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娅娜和伊拉还在对视。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碰撞着，像是两把还没有出鞘的剑正在隔着剑鞘互相试探。
莱昂站在两人中间，依然保持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姿势，像是生怕自己的任何一点小动作都会让这场对峙升级。
他的求生欲已经到达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高度。
就在这片凝固的空气即将变得更加粘稠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莉蒂娅和诺亚几乎是撞开商会大门冲进来的。
莉蒂娅原本正在商会账房里整理一批新到的货单，诺亚也在旁边帮忙核对入库记录
突然一阵地面颤动的感觉传来，她心里猛地一沉。
她和诺亚本来也是想去看莱昂和伊拉对练的，但商会这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们处理，所以只能遗憾地留在屋子里。
结果就在她好不容易把心思沉进那些数字里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晃了一下。
莉蒂娅的第一反应是：不好。她的商会！她的墙！她的地板！她一把丢下账本，拔腿就往外跑。
诺亚也赶紧放下手里的文件跟了上去。
但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院子门口时，脚步却同时僵住了。
院子里的景象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激烈的打斗，没有翻飞的碎石。
有的只是三个人僵在一起的身影——莱昂背对着门口，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身后贴着一个灰色长发的女人，双手环着他的肩，下巴搁在他颈窝处，姿态亲密得像一只刚找到窝的猫。
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金色双马尾的精灵少女，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像是在够什么却够不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莉蒂娅的嘴张了张。
她想喊菲娅娜的名字，但她的直觉很及时地制止了她。
她看着那三个人之间的气氛，缓慢地、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嘴闭上了。
她转头看向院子另一侧——皮特正朝她拼命挥手，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千载难逢的好戏。
她拉着诺亚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她做事太认真了，其实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吗？”
皮特咧嘴一笑，摊了摊手。
“还能是怎么回事？二女争一夫呗。”
莉蒂娅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嗓门。
“不是……伊拉她居然也……”
她瞪大了眼睛，来回看了好几遍。
她忽然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对了，莱昂和伊拉两人，共处了整整一年多的时间来着。
这一年里他们走过了多少路，经历了多少事情，谁说得清呢？
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露出了一个和露西亚如出一辙的笑容。
她飞快地挤到人群前排，找了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
商会的事？什么商会？她现在只知道，今天的这一场大戏，她绝不能错过。
诺亚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很无奈。
但倒也不急着走了。
院子里，菲娅娜和伊拉的对峙还在继续。
菲娅娜努力压下自己嘴角抽动的幅度，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开口。
“……你可以先从他身上下来吗？”
伊拉歪了歪头。
“嗯？为什么？这样挺舒服的。”
她把下巴重新搁回莱昂的肩膀上，还蹭了蹭。
菲娅娜的眉毛跳了一下。
她的手向前伸过来，试图把伊拉从莱昂身上扯下来。
但她使了几下劲，发现伊拉的身体纹丝不动。
她又加了力道，依然纹丝不动。
就像在试图拉动一座山。
一座轻飘飘的、带着笑意的、纹丝不动的山。
“你——”
菲娅娜咬着牙，又拉了一下。
伊拉任由她拉了几下，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别费力气了。你拉不动我的。”
“我知道我拉不动你！”
菲娅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气恼，但她很快又正了正神色，继续尝试。
她也不是真想靠力气把她拉下来——她只是不服气。
凭什么啊？
伊拉看着她那副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又拉大了一些。
看着菲娅娜这样，她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不适感，似乎消散了许多。
但她也很清楚，那不适感并未完全消失。
她知道自己做过很多事，走过很长的路，经历过漫长到几乎无法计算的岁月。
但她从未如此亲昵地贴在一个男人身上，也从未这样莫名其妙地去挑衅一个女孩。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也许……只是单纯想调戏一下这对……情……侣吧？
一个模糊的词语在她脑中浮现。
情侣。
他们最终会成为伴侣吧。
菲娅娜和莱昂，彼此对视温柔，心意相通，注定要在一起的人。
想到这里，她原本稍稍回暖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种感觉的名字。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抱着莱昂的动作好像也没有那么自然了。
或者说，有些不合适了。
她又想，她活过的岁月是这样漫长。
漫长到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走过所有季节，漫长到早已习惯了远远地注视着别人的故事。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为了莱昂而气鼓鼓的样子，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和心意，她竟感到了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她在失落什么？
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环在莱昂肩膀上的手。
那双手曾挥出过无数道魔法，曾见过无数王朝的更迭与覆灭。
可此刻，它们只是安静地放在一个少年的肩上。
她看着菲娅娜那几乎快要落泪的委屈模样，又看了一眼莱昂那张完全石化了一样的脸，然后，她缓缓地收回了手。
菲娅娜愣了一瞬。
伊拉站直了身体，退开半步。
她的表情依然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她自己也未能完全消化的情绪，一种淡淡的、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样的怅然。
她没有让那情绪停留太久。
她很快重新扬起嘴角，看向菲娅娜。
“行了行了，还给你。”
然后她微微俯下身，凑到菲娅娜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菲娅娜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从耳根一路烧到面颊，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那双眼睛又羞又恼地瞪着伊拉。
伊拉这才满意地直起身，轻轻拍了拍莱昂的肩膀。
“好了，我走了。你们慢慢聊。”
她转身，迈步朝门外走去。
她的步速很快，快得几乎不像是平时那个慵懒随意的她。
她穿过院子，经过围观的人群，经过莉蒂娅和诺亚身边，脚步始终都没有放慢。
她走出院门，走向街道的转角，然后在转过那个角的时候，她的脚步稍微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
然后她继续走了。
院子里，众人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