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之上。
希尔芙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沉闷的风声，像一面巨大的鼓，一下一下敲在莱昂的耳朵里。
他们已经飞了快两个小时了。
下方的大地早就从田野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连绵的荒原，夜色的掩护让一切都显得模糊，只有偶尔从云层缝隙里漏出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银白色的亮斑。
莱昂伏在希尔芙的背上，把脸压得很低，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道渐渐变宽的山谷。
“情报上说的据点，就在前面那片山谷里。”
卢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莉蒂娅说规模不小，但具体多大，她也说不准。”
“那就去亲眼看看。”
莱昂说。
希尔芙收拢了一下翅膀，借着上升气流悄然滑进云层的边缘，像一只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
然后，他们看到了。
据点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应该说——大得离谱。
它坐落在两座山丘之间的平地上，四周用削尖的原木围出高高的营墙，营墙内侧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把整片营地照得通明，像一只伏在黑暗里的巨大眼睛。
营地里面密密麻麻地排着帐篷，帐篷之间的空地上燃着几十堆篝火，篝火旁挤满了人。
莱昂粗略地数了一下人影，数到一半就放弃了。
“这起码有上千人。”
卢卡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龙血教团是什么时候有的这种规模？”
“不知道。”
莱昂说，
“但那些贵族们肯定知道。”
卢卡沉默了一下：
“……可他们什么都没做。”
“所以才更让人想不通。”
莱昂低声说，
“一个上千人的教团，带着魔物，在眼皮底下扎营，他们连一声都不吭。”
“要么他们瞎了，要么……”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有些话，说出来比不说更让人心里发沉。
希尔芙在云层边缘盘旋了一圈，借着夜色，一点一点地降低高度。
越靠近，细节就越清楚。
营地东侧拴着一排变异巨蜥。
和他们在之前遇到过的那些很像，但更大，很显然它们肯定比以前要更难对付了。
它们安静地趴着，偶尔有人往它们嘴里塞进一大块东西，火光下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到巨蜥的喉咙一鼓一鼓地咽下去，嘴里偶尔泄出一丝火星。
再往里，是成排的木架。
架子上挂着东西。
莱昂眯起眼睛，辨认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握紧了希尔芙的鞍绳。
那些东西……是尸体。
各种各样的尸体。
有人类的，有魔物的，有的完整，有的只剩下躯干，有的被整个浸泡在巨大的陶罐里，罐口用蜡封得死死的，浑浊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还有一些东西，他认不出来。
形状像人，但关节的数目不对。
像兽，但四肢的朝向不对。
它们被铁链固定在木架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原本是什么。
莱昂忽然就明白了，莉蒂娅那份情报里写的“在收集尸体和血液”是什么意思。
这些不是尸体。
这些东西，是材料。
“看到了吗？”
卢卡低声问，声音比刚才更紧。
“看到了。”
莱昂说，
“全部记下来，然后走。”
他们没有多停留。
希尔芙缓缓振翅，重新爬升，钻进云层，朝来时的方向飞去。
卢卡松了一口气，声音也松了一些：
“好，回去把这些告诉莉蒂娅，让她顺着那些贵族查一查——”
话音未落，一道烈焰流线从云层下方直冲上来，擦着希尔芙的尾羽飞过！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全是焦糊的味道。
希尔芙发出一声惊怒的鸣叫，猛地侧身翻转，莱昂整个人被甩得横了过来，半边身体悬在空中，他死死抓住鞍绳，指尖勒得发白。
又是两道烈焰流线，一左一右，封住了他们的退路。
几头变异巨蜥从云层下方撞了出来，翅膀展开时几乎遮住半边月光，鳞片上的暗红纹路像烧红的炭，背上各驮着一个人，正张着嘴朝他们喷吐火焰！
“他们发现我们了？！”
卢卡的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们飞得这么高，还有云层挡着——按理说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莱昂吼了一声，松开鞍绳，在希尔芙背上稳住身形，
“你控制好希尔芙！”
“那些家伙交给我！”
卢卡只愣了一瞬，随即咬牙：
“……好！”
希尔芙再次侧翻，堪堪躲过第四道烈焰流线。
莱昂抬手，魔力在掌中汇聚。
一颗火球在他手心凝成。
它很小，只有拳头大，慢悠悠地飘了出去，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晃晃悠悠地飘向冲在最前面的那头巨蜥。
速度慢得简直像是在逗它们玩。
驮在巨蜥背上的人明显看见了这颗火球，火光映出他脸上的嗤笑，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连让巨蜥躲开的意思都没有。
一颗拳头大的火球速度还那么慢，能有什么威胁？
莱昂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攥紧拳头——火球里提前埋下的那团魔力，被瞬间引爆！
轰！
爆炸在巨蜥群正中间炸开，火光冲天，冲击波把云层撕开一个大口子，三头变异巨蜥当场被炸得翻滚坠落，背上的人影惨叫着从空中掉下去，砸进营地边缘的树丛里，再也没有动静。
火焰的光映亮了莱昂半张脸。
卢卡回过头，愣愣地看着他：
“干得漂亮！”
“我可不会和以前一样只会呆愣愣的攻击了，现在我会战术。”
莱昂说，
“可惜只能用一次。”
剩下那几头巨蜥已经学乖了。
它们不再聚拢，而是迅速散开，呈扇形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背上的教团成员也抽出了武器，再没有人小看那颗拳头大的火球。
莱昂知道，刚才那一手不好使了。
对方有了防备，慢吞吞的诱饵就不会再有人上钩。
他收拢魔力，换了一种方式。
风。
最快的风。
风刃从他的手中射出。
第一道风刃切在最前面那头巨蜥的左翼根上，翼膜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巨蜥猛地倾斜，喷出的火焰歪向一侧，正正烧在了同伴的背上！
那头被烧的巨蜥发出凄厉的嘶吼，疯狂地翻滚，翅膀抽打着自己的同伴，阵型一下就乱了。
“好样的！”
卢卡喊了一声，希尔芙借那道混乱的缝隙俯冲下去，又从另一侧拉起，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天生的战士。
莱昂在鞍上转身，又甩出两道风刃。
一道逼退右侧扑来的巨蜥，一道削掉左侧那头半片翼膜，让它歪歪斜斜地坠了下去。
空战打得很乱。
火焰在夜色里到处乱飞，风刃的银光一闪一闪，希尔芙的鸣叫和巨蜥的嘶吼搅在一起。
莱昂忽然发现自己不紧张了。
他甚至有余裕去观察那些教团成员的配合，然后提前一步让希尔芙改变方向，让对方的火焰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伊拉教他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活了过来。
“不好，地面上的人好像也准备起来了！”
卢卡突然喊道。
莱昂低头一看——营地已经被惊动了，更多人从帐篷里涌出来，正把一头又一头巨蜥从木架上解开，往它们背上爬，火光里全是骚动的人影。
“我们必须快点了！”
卢卡的声音发紧。
“知道！”
莱昂咬着牙，风刃一次接一次地射出去，不求杀敌，只求把路逼开。
希尔芙低鸣一声，双翼猛地一振，贴着云层底缘划出一道弧线，朝来时的方向全力冲刺。
一头巨蜥追了上来。
莱昂反手一道风刃，削掉它半边翼膜，它歪歪斜斜地坠了下去，砸进树林里，惊起一片鸟鸣。
身后的火焰越来越远。
喊杀声、嘶吼声、火光，都被甩在身后，越来越小。
莱昂喘着粗气，正要回头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脱离了危险，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营地外围那条小路上，有一个身影正在缓缓靠近据点。
她一步一步地走着，像是完全不在意面前那片营地里成千上万的人和兽。
灰色的长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莱昂的呼吸停了一瞬。
“……伊拉？”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卢卡没听清，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莱昂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到底去了哪里？
还是说，她从离开的那一天起，就是朝着这里来的？
夜色里，那个身影没有停，也没有抬头。
她只是继续走着，一步步走进那片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要去赴一场迟到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