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世界正在以一種萊昂從未體驗過的速度向後退去。
伊拉全速飛行時幾乎不會沿著道路前進，山丘、森林和河流在她眼里都只是需要直接跨過去的東西。
巨大的雙翼每一次扇動，都會把夜風撕得呼呼作響，萊昂和菲婭娜坐在她脖頸後方，借著凸起的龍鱗固定身體。
從升空以後，萊昂就幾乎沒有說過話。
他一直望著格林谷所在的方向，抓著龍鱗的手指也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泛白。
菲婭娜注意到了，卻沒有說什麼“一定不會有事”之類的話。
信里提供的信息太少，誰也不知道雷蒙德和伊蓮娜究竟發生了什麼，現在這種安慰反而顯得太輕。
她只是往萊昂身邊靠近一些，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信里至少說了，你父母的呼吸、心跳和生命力都很穩定。我們先趕回去，親眼確認以後再想辦法。”
萊昂低頭看了一眼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緊繃的手指稍稍松開一些。
“嗯。”
前方的伊拉同樣听得很清楚。
她只是簡單說了一句︰
“坐穩，我會盡可能快一點。”
下一刻，紅龍巨大的雙翼再次壓下，飛行速度明顯又提升了一截。
迎面而來的狂風幾乎讓人睜不開眼，菲婭娜壓低身體，萊昂也重新伏在龍背上。
夜色中的山川河流不斷從他們下方掠過，三個人沒有再說話。
伊拉從深夜一直飛到天邊泛白。
最初還能偶爾看見遠處城鎮的燈火，後來她干脆避開所有人口密集的區域，只沿著山林和荒野一路向前。
等天空逐漸由深黑變成灰藍色，地面重新出現零散的農田和村莊時，她才開始主動降低高度。
“差不多了，再繼續往前就容易被人看見。”
萊昂也朝前方看去。
若只是平時，一頭紅龍經過最多制造幾天傳聞，可現在格林谷正因為雷蒙德夫婦昏迷而處于高度緊張的狀態，一旦有人看見巨龍直奔格林谷，再把消息傳到附近貴族耳朵里，只會引來更多不必要的注意。
“找個沒人的地方落吧，剩下的路我們自己趕。”
伊拉沒有廢話，很快朝下方一片遠離道路的樹林降去。
龐大的龍軀落地時卷起大片枯葉，萊昂和菲婭娜剛從她背上下來，赤紅的鱗片便開始迅速褪去。
沒過多久，站在兩人面前的又變回了那個灰發女人。
連續全速飛了一整夜，她看起來倒沒多疲憊，只是活動了一下肩膀。
“從這里過去已經很近了。”
三個人沒有休息，很快重新出發。
菲婭娜用風魔法減輕三人高速前進時受到的阻力，萊昂則把魔力灌入雙腿，沿著林間道路快速趕路。
伊拉根本不需要額外強化，僅憑自身的身體素質就能輕松跟在兩人身旁。
等他們重新踏上一條熟悉的土路時，太陽已經從遠處的山脊後升了起來，萊昂的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一些。
不遠處那條從山里流下來的溪水還在，水面映著剛剛升起的晨光。
路邊曾經低矮的小樹如今已經高出不少，枝葉遮住了過去裸露的土坡；
遠處原本只有幾棟房屋的地方多出了一片屋頂，其中一些舊房子明顯重新修繕過，道路旁還出現了他記憶里沒有的圍欄。
菲婭娜察覺到他的變化，也跟著放慢了腳步。
“這里就是格林谷？”
“嗯，變了不少。”
萊昂望著前方，嘴角終于露出一點很淡的笑意，卻說不上自己現在究竟是什麼心情。
這里還是那個他無比熟悉的家，卻並沒有停留在他離開的那一天。
他在外面認識新的同伴、學習魔法、經歷一次又一次危險的時候，格林谷的樹也在長高，孩子會漸漸長大，舊房子會重新翻修，新的商鋪和住戶會一點點出現。
這里一直在繼續生活。
繼續往前沒多久，道路旁那塊熟悉的舊界石終于出現在視野里。
石面上的刻字已經比記憶中模糊了一些，邊緣也長出了青苔，可萊昂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當初離開格林谷的時候，他就是騎著栗風從這里過去的。
那時候的他曾經想過，等哪一天重新跨過這塊界石，自己一定已經擁有了足夠的力量，再也不用因為別人一句話、一道命令，就被迫離開自己的家。
如今，他確實回來了。
只是和當初想象中的方式完全不同。
萊昂在界石旁停了一瞬，手掌輕輕擦過石面上的青苔。菲婭娜和伊拉都沒有催他，只安靜站在後面。
很快，他收回手。
“走吧。”
萊昂重新邁開腳步，跨過了當年離開的那條界線。
進入格林谷以後，三個人沒有刻意隱藏身份，卻也沒有主動驚動領地里的人。
他們避開最熱鬧的街道，沿著萊昂熟悉的小路直接往城堡趕，而越靠近那里，周圍的氣氛便越讓人覺得不對。
道路上的巡邏明顯比以前頻繁，城堡外圍增加了幾處臨時崗哨，幾個過去根本不會長期駐人的位置也能看見衛兵。
就連城堡大門前的人手，都幾乎比萊昂記憶里多出一倍。
看到三個陌生年輕人快速靠近，門口幾名衛兵立刻握住武器。
領頭的年輕衛兵向前一步，長槍橫在身前。
“站住。這里是克萊恩家的城堡，最近不接待未經通報的訪客，請說明你們的身份和來意。”
萊昂停下腳步，目光從幾名衛兵臉上掃過，發現其中大部分都是陌生面孔。
仔細想想也沒什麼奇怪的。
他已經離開這里很久，當年那些年輕衛兵如今或許早就換了位置，新補進來的人不認識他才是正常的。
“我叫萊昂•克萊恩。”他說，“我要見艾莉婭。”
幾名年輕衛兵明顯愣了一下，領頭的人甚至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
倒是站在稍後位置的一名年長衛兵突然抬起頭，眯著眼楮仔細打量起萊昂。
他的目光從那頭黑發落到萊昂臉上，又慢慢移到腰間那把熟悉卻已經變化不小的灰誓，原本警惕的表情也一點點變成了錯愕。
“等一下……”
年長衛兵往前走了兩步，又認真看了一遍，聲音都跟著變了︰
“您是……萊昂少爺？”
萊昂看著對方那張有些熟悉的臉，也終于從記憶里找到了對應的人，輕輕點頭。
“是我。”
年長衛兵怔了短短一瞬，隨即整個人都激動起來，猛地轉頭朝著城堡里面喊道︰
“真的是萊昂少爺！萊昂少爺回來了！”
這一嗓子大得恐怕半個前院都听得見。
周圍的衛兵頓時一陣騷動，有人難以置信地重新打量萊昂，還有人已經準備轉身往里面跑。
萊昂趕緊抬手制止。
“等等，先別喊了，我有事情要問。”
年長衛兵這才勉強壓下激動，只是臉上的喜色怎麼也藏不住。
“少爺，您真的回來了？什麼時候到的？男爵大人和夫人如果知道——”
話才說到一半，他自己便停住了。
剛剛浮上臉的喜色迅速淡了下去。
萊昂心里也跟著一沉，直接問道︰
“我已經知道父親母親出事了。他們現在怎麼樣，情況有沒有變化？”
“還是一樣，一直沒有醒。”
年長衛兵搖了搖頭，聲音也低了下來，
“小姐讓人日夜守著，任何人進去都必須先經過檢查。這些天已經來了不少治療師和神官，可到現在還是沒查出問題。”
“姐姐呢？”
“艾莉婭小姐還在書房。她昨晚進去以後好像就沒怎麼休息，今天一早又送來了幾封附近領主的信，現在還在里面處理。”
萊昂沒有再耽擱。
“帶我過去。”
城堡大門立刻讓開。
他快步走進這座已經離開許久的城堡，菲婭娜和伊拉安靜跟在身後。
熟悉的石牆、庭院和走廊重新出現在眼前，很多地方幾乎沒有改變，又似乎處處都有細微的不同。
他回來了。
而那個從小總會在這里等著他的姐姐，如今就在前面的書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