅娜躺在大厅深处的一片血泊中。
那头原本充满光泽的金色长发，此刻暗淡得像一堆枯草，散落在她身侧的黑色地面上。
她的身上全都是伤。
那不是普通的伤。
那是被凌虐过的痕迹——每一个细节都在无情地告诉他，她在死前经历了什么。
她的眼睛部位只剩下两个空洞的血窟窿，眼眶周围全是撕裂的伤痕。
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不见了。
她的耳朵，那对属于精灵的、修长漂亮的尖耳，像是被人用钝器剪断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残根。
她的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折断，摆成了残破的姿态。
她的胸口……胸腔的位置几乎是空的。
那里原本应该有心跳的地方，只剩下一片令人绝望的凹陷，血肉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莱昂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但他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了：
“菲娅娜……”
他的腿控制不住地往前迈。
他向她走过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
“……都是假的……都是……”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的液体再也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菲娅娜……”
他伸出手，想要释放魔法。
光芒从他的手中绽放开来，试图治愈她残破的躯体——但那些光芒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层幻影，什么也留不住。
他拼命地释放着魔力，手掌颤抖着覆盖在她胸口的伤口上方，把所有的魔力都灌注进去。
但她的胸口的凹陷不会愈合，她的眼睛不会重新睁开，她的四肢依然是那副被折断的模样。
毫无用处。
他跪在她面前，泪水不断地滴落在地上。
然后，菲娅娜抬起了头。
她没有眼睛，但那两个空洞的眼眶依然“注视”着他。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沙哑到极点的声音：
“……你去哪了？”
莱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你说过你会保护我的……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她的声音不愤怒，不尖锐，只是带着一种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空洞，像是一个已经失去了所有期待的人，最后问出的那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要抛弃我？”
莱昂猛地摇头，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撕扯出来的：
“我没有……我没有抛弃你……”
他想要抓住她的手，想要抱住她，想要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菲娅娜的身体忽然开始向后滑落。
她落入了身后那片正在崩塌的黑暗中。
紧接着，整个大厅都开始崩塌。
地面碎裂成大块大块的黑色板块，向下坠落。
墙壁上的火焰被吸入无尽的深渊，天花板上的横梁一根接一根地断落。
躺在地上的那些尸体——他的父亲、母亲、姐姐、皮特、奥托、诺亚、莉蒂娅、卢卡、塔洛、露西亚——他们全部随着崩塌的地面滑入了深渊。
“不……不！！”
莱昂扑向菲娅娜的方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但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打不破的透明障壁，他碰不到她。
什么都碰不到。
菲娅娜在他面前缓缓坠落，金色的长发在黑暗中散开，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儿，无声地沉入深渊。
莱昂跪在崩塌的边缘，双手悬空，浑身都在发抖。
他捂住了自己的脸。
喉咙里发出一种破碎的、压抑的、完全不成调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喊，只知道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快要炸开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高温。
那温度不是幻觉，不是记忆，是真实的——能灼伤皮肤的那种滚烫。
他猛地抬起头。
火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红色。
他的视野里，天空已经彻底裂开了。
伊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