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拿着信在手里看了很久。
信封上没有任何魔法波动。
至少以她的感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可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先查一下送信的路线。”
莱昂对莉蒂娅说道。
“我知道了。”
莉蒂娅皱着眉。
“但别抱太大希望。既然对方敢这样送进来，多半早就把前面的痕迹处理干净了。”
伊拉看上去和平时没有区别。
但莱昂还是注意到，她捏着信封的手很用力。
诺兰商会。
伊格妮娅。
对方同时知道这两个东西。
这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短暂的警惕之后，众人没有继续围着那封信。
毕竟不管寄信人有什么目的，在确认信件本身没有危险之前，光盯着它也得不到答案。
莱昂回到自己的房间。
直到这时候，他才想起诺亚刚才交给自己的家书。
信封上的克莱恩家纹让他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拆开信。
最上面依旧是父亲雷蒙德的信。
内容和以前差不多。
先告诉他格林谷最近一切正常。
今年的收成不错。
南边那段一直拖着没修的路终于开工。
然后开始用一种非常雷蒙德式的语气提醒他——
不要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实力了，就什么危险都敢往里面钻。
如果在外面吃了亏，解决不了就回家。
莱昂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下一封信的字迹变得柔和很多。
是伊莲娜的。
母亲写得比父亲详细。
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衣服够不够。
最近天气转凉，有没有准备厚一点的外套。
还特意提醒他，不要仗着自己身体好，就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最后甚至写了一句：
“你父亲嘴上总说，你在外面已经能照顾好自己了，不用担心，可这封信寄出去以前，他已经打听了好几次有没有你的消息。”
莱昂没忍住笑出了声。
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
可当他打开下一封信时。
他慢慢安静下来。
以前艾莉娅给自己写信时，总有很多东西想问。
什么时候回来。
最近有没有受伤。
遇到了什么人。
还有那个叫菲娅娜的精灵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偶尔还会在信里拐弯抹角地问一句：
“你最近是不是又认识了什么奇怪的女孩子？”
然后又在下一行补一句：
“我只是作为姐姐关心一下而已。”
这一次也有。
只不过明显不太一样了。
“莱昂。”
“我本来想写‘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但写到这里又觉得，如果你现在还有一定要做完的事情，那我好像也不应该一直催你。”
莱昂看着这句话。
停了一会儿。
继续往下。
“不过你不要误会。”
“这绝对不是说你可以一直不回来。”
“家里还是有人等你的。”
“父亲虽然不会承认，但每次有外面的信回来，他都会问是不是你的。”
“母亲也是。”
“我当然也会。”
写到这里，下面那行字明显重了一点。
“尤其是我。”
莱昂嘴角微微扬起。
还是姐姐啊。
但很快。
那点笑意又慢慢柔和下来。
“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如果有人需要你帮助，那就去帮助。”
“如果有什么事情必须由你亲自解决，那也去做。”
“我不会像以前一样，只想着把你叫回来。”
“但是你答应过我的。”
“无论发生什么。”
“一定要平安回来。”
莱昂看着那几个字。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片温暖的草原。
梦境中。
艾莉娅也是这样看着他。
她明明舍不得。
最后却还是松开了他的手。
去吧。
去做你必须做的事。
但一定要平安回来。
莱昂的手指轻轻划过信纸。
最后还有几句话。
“另外。”
“虽然我说了这么多，不代表你就可以完全不告诉我外面的事。”
“特别是菲娅娜。”
“还有你之前信里提到过的那个叫伊拉的女人。”
“为什么每次提她们的时候都只有两三句话？”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算了。”
“反正等你回来，我自己问。”
“还有，如果你回来以后身边又多了什么奇怪的女人……”
后面一句被涂掉了。
涂得很用力。
几乎看不出原本写了什么。
然后在旁边重新补了一句。
“至少记得提前告诉我。”
莱昂看着那片墨迹。
沉默了几秒。
“……还是没怎么变啊。”
可他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至少有些地方没变。
这样就好。
他把信重新折好。
没有随手放在桌上，而是认真收进了随身的行囊里。
走出房间的时候，正好碰见卢卡。
卢卡手里的信显然也已经看完了。
“家里怎么样？”
莱昂问。
“挺好的。”
卢卡笑了一下。
“母亲还是让我少往危险的地方跑。”
莱昂看了看他。
又看了一眼门外正在梳理羽毛的希尔芙。
“那你会听吗？”
“你呢？”
两个人对视片刻。
同时移开视线。
显然谁也没资格说谁。
等他们重新回到大厅时，伊拉还坐在那里。
那封写给伊格妮娅的信，就放在她面前。
菲娅娜也没有离开。
莉蒂娅正在等送信路线的调查结果。
“确定没有魔法？”
莱昂问。
“确定了。”
伊拉说道。
随后伸手拿起信封。
撕开了它。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她身上。
伊拉展开里面的信纸。
最开始，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单纯地看着。
莱昂站得不远。
看不到具体内容。
却能看见伊拉的眼神正在一点一点变化。
最先消失的是平静。
然后是某种近乎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的瞳孔缓缓收缩。
握着信纸的手指停住了。
“伊拉？”
莱昂叫了她一声。
但没有收到回应。
她在继续往下看。
下一刻。
那双原本灰色的眼睛，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彻底变成了巨龙般的金色竖瞳。
莱昂心头猛地一沉。
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伊拉死死盯着最后几行字。
信上没有留下名字。
可她已经知道是谁写的。
是赫摩尔。
他提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伊格妮娅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不敢再回去的地方。
那里埋葬着一个人。
伊格妮娅曾经最重要的人。
赫摩尔的先祖。
而现在。
那座墓已经空了。
信中没有说明尸骨去了哪里。
只留下了一句：
“作为她的后人，我想，我比你更有资格决定先祖遗留下来的东西该如何使用。”
“让她继续躺在泥土中腐朽，未免太过浪费。”
“至少现在，她还能发挥一些真正的价值。”
伊拉的手开始发抖。
愤怒。
一种莱昂从来没有在伊拉身上见过的愤怒。
信纸边缘忽然变黑。
火焰从她的指尖升起。
“伊拉！”
轰——
整封信瞬间燃烧。
甚至没有留下一片完整的纸屑。
火焰消失。
伊拉站了起来。
椅子在她身后被直接推倒。
空气里的温度正在迅速升高。
窗户发出轻微的震响。
桌上的杯子开始颤动。
那股庞大的魔力甚至让整个商会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莱昂从没见过这样的伊拉。
哪怕过去她生气。
哪怕与菲娅娜争执。
哪怕身份暴露以后面对所有人的质问。
她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那双金色竖瞳里几乎看不到任何其他情绪。
只剩下暴怒。
“伊拉。”
莱昂向前走了一步。
伊拉转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莱昂的动作竟然下意识停顿了半瞬。
不是因为她想攻击他。
而是那一刻。
站在他面前的似乎已经不再是平时那个会和他们一起吃饭、训练、偶尔说几句让人无奈的话的伊拉。
而是一头真正被触碰了逆鳞的红龙。
伊拉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走向门外。
“等等！”
莱昂立刻追出去。
可伊拉已经抬起手。
空间在她身边剧烈扭曲。
下一瞬，她消失了。
莱昂猛地停下。
他闭上眼睛感知。
那枚留在伊拉魔力气息中的印记还在。
但位置已经在瞬间出现在了极远的地方。
而且，还在继续远离这里。
“莱昂。”
菲娅娜从后面追了出来。
“刚才到底——”
“我不知道。”
莱昂已经握住了灰誓。
他的神情彻底认真起来。
“但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他回头看向众人。
“莉蒂娅，通知所有人提高警惕。”
“塔洛和皮特继续查教团动向。”
“卢卡，你和希尔芙注意商会和城镇的周围。”
“今天那封信不是偶然。”
“对方既然知道伊格妮娅和这里有关系，就有可能知道更多。”
卢卡立刻点头。
“明白。”
“莱昂。”
菲娅娜又叫了他一声。
可已经晚了。
莱昂闭上眼睛，抓住远方那枚正在飞速移动的魔力坐标。
空间开始扭曲。
菲娅娜猛地向前一步。
“等等——！”
下一刻。
莱昂已经消失在原地。
菲娅娜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晚风从商会门前吹过。
只有那一点残余的空间波动，正在迅速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