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艾莉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开始的时候，她正站在父母房间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伊莲娜坐在床边整理头发，雷蒙德已经换好衣服，正皱着眉看桌上的几份文件，好像这些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艾莉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伊莲娜笑着问她为什么不过来，她才忽然冲过去抱住母亲。
雷蒙德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
艾莉娅只是摇了摇头，把母亲抱得更紧了一些。
“没什么，就是……很想你们。”
梦里的事情没有那么多道理。
父母醒了，格林谷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那些让她连续许多个晚上睡不着的文件、贵族和领地事务突然都变得没那么可怕。
等艾莉娅再回过神时，莱昂正从训练场那边朝她走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还是像以前一样喊她：“姐姐。”
艾莉娅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藏了很多年的事情没有说。
梦里的她好像比现实勇敢得多。
她就这样站在莱昂面前，把那些从小时候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感情全都告诉了他。
说完以后，莱昂足足愣了很久。
“姐姐，你……”
“我知道。”
艾莉娅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却还是看着他。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场面安静得有些吓人。
雷蒙德坐在不远处，表情复杂得像是突然遇见了某个无比麻烦的问题；伊莲娜却只是端着茶杯，脸上写满了“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最后还是母亲先叹了口气。
“这件事，你不是早就决定了吗？”
艾莉娅怔住。
随后，梦像被谁轻轻翻过了一页。
城堡里挂满了鲜花，她看见自己的婚礼，也看见父亲穿着最正式的礼服，脸色严肃得仿佛随时准备把新郎叫出去单独谈谈，母亲则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再后来，时间变得越来越快。
她看见格林谷的春夏秋冬，看见莱昂从青年一点点变得更加成熟，看见自己怀里多出了一个小小的孩子，又看见那孩子摇摇晃晃地在城堡走廊里追着父亲跑。
梦没有告诉她这些事情究竟过了多少年。
等她再次看清周围时，夕阳已经落在城堡外的山坡上。
她和莱昂坐在那里，两个人的头发都已经白了许多。
莱昂还是坐在她身边。
“姐姐。”
艾莉娅转头看他。
“这么多年了，还叫姐姐？”
“叫习惯了。”
莱昂笑了一下，伸手牵住她。
艾莉娅低头看着两个人已经不再年轻的手，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然后她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外只有刚刚亮起来的晨光。艾莉娅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摸了摸脸，发现眼角居然有一点湿，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那个梦实在太好了，好到醒过来以后，现实反而显得格外安静。父亲和母亲还没有醒，她和莱昂也依旧只是姐弟。
艾莉娅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爬起来换衣服。
至少今天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
只是等她真正走出房间以后，第一件奇怪的事情就出现了。
伊拉正好从走廊另一边过来，看见她以后脚步立刻一转。
“早。”
“早。”
艾莉娅还没完全从那个梦里缓过来，就看见伊拉十分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文件。
“我帮你拿。”
艾莉娅愣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没关系。”
伊拉抱着那摞文件走得相当自然。
到了早餐厅以后，她甚至主动替艾莉娅拉开了椅子。
菲娅娜和莱昂同时看了她一眼。
等艾莉娅坐下以后，伊拉又十分自然地问道：
“姐姐要喝什么？茶、牛奶还是果汁？”
这一次，桌边三个人都安静了。
艾莉娅看着她，菲娅娜看着她，莱昂也看着她。
伊拉却像完全没发现哪里不对，只是耐心等着艾莉娅回答。
艾莉娅迟疑了一下。
“……茶吧。”
“好。”
她真的去倒了。
莱昂终于忍不住问：
“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平时可没这么勤快。”
伊拉转过头，一脸理所当然。
“她是你姐姐呀，我对她好一点有什么问题？”
莱昂想了想。
“好像没问题。”
菲娅娜又看了伊拉一眼。道理确实没问题，可不知道为什么，整件事情怎么看都很有问题，艾莉娅本人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昨天傍晚伊拉还突然给她送了一盘点心，今天早上态度又好得过分。
如果不是确定自己最近没有得罪过她，艾莉娅甚至会怀疑这是不是某种红龙特有的恶作剧。
早餐结束以后，这种情况依旧没有消失。
艾莉娅去书房，伊拉帮她拿了一半文件；她找笔的时候，伊拉已经提前递过来；甚至连椅子旁边掉了一张纸，伊拉都比她先弯腰捡起来。
最后连莱昂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伊拉完全不在意。开什么玩笑，这可是莱昂的姐姐，关系先搞好一点总不会有坏处。
到了下午，艾莉娅整理近期要处理的事项时，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份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留下的记录。
她原本只是随手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动作却忽然停住。
她抬起头看向莱昂。
“我突然发现，你都快十八岁了啊。”
莱昂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么快吗？”
“什么叫这么快？”
艾莉娅有些好笑。
“自己的生日都记不住？”
“最近事情太多了。”
莱昂仔细算了算，发现还真没剩多久。
坐在另一边的伊拉原本正无聊地翻一本书。
听见“十八岁”三个字，她的动作瞬间停住。
菲娅娜抬起眼睛，立刻注意到伊拉已经把书放下了。
“什么时候？”
艾莉娅转头看她。
“什么？”
“生日，具体哪一天？”
艾莉娅虽然觉得她突然这么关心莱昂生日有点奇怪，还是把那个自己记了很多年的日期告诉了她。
伊拉立刻转头去看墙上的日历，嘴里甚至开始小声数起剩下的天数。
菲娅娜看着她从今天一路数到莱昂生日，眼神也渐渐变得警觉起来。
“伊拉。”
“嗯？”
“你在算什么？”
“算莱昂什么时候十八岁啊。”
“为什么要算得这么仔细？”
伊拉抬起头，灰色眼睛里带着一种完全没有掩饰的期待。
“因为十八岁以后就是大人了吧？”
莱昂总觉得这句话哪里怪怪的。
“理论上是这样。”
伊拉笑了起来。
“那生日礼物得准备得特别一点。”
菲娅娜沉默了两秒。
“普通的礼物就很好。”
“我又没说不普通。”
“你脸上的表情已经说了。”
“有吗？”
“有。”
莱昂听着这个对话，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信息。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菲娅娜没回答。
伊拉倒是笑得更开心了。
“没什么，只是在讨论给你的生日礼物。”
她停了一下，补充道：
“一件属于成年人的‘大礼物’。”
伊拉说完还故意弯起嘴角，那个笑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准备什么普通礼物。
菲娅娜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个话题就到这里。”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所以现在正好。”
艾莉娅坐在对面，看看菲娅娜，又看看明显一脸遗憾的伊拉，最后再看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莱昂。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只有伊拉悄悄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日期。
居然还有这么多天。
早知道就不问这么清楚了。
现在好了，她得忍着慢慢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