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在一大群孩子的簇拥下，皮特收到了一封信。
他的样子比一年前变了不少。
个子窜了一大截，虽然还是比不上同龄人，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又瘦又小、一眼看去像只营养不良的野猫的孩子了。
他的肩膀宽了一些，手臂上也有了明显的肌肉线条，那些在街头巷尾来回奔跑的日子让他的身体变得结实而灵活。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外套，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成浅棕色的皮肤。
头发比之前剪短了，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看起来比以前利落了不少。
他那时正在一条巷子里，靠在一面被阳光晒得温热的墙上，听着身边几个半大孩子向他汇报这几天打探来的消息。
他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话问几句细节，姿态已经有了一点大人的模样——如果不看他眼角还残留的那股狡黠和调皮的话。
一个孩子从巷口跑进来，手里扬着一封信。
“老大！有你的信！”
皮特接过来，随手掂了掂。
他第一反应是莉蒂娅或者商会那边又有什么需要他去打听的消息，所以表情没什么波动，只是懒洋洋地撕开了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页，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莱昂？”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微上扬的尾调。
他飞快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又把最后那句“我回来了”读了三遍。
他的腰背一下子挺直了，原本懒散靠墙的姿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跳起来的兴奋。
莱昂！是他！他回来了！！
他飞快地往下读，读到中间某一段时，他的脸忽然红了。
他轻咳了一声，把信纸折起来，塞进怀里，动作利落得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
“我得回去一趟。”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
旁边几个孩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探过头来问：
“老大，是谁的信啊？”
皮特的嘴角翘了一下。
“就是我一直跟你们说过的那个——白狮骑士。”
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们早就从皮特口中无数次听到过这个名字，每一次提到时，皮特的表情都带着一种混杂着骄傲和得意的神采。
那其中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姑娘，歪了歪头，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欸——他就是你经常说的那个？他长什么样啊？真的很厉害吗？”
那正是皮特他女友，面包店老板的女儿。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此刻她正用一种好奇又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皮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嘛！”
“别问。你可别被他的魅力给征服了。”
那小姑娘先是一愣，然后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她一拳捶在皮特肩上，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
“我好奇的是他这个人，又不是别的。再说了，你天天念叨他，我总得看看让你这么服气的人什么样吧？”
旁边几个孩子都笑出了声。
皮特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地揉了好几下，然后也不生气，只是嘿嘿笑了一声，拎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小背包，朝巷子外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嘴角一直挂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
同一时间，奥托也收到了信。
他当时正站在一座矮人铁匠铺的工坊里，和另外几个矮人一起倾倒一锅巨大的铁水。
那锅铁水泛着刺目的橘红色光芒，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将他的脸烤得通红。
汗水顺着他的皮肤滑落，滴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瞬间蒸发成一小缕白汽。
他咬着牙，和同伴们一起稳稳地握住铁锅的把手，将那锅铁水缓缓注入预先准备好的沙模中。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直到最后一滴铁水也落入模中，他才直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搭在肩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这时，一个矮人从工坊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奥托，有你的信。”
奥托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
然后他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那种柔和发生得很短暂，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他身边那几个和他一起干活的老矮人都捕捉到了那个变化。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什么，只是默契地转身去整理工具，把空间留给他。
奥托拆开信，读了起来。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纸面，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哼”。
“这家伙，总算是回来了。”
他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但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容彻底出卖了他。
“再不回来，我都要把他当死人看了。”
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内衬的口袋里，然后转走向工坊深处的材料架。
他开始在那堆金属锭中翻捡起来，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
“那家伙现在肯定长高了不少……原来的那身盔甲肯定穿不上了。”
他抽出一块品质极好的钢锭，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得给他打一副新的。”
他向工坊里的同伴们道了别，扛起材料和工具，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
————
在很远处的一座哨站里，卢卡正被自己的狮鹫扑倒在地。
那头名叫希尔芙的狮鹫用两只前爪压住他的胸口，低下头，用粗糙的舌头舔他的脸，发出一种类似于猫科动物打呼噜的声响。
希尔芙是一头年轻的雌性狮鹫，羽毛以灰褐色为主，胸腹处有一片浅金色的绒毛。
她的体型比布兰登那头老狮鹫利乌斯小了一圈，但精神头十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此刻她正用两只前爪按着卢卡的肩膀，歪着脑袋看他，像是在确认他为什么还不站起来。
卢卡仰面躺在草地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先起来——我真的知道了——”
他的变化比一年前明显得多。
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许多，脸上的线条也变得更加棱角分明。
那身骑士服被晒成了深棕色，袖口处磨出了几道毛边，胸前的徽章被擦得锃亮。
旁边几个同僚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人上前帮忙，也没有人打算上前帮忙，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了。
在这个哨站里，卢卡被希尔芙扑倒已经是每周至少会发生三次的固定节目了。
一个传令兵从哨站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卢卡！你的信！”
卢卡好不容易从希尔芙的压制下挣扎出一只手来，接过信，拆开。
他看了一眼信上的字，然后他的眼神亮了。
那种亮和皮特的炽热不同，和奥托的含蓄也不同——那是一种更加内敛的、像是有人在他心头点起了一盏灯的亮。
他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是莱昂。”
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他回来了。”
周围的同僚们都愣住了。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有人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噢——就是你说的那个？你效忠的那位？”
卢卡点了点头。
“对。”
哨站里安静了片刻。
“行，我们替你打掩护。”
卢卡看向他们：
“……不用——”
“不然你可跑不了。”
同僚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你有布兰登的庇护，但他已经退役了也老了，要不是声望还在，谁也不会让你一个狮鹫骑士新兵能安稳离开的。”
他顿了顿，拍了拍卢卡的肩膀：
“放心去吧，这里有我们。”
卢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那些同僚们开始行动起来，有人主动接过了他今晚的巡逻任务。
他们都知道，卢卡从来不属于这座哨站，他只是一只暂时栖息在此处的候鸟。
而那个写信的人，就是他终将归去的方向。
卢卡背上行囊，朝那些为他打掩护的同僚们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跨上了希尔芙的脊背。
狮鹫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振翅而起，腾入高空。
————
而在更北边的兽人国度边缘，塔洛正拖着一头比他身体大了好几倍的猎物往回走。
那是一只体型接近他两倍的鹿，被他用绳子捆住后腿，一路拖行而下，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他这一年也变了不少。
他的体魄比以前更加结实了，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清晰。
他的步伐也比以前更稳，每一次落地都像是经过了精确计算，既不会浪费多余的力气，也不会在松软的地面上留下太深的痕迹。
他的尾巴比以前更粗了一些，末端那撮灰白色的毛发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的耳朵比以前更灵活了，能够在很远距离捕捉到极微弱的声音。
几个路过的兽人看到他时，只是点了一下头。
塔洛也点了一下头。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把猎物挂在支架上，然后看到门缝里塞着一封信。
他弯腰捡起来，拆开。
他读了一遍，然后收起来，塞进胸前口袋里。
他开始收拾东西——短刀、弓、箭袋，还有几块干肉。然后他关上木门，朝南边走去。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留。
————
而远在教廷国。
露西亚跪在女神像前，双手交握，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正在为新入教的信徒们做完了又一次的祷告。
她这一年也变化不小。
她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垂落在肩侧，被窗外漏进来的阳光映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的面容依然精致，但眉眼之间多了一种比以前更沉静的东西，像是从漫长的祈祷和冥思中沉淀下来的安宁。
她站起身，正准备离开时，一位修女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露西亚修女，有您的信。”
露西亚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
她的神情在那一刻微微变了一下，但她很快就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恢复了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
她仔细读完了整封信，然后将它轻轻折好，贴着胸口放了一小会儿。
她转身走向教堂后方的住所，开始收拾行装。
她要去接一些人。
她还要带上那些和她信奉同一位女神的信徒们——那些她在这里培养起来的、愿意跟随她的人。
她要带他们回去，带到那个人的身边。
————
而在精灵国度深处一片被银白色树冠覆盖的庭院中，菲娅娜正在上课。
她坐在窗边，阳光透过高而窄的窗户洒在她的桌面上。
她的头发依然是她标志性的金色双马尾，但发尾比以前更柔顺了一些，垂落时带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她的脸颊比一年前稍微圆润了一点，眉毛的形状也变得更加清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被精心描绘过边缘的画。
但她握着羽毛笔时走神了一瞬间。
她这两年来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上着课，她的思绪就会飘到很远的地方，飘到某个她一直在等的人身上。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的精灵学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菲娅娜学姐，有你的信。”
菲娅娜手中的笔顿住了。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那封信，像是没有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
信？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然后她快步走向门口，从那个学徒手中接过了那封信。
她的导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每次有信来她都是这副模样——满怀期待地冲过去，然后每一次都低着头、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走回来。
导师已经习惯了这一幕，他准备继续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