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中央。
那一点光越来越亮。
暗红色阵纹像潮水一样向中央汇聚，最后全部连接在一枚缓缓升起的晶核上。
晶核只有拳头大小。
表面布满裂纹。
可就在它出现的瞬间。
伊格妮娅彻底停止了挣扎。
“……”
那道气息。
就在里面。
比之前清楚得多。
熟悉到让她连怀疑都做不到。
一瞬间。
那些早已被埋进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跪在那里，徒劳地将自己的血送进那个人口中。
还有最后垂落下去的手。
“还给我……”
伊格妮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刻。
晶核表面忽然又多出一道裂痕。
咔。
里面那道气息也随之淡了一点。
伊格妮娅猛地抬起头。
晶核却还在继续崩裂。
像是下一秒，那最后残存的东西也会彻底消失。
“赫摩尔——！”
巨龙的怒吼震得整片遗迹都在颤抖。
而另一边。
趁着伊格妮娅所有注意力都被晶核吸引的短暂间隙，莱昂已经咬着牙接连破坏了两处节点。
又一根石柱轰然倒下。
暗红色锁链再次崩碎。
莱昂抬起头。
还剩最后一根。
那根石柱位于遗迹另一侧。
而随着其他节点相继被破坏，所有剩余的阵纹都在向那里汇聚。
只要把它也砍断。
应该就能结束。
莱昂握紧灰誓。
跑了过去。
身后。
伊格妮娅已经完全顾不上那些锁链。
她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枚不断崩裂的晶核上。
赤红色的魔力开始在巨口前汇聚。
这一次与之前不同。
没有向四周扩散。
没有形成铺天盖地的火海。
所有力量都在被疯狂压缩。
再压缩。
空气开始扭曲。
就连周围的碎石都在高温中一点点变红。
莱昂回头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变了。
“伊拉！”
她没有听见。
或者已经听不进去。
晶核又裂开了一道缝。
属于那个人的气息再次减弱。
伊格妮娅瞳孔彻底收缩。
赤红色的光在她口中亮到了刺眼的程度。
与此同时。
莱昂终于来到最后一根石柱前。
没有时间了。
他举起灰誓。
一剑落下。
咔嚓！
石柱表面瞬间裂开大片纹路。
但没有断。
反震顺着灰誓冲进手臂。
莱昂脚下一晃。
差点跪下。
“偏偏这个时候……”
他喘着气重新举剑。
可就在这时。
脚下突然亮了。
莱昂低头。
原本流向石柱的暗红色纹路，不知什么时候改变了方向。
几十道细小的空间纹路正在向他脚下汇聚。
甚至有一部分已经顺着灰誓刚才留下的裂口爬上石柱。
锁定了他。
莱昂怔了一瞬。
紧接着便明白了。
最后一个节点……
不对劲。
只要继续砍下去。
就会发生什么。
而就在这短短一瞬。
他也看见了远处的伊格妮娅。
最后几道锁链已经勒住了她的双翼与四肢。
其中一道甚至正在向胸口收紧。
只差最后这个节点。
莱昂握剑的手停在半空。
他现在后退完全可以离开这些空间纹路。
至少还有机会。
可那样的话——
莱昂看了一眼伊格妮娅。
“……”
下一秒。
灰誓落下。
没有迟疑。
轰——！
最后一根石柱彻底断裂。
所有束缚伊格妮娅的锁链在同一瞬间崩碎。
巨龙猛然展开双翼。
自由了。
也是同一瞬间。
莱昂脚下那些暗红色纹路彻底亮起。
空间开始扭曲。
莱昂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猜对了。
最后这个节点果然还有第二层。
前方。
伊格妮娅的吐息已经完成。
晶核又一次崩裂。
她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赤红色龙息骤然贯穿整片遗迹。
所有力量都被压成了一道赤红色光柱，直奔中央晶核。
下一刻。
光柱突然消失了。
伊格妮娅愣住。
莱昂也愣了一瞬。
然后。
他看见自己面前的空间裂开了。
赤红色。
铺满整个视野。
“——！”
来不及了。
莱昂猛地将灰誓挡在身前。
左手同时抓紧菲娅娜送给他的法杖。
魔力涌入。
法杖顶端剧烈亮起。
最先成形的是岩壁。
厚重的岩层从地面拔起。
下一瞬便被赤红色龙息正面击碎。
水幕紧随其后展开，却在接触龙息的一瞬间彻底蒸发。
连一瞬间都没有撑住。
然后是风墙。
莱昂将最后能够控制的气流全部压在身前，试图让那道吐息哪怕偏开一点。
但那攻击实在太强了。
法杖在他手中剧烈震动。
莱昂咬紧牙。
身体深处。
那株早已接近极限的魔力幼苗猛地一颤。
“再给我一点！”
根系深处。
魔力再次涌出。
疼痛几乎同时炸开。
莱昂眼前黑了一瞬。
可他还是把新生成的魔力全部压了出去。
灰誓、法杖。
所有还能调用的防御术式。
全部挡在身前。
此刻他身上还只有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普通衣物。
而对面——
是伊格妮娅全力压缩之后的龙息。
赤红色火焰撞上灰誓。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莱昂只感觉双臂彻底失去知觉。
风壁崩塌。
法术一层接一层碎裂。
菲娅娜的法杖从手中脱飞出去。
灰誓仍然挡在最前面。
可火焰已经越过剑锋。
吞没手臂。
胸口。
最后占据全部视野。
很久以前。
他也曾站在这头红龙面前。
身体因为刻进本能里的恐惧僵硬了一瞬。
可握着灰誓的手没有颤抖。
他一次又一次朝她挥剑。
那时候。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而现在——
她终于知道了。
赤红色的火焰吞没莱昂。
“莱昂——！！”
伊格妮娅的声音彻底变了。
那里面已经没有愤怒。
只剩下恐惧。
龙息骤然停止。
可已经晚了。
火焰散去。
一道焦黑的人影缓缓倒在地上。
灰誓仍然被他握在手里。
却再没有任何动作。
伊格妮娅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愤怒什么。
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个人。
“莱昂……”
巨大的龙翼猛然展开。
伊格妮娅几乎在下一瞬便落到了莱昂身边。
巨大的前爪停在莱昂身侧。
可她甚至不敢立刻碰他。
那双能够轻易撕碎岩石的爪子，此刻竟在微微发抖。
她试了两次。
最后才以近乎笨拙的动作，小心地从地面把莱昂拢进掌心。
“莱昂……”
她呼唤着他的名字。
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几乎感受不到呼吸。
“……”
伊格妮娅僵在那里。
然后，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你干得真漂亮。”
伊格妮娅猛地抬头。
在废墟另一侧。
一处半塌的高台上。
赫摩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这一切。
像是在欣赏一场终于按照预想完成的演出。
“赫摩尔……”
伊格妮娅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
赫摩尔却笑了。
“喂喂喂！先别这么看我。”
“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杀我。”
“不过在那之前，我觉得有件好消息最好告诉你。”
他的目光落向那枚已经停止崩裂的晶核。
“你不会真的以为，先祖的遗骨会被我放在这种地方吧？”
伊格妮娅僵住。
“什么……”
“没想到吧。”
赫摩尔说到这里，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事实证明效果很好。”
“我不过从先祖留下的东西上取了一点气息，封在这里。”
“结果你连确认都不需要，就自己追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
“她还是一样知道该怎么让你失去理智。”
“死人有时候反而比活人好用。”
“至少，先祖不会拒绝我把她放在哪里。”
伊格妮娅的爪尖一点点陷进地面。
“她在哪……”
“遗骨？”
赫摩尔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随后摇头。
“已经用掉了。”
空气安静了。
“让她一直躺在泥土里腐朽，实在太浪费。”
“所以我把她用在了更合适的地方。”
“至于是什么——”
赫摩尔看着她。
“以后你会看到的。”
伊格妮娅的竖瞳已经缩成了一条线。
可赫摩尔像是完全没有看见。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爪间的莱昂。
“不过现在看来，先祖最后这一点残余，也发挥了相当不错的价值。”
“你看。”
“只是留下了一点气息。”
“你就自己把他烧成了这样。”
伊格妮娅浑身僵住。
赫摩尔笑意更深了一点。
“上一次。”
“你没能及时赶上先祖死亡。”
“这一次倒是赶上了。”
他停了一下。
“然后亲手杀了他。”
“闭嘴……”
“为什么？”
赫摩尔语气甚至有些无辜。
“我说错了吗？”
“别这样看着我，伊格妮娅。”
“我从头到尾可都没有碰过他一下。”
“追到这里的是他。”
“选择砍断节点的也是他。”
赫摩尔慢慢抬起手，指向伊格妮娅。
“而真正发动攻击的人——”
“是你。”
伊格妮娅低头。
莱昂没有动。
赫摩尔的声音还在继续。
“所以这可不能赖在我头上。”
“如果一定要找个杀死他的凶手……”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是谁。”
“闭嘴！！”
狂暴的龙威轰然爆发。
整片废墟都在震动。
赫摩尔的衣袍被龙威吹得猎猎作响。
可他脚下早已亮起另一圈与遗迹完全不同的术式。
一层几乎透明的屏障贴着他的身体展开。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真正站进伊格妮娅能够触及的距离。
他只是看着伊格妮娅爪中的莱昂。
“愤怒。”
“失控。”
“然后把眼前的一切烧掉。”
赫摩尔轻轻笑了一声。
“你看。”
“你最擅长的事情还是一点都没变。”
“所谓羁绊，不过是套在你脖子上的绳子。”
“我甚至不需要对你做什么。”
“只要轻轻拉一下——”
赫摩尔笑了。
“剩下的，我可什么都没做。”
“都是你自己做的。”
他的身后。
空间开始扭曲。
“现在。”
“我倒是很好奇。”
“经历这一次之后……”
赫摩尔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你还能靠近谁呢？”
赫摩尔没有再说话。
他身后的空间扭曲得越来越明显。
伊格妮娅没有再看向他。
甚至没有攻击他。
她只是低着头。
死死盯着爪间那个人。
赫摩尔最后看了一眼莱昂。
那道生命气息已经微弱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
足够了。
他已经没有继续确认的必要了。
下一秒。
他的身影消失在扭曲的空间中。
废墟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伊格妮娅。
和那个被她小心护在爪中的人。
“莱昂……”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次。
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莱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