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也是等着。
这是莱昂在院子里坐了一刻钟之后得出的结论。
菲娅娜还没回来，其他人该聊的也聊得差不多了，皮特和奥托正在为晚饭的菜单争论不休，卢卡在帮希尔芙梳理羽毛，塔洛蹲在屋檐下闭目养神。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落向不远处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伊拉身上。
“再打一场？”
伊拉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
“你确定？”
“确定。”
莱昂站在院子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和颈肩，看向伊拉。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挺认真——他发现自己和伊拉对战时的成长速度远超其他任何训练方式。
当然，那多半也是因为伊拉刻意控制着出手强度，在喂招、在引导他快速适应更高级别的战斗节奏。
但真正让他想在这时候和伊拉对练一场的，还有一个更简单的理由：他想让伙伴们看看，他这一年多到底成长了多少。
而且，他也确实有一阵子没有全力舒展过手脚了。
伊拉靠在院墙上，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院子里那些正竖着耳朵准备看热闹的人，耸了耸肩。
“行，但咱们都收着点。别把人家地方拆了。”
这是一句非常及时的提醒。
因为两分钟后，当两人的身影在院子中间碰撞到一起的时候，站在旁边观战的几个人的表情先后经历了从期待到困惑再到震惊的变化。
但那份“震惊”的含义其实有些微妙。
皮特瞪大了眼睛，看了半天，最终忍不住开口：
“等等……他们人呢？”
他所说的人，此刻正分成两团模糊的影子，在院子不大的空间里以极快的速度交错、换位、分开，又再次碰撞。
他们的移动速度快到在普通人眼里几乎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更多的时候，他们更像是在同一瞬间同时出现在几个不同位置。
空气里不断传来拳脚相接的闷响，以及偶尔在碰撞处溅出的细微火星。
塔洛是唯一一个能勉强追到几分动作的人，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两人身上。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能完全看清每一次攻防的细节——在他的视野里，那两人就像一个高速运转的圆环，不断旋转、碰撞、弹开。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用这个动作代替了任何言语。
皮特不死心地又看了一会儿，但很快就放弃了。
他的眼睛开始发酸，那是试图追踪速度远超自己捕捉极限的东西时特有的疲惫感。
“行吧，我认输了，看不清，根本看不清。”
他揉了揉眼眶，声音里带着一丝沮丧，
“我是真的看不清他们在打什么……我就看到一堆影子在飞。”
卢卡揉了揉不停蹭着他的希尔芙，语气温和地接过话头：
“我也看不到太多。只能勉强判断他们在某个角落交手了，然后下一瞬人就换位置了。”
奥托端着他的热酒哼了一声，别过头，表情不太好看，但谁也没去戳穿他那点因为实力差距而生的不甘。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一阵略显沉闷的沉默。
空气里拳脚碰撞的声响还在持续，那声音密集而急促，但落在这沉默里，却让人觉得格外遥远。
除了露西亚。
她站在人群边缘，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身前，目光平和地注视着那两个高速移动的身影。
她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这一切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皮特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想问她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但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问出口也只是白问，她肯定会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就和以前一样。
院子里的战斗还在继续。
但打着打着，状态似乎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莱昂和伊拉的速度越来越快，拳脚交接的力道也渐渐压不住了。
他们俩都习惯了在更宽阔的空间里全力出手，在院子里收着打，就像把人绑住手脚跳舞一样，越打越别扭。
那种想要放开却放不开的感觉，让他们都不太痛快。
而且随着交手时间的延长，双方都开始不自觉地试图在有限的空间里压过对方一头，这让他们收敛的力量在不知不觉间又抬高了一层。
脚下的地板开始不堪重负地呻吟，细碎的裂纹在每一次踏击下无声地蔓延开来。
然后，一道冲击波从两人碰撞的中心炸开，直接震碎了院子里铺的几块青石砖。
那几块砖几乎是同时碎开，裂纹从落脚点起始，迅速延伸到周围好几块完整的石面上。
烟尘四起，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门外街道上几个路过的行人被那震动吓得脚下一个趔趄，纷纷转头看向商会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带着惊慌和疑惑。
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有人已经开口向旁边的人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更远处的小镇居民也感受到了那阵不寻常的晃动，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有人在街角驻足交头接耳，商量着要不要跑出去看看。
莱昂在那一瞬间回过神来。
他迅速收手，撤去力道，将体内正在高涨的魔力强行按了回去。
当体内的魔力缓缓平息下来时，他紧绷的肌肉和呼吸也逐渐缓和下来。
他刚停下——伊拉便已经随着惯性冲了过来。
她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收手，两人的距离在眨眼间归零。
刹不住脚的伊拉撞上了莱昂的胸口，两个人在院子里那层刚被震裂的地面上绊了一下，然后抱成一团跌落在地，翻滚了一圈。
当两人停下来时，姿势已经变得极其微妙。
伊拉半趴在莱昂身上，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地面，灰色的长发垂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两侧。
莱昂仰面朝天，被她压在身下，两只手还下意识地扶着她的腰。
她的脸和他的脸之间，只有不到一巴掌的距离。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都没有动作。
然后，门口的光线被身体挡住了。
一道身影站在商会的门廊下。
她的金色双马尾在阳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发梢还在微微晃动。
她穿着那件精挑细选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明亮得像一束刚刚落地的阳光。
她是菲娅娜。
她一路赶回来，因为感受到震动而加快了脚步，以为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结果看到的就是眼前这样一幕。
她停在门口，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两个人身上，看着她的心上人，和当初那个不声不响把他带走的人，以一种她从未想过会看见的姿态叠在一起。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握着一只小包裹。
那里面装着她在精灵国度收集的各种小物品，是她特意带回来准备送给他的礼物。
她的瞳孔微微震动。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她脑海中的某根弦，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