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嘈杂的、温柔的、熟悉的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又一层厚重的帷幕传到莱昂耳朵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重量，像是在往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中央缓缓坠落。
那些低语还在耳边萦绕——睡吧，睡吧，你已经够累了。
但那声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好像是察觉到他的抵抗，那些声音开始变得尖锐，像是试图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把他拽住。
不……这都是梦。
他不能睡。
外面还有人在等他——他的伙伴们，他的家人们，那些还在等着他回去的人。
他拼命地想要抓住那道金色的光，想要让自己从这片沉重的黑暗中挣脱出来。
可黑暗太沉了。
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把他往下压，往下拖。
他的意识正在碎裂。
然后——
啪！
一记清脆到近乎刺耳的声响，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那道疼痛来得太猛烈了。
不是普通的皮肉之痛，而是一种仿佛直接抽打在他灵魂上的剧烈灼痛。
从脸颊到牙床再到太阳穴，整片区域都在发麻发热，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了他的神经里。
“好疼！！”
莱昂猛地睁开眼睛。
他从地上弹了起来，一只手捂着被扇的那半边脸，整个人还没从剧烈的疼痛中回过神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半边脸颊上火烧火燎的剧痛占据了。
他喘着气，抬起头。
艾莉娅呆呆地站在他面前。
她的手还保持着挥击过后的动作，悬在半空中，像是还没来得及放下来。
她的眼睛——分明还是那双温柔的眼睛，但莱昂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她看着他。
然后她开口了。
“莱昂？”
她喊他名字的声音比他记忆中轻了很多，像是有些不太确定，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莱昂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一瞬间就烫了起来。
“姐姐……？”
他的声音在发抖。
艾莉娅看着他，突然好像回过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莱昂脸上逐渐浮现出的红印，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猛然回神后的慌乱。
“我、我刚才——打疼你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一下子急了。
向前迈了一步，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仔细看着那道红印。
语气里全是心疼和手足无措。
她伸手想要去碰莱昂的脸又不敢真的碰上去，手指悬在半空中，焦急得眼眶都快红了，
“疼不疼？我是不是太用力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莱昂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语无伦次、慌乱得手足无措的姐姐，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心疼和自责的眼睛。
看着她一边道歉一边伸手想要碰他的脸又不敢碰的迟疑。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某个被堵了很久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这……不是梦境。
这是真正的姐姐。
不是那个用他的恐惧捏造出来的空洞幻象。
不是那些在他面前消散的、带着质问和责备的虚影。
这是他真正的姐姐。
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会在花园里给他编花冠的、会在他摔倒后比他还着急的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把所有的担忧都藏在笑容后面的姐姐。
莱昂朝前扑了过去。
他一把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没有哭出声，但艾莉娅能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服正在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她的动作僵了一瞬。
她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
她记得自己本来在午睡来着，然后做了一个梦——想到那个梦的内容，艾莉娅的脸颊一下子烫了起来。
那个梦她经常做，是那种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梦。
在梦里，莱昂回来了。
他长高了，比她记忆中高了很多。
而她不用担心身份，不用顾忌那些压在心底的羞耻和理智。
在梦里她可以毫无保留地靠近他，拥抱他，甚至做出更亲密的事情。
所以刚才醒来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这又是一场由思念和无法言说的渴望编织出来的梦。
她甚至差点像过去那些梦一样，俯身去亲吻他。
可就在她靠近他的时候，她发现了不对。
梦里的莱昂在哭。
不是普通的流泪，而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无声的、快要被什么东西拖走的绝望。
那一瞬间，艾莉娅脑子里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消失了。
什么心动、什么爱慕、什么只在梦里才敢触碰的亲密，那些她白天用力压住夜里却偷偷翻出来的东西。
全都被她扔到了一边。
她只看见了自己的弟弟——那个明明总是笑着说“我没事”、却总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咬牙硬撑的弟弟。
她慌乱极了。
她想喊他，想把他摇醒，但她触碰不到他。
她只能——
她只能扇了他一巴掌。
她太害怕了，害怕再晚一点，就真的叫不醒他了。
所以那一巴掌扇下去，不是因为她生气。
而是因为她太害怕了。
艾莉娅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莱昂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他做了噩梦时那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拥抱告诉他——我在这里，没事了，我接到你了。
过了很久，莱昂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艾莉娅低声问了一句。
“还疼吗？”
他看着她，声音还有些哑：
“疼……”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说“不疼”，但在姐姐的目光面前，那个习惯性的坚强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疼，他说了出来。
艾莉娅抬起手，轻轻覆在他那半边还在发红的脸上。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一样。
她低下头，对着那片红印吹了口气，像小时候哄他那样轻声说：
“吹一吹，很快就不疼了。”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真正地清醒过来。
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他真的差点就沉沦了。
如果不是那一巴掌，如果不是姐姐……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真的是……姐姐吗？”
艾莉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这是什么问题？”
她歪了歪头，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光，
“我也不知道。也许我还在做梦。也许这真的只是一场梦。”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但不管这是不是梦——我看到的是我的弟弟莱昂，他在痛苦，那我就必须叫醒他。”
莱昂的心脏猛地攥紧了一下。
他感受着姐姐指尖传来的温度，感受着那真实的、温暖的触感——他害怕了。
“我……”
他开口，但声音卡住了。
他害怕这又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害怕他伸手触碰她的瞬间，她又会和之前那些幻象一样，在他面前碎裂成灰。
那样他真的会彻底坏掉的。
艾莉娅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
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真实的。
柔软的。
握过无数次向他伸出的温柔——很温暖，比他记忆中还要温暖。
“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和姐姐说。”
莱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把那些在梦境中反复折磨他的画面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我在一个……地方。到处都是火焰，都是灰烬。所有人都死了。”
他说。
“父亲、母亲、你……皮特、奥托、诺亚、莉蒂娅、卢卡、塔洛、露西亚……还有菲娅娜。他们都死了。”
“我看见了。我知道那是梦，我知道是假的——可是……”
他的声音又开始发颤。
“可是我还是害怕。我怕有一天……那会变成真的。我怕我真的谁也救不了。”
他害怕那是某种预言，怕那是某一天他醒来后真的会面对的现实，怕自己真的来不及，怕自己谁也救不了。
艾莉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他把那些话断断续续地说完，等他的肩膀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她才有动作。
她伸出手，把莱昂拉进怀里，轻轻地、稳稳地拥抱着他，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后背。
不是爱人的拥抱，不是那些被她藏起来的、不敢见光的念头。
这一刻，她只是姐姐。
“你不是神，莱昂。你是我的弟弟，是父亲母亲的儿子。是会受伤、会累、会因为害怕失去而发抖的——普通人。”
莱昂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救不了所有人，这不是你的错。”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落下来的重量，
“不要把所有人的命都背到自己身上。去救你能救的人就好。”
“可如果我——”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失去了什么——那也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艾莉娅打断了他，双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可以挥剑，可以伸手救援，可以拼尽全力——但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抓住所有人，就否定你已经救下的人。你看看你，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那些因为你而活下来的人，不会因为你没能救下另一个人，就变得没有意义。”
那些黑暗中的低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它们开始变得更加尖锐，试图再次缠绕上莱昂的意识。
但还没等那些声音靠近——
“吵死了。”
艾莉娅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些低语戛然而止。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彻底忽视了——莱昂发现自己再也听不见它们了。
它们还在那里，但它们的声音已经无法再穿透姐姐的声音在他心中筑起的那道墙。
金色的光芒从莱昂胸口绽放开来，将一切黑暗都直接驱散。
当那光芒散去时，他和艾莉娅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阳光温暖而柔和，风吹过草尖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莱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
魔力正在恢复，那颗种子正在重新跳动，像是一颗被重新点亮的灯。
他看着面前温柔笑着的姐姐。
“我好像……该走了。”
艾莉娅没有问他要去哪儿。
她只是笑了笑。
“去吧。”
她有很多话想说——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他这一年多有没有受伤，问他有没有想自己。
想问他那个信里写到的精灵女孩。
她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最后，她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每一次送他出门时那样：
“我会一直在家等你回来的。”
她说。
“但在那之前，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莱昂看着她。
“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说。
莱昂看着姐姐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一定会回来的。”
四周围的一切开始消散。
但这一次，不是崩塌和坠落，而是温暖的光，像晨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去。
姐姐的身影站在那片光里，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莱昂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艾莉娅却主动推开了他的手。
不是拒绝，而是放手。
“去吧。莱昂。”
她的声音从正在消散的光芒中传过来，越来越轻，却依然清晰。
“去做你必须做的事吧。”
莱昂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姐姐的身影——看着她温柔的笑容，看着她眼中那层淡淡的水光，看着她即使在不舍也没有说出任何一句挽留的话。
他收回了手。
是啊，他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姐姐的身影在他面前彻底散去，但莱昂此刻的内心，却从未如此坚定。
就在他快要被那道温暖的光拉走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金色身影。
她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是她又一次帮了他。
是她把艾莉娅的梦，牵引到了这里。
他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想道谢，想问为什么，想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最后，所有的话语都汇聚成了一句低沉的、真诚的话语。
“谢谢你……”
那道金色的身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莱昂开始向下沉去——不，不是沉没，是坠落。
是朝着某个方向，朝着更深的某个地方，坠落下去，扎下去。
像一颗终于找到了方向的种子，正在朝着泥土深处伸展根须。
风在他耳边掠过。
那些黑暗还在远处，但他已经不怕了。
他的胸膛里有一团火焰正在重新点燃，温暖而明亮。
那是姐姐给他的。
是他自己找回的。
是他再也不会放手的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