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话问出口以后，莱昂自己先安静了下来。
艾蕾希娅没有回答，只是坐在维持装置边缘看着他。
她现在显然还不太适合连续说话，刚才报出名字以后，声音已经比一开始更哑了些，可她看他的眼神依旧很清楚，甚至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莱昂原本还在担心她是不是记忆出了问题，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另一个更直接的可能。
她醒来以后，他根本没有向她介绍过自己。
不只是名字。
艾蕾希娅自己的发音明显还带着古代帝国时期的习惯，可他刚才问的那些话，她几乎全都能听懂。
视力、听力和理解能力也没有明显问题，偏偏她自己说出口的话，却和现在隔了一千多年。
那她是怎么听懂如今这些说法的？
莱昂越想越觉得那个答案有些离谱，可偏偏又能把眼前这些事情都解释通。
“等等……你在醒过来以前，其实就能听见，对吧？”
艾蕾希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慢慢多了点笑意，最后眨了下眼。
莱昂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段时间他和菲娅娜、萨芙拉在这里说过多少话，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后来两个人离开，他更是彻底把这个不会回应的受术者当成了一个安静得过分的听众，研究累了就随口抱怨两句，吃东西的时候想到什么也说，准备休息以前甚至还一本正经地跟她说过不知道多少次晚安。
现在想起来，那些话居然一句都不是对着空气说的。
“……你全听见了？”
艾蕾希娅嘴角的笑意明显了一些。
莱昂顿时觉得有点尴尬。
他倒也没说过什么特别不能让人听的话，可一个人以为对方完全没有意识的时候，说话显然不会顾忌那么多。
尤其是他还抱怨过不少古代研究记录，有几次实在看不懂，连写记录的人都被他顺便嫌弃了。
而眼前这位偏偏还是阿斯特兰家的人。
“那什么……以前那些抱怨，你就当没听见吧。”
说完莱昂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没什么用。
都听完了，现在让人当没听见有什么意义。
艾蕾希娅像是也觉得好笑，眼里的笑意又重了一点。
莱昂本来想先把这件丢人的事情放到一边，脑子里却忽然又接上了另一件事。
她能听见，而且从她对现在语言的理解来看，绝不可能只是刚刚才恢复意识。
他迟疑了一下。
“你……从很早以前就能听见？”
艾蕾希娅停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莱昂盯着她，声音也跟着低了些。
“帝国还在的时候？”
这一次，她依旧点头。
莱昂脸上的那点尴尬渐渐消失了。
这套维持装置已经运行了一千多年，艾蕾希娅本人也确实从那个时代一直活到了现在。
如果她从那时候开始就保留着意识，那这一千多年对她而言，就根本不是睡了一觉，再睁眼发现世界已经变了。
她是真的被留在这里，清醒着度过了那段时间。
帝国覆灭以后，这座设施最终彻底被遗弃，再也没有人来。也就是说，在他们找到无名陵以前，她不知道独自在这里听了多少年的装置运转声。
一千多年。
莱昂以前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只觉得漫长得有些离谱。可现在再看面前的人，那串数字忽然变得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想。
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或许还能算沉睡。
可她一直醒着。
莱昂没有继续问那段时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她现在连多说几句话都吃力，这种事情也没必要逼着她立刻回忆。
不过有些东西，他好像终于想明白了。
他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她附近，会说话，会抱怨，会研究怎么把她叫醒，也会每天跟一个以为听不见的人随口说上几句。
对莱昂来说，那只是独自研究太久以后慢慢养成的习惯，可放到艾蕾希娅这里，意义恐怕完全不一样。
如果一个人已经孤独了那么久，忽然有人来到身边，每天说话，还一直想办法把她叫醒……
那么她醒来以后表现出的那种亲近，甚至刚才那个明显不是意外的吻，好像也就没有最开始那么难以理解了。
不过，也只是有了一个可能的解释。
长期孤独以后突然出现一个一直陪在身边的人，感激、依赖、亲近和喜欢到底混进去了多少，莱昂根本分不清，也没准备替艾蕾希娅下结论。
想到这里，他反而开始头疼另一件事。
菲娅娜和伊拉已经是他的恋人了。
说实话，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他自己偶尔想起来都觉得挺对不起她们两个。
她们愿意接受彼此，已经让莱昂不知道该说自己幸运还是脸皮厚了，要是现在莫名其妙再多出一个……
“……算了。”
莱昂把那些越想越麻烦的东西赶出了脑子。
现在考虑这些也太早了。
艾蕾希娅才刚醒，连自己站起来都做不到。她以后总要离开这里，重新接触外面的世界，也会认识更多的人。
等她真正习惯了正常生活，再看现在这种感情到底还剩多少，显然要比现在胡乱猜靠谱得多。
如果只是因为太久的孤独，把这段陪伴和依赖混成了喜欢，等她重新回到人群里以后，自己应该也会慢慢分清。
至于如果过了很久，她还是很明确地喜欢自己……
那就到时候再说。
莱昂重新回到桌边，把之前使用过的记录全部摊开。
眼下还有一件比这些重要得多的事情。
苏醒术式。
他从最开始出现反馈的部分重新整理，把最终施术时的每一次调整都记了下来。
哪些地方必须跟随受术者自身的循环变化，哪些阶段绝对不能照搬固定数值，最后几次输入又是怎么顺着艾蕾希娅当时的反馈改变的，全都得重新写清楚。
这套术式已经真的让一个沉睡了一千多年的人醒了过来。
当然，这不代表拿回去以后就能原封不动地用在父亲和母亲身上。
两边的状态、维持方式和身体反馈都可能不同，到时候还得重新检查，再根据他们自己的情况调整。
可至少，他终于有了一套真正成功过的方法。
想到这里，莱昂写字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写完一整页，自己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可以回去了。
回格林谷。
父亲和母亲还在那里等着他，艾莉娅、伊拉、卢卡也都在。萨芙拉现在应该同样已经回去了，菲娅娜虽然还在精灵王国查资料，可这个结果也得尽快告诉她。
这一次，他终于不用再带回一句“还有希望”。
他能带回去的，是一个真的把人叫醒过的术式。
莱昂几乎已经想开始收拾东西了，可余光碰到还坐在维持装置旁边的艾蕾希娅，动作又停了下来。
当然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先不说她身体还需要继续观察，光是让一个已经独自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重新留在这座墓里，莱昂都做不出来。
而且他之前好像还对着她说过，如果醒来以后没有地方去，可以先跟自己回格林谷住一段时间。
现在看来，那句话她肯定也听见了。
既然说出口了，他当然不会反悔。
不过到底去不去，还是得等艾蕾希娅身体恢复一些以后问她自己。
至于她对自己的那些感情，也不用现在急着处理，先让她回到人群里再说。
如果以后她发现，那只是漫长孤独里产生的依赖，那当然最好。
要是过了很久，她还是像现在这样看着自己……
莱昂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吧。”
现在，他只想赶紧把这里该记的东西全部记好。
然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