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诺兰以后，商队一路往格林谷方向走。
刚开始的时候，莱昂的心情其实还算不错。
皮特他们送行时吵吵闹闹的声音好像还留在耳边，路上的天气也很好，几辆货车沿着熟悉的商路慢慢往前，连艾蕾希娅都开始认得一些沿途常见的东西，不再像刚离开无名陵时那样，见到什么都要问上一遍。
可随着路程一点点缩短，莱昂反而越来越安静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应该高兴。
这一路折腾了那么久，从最开始只知道父亲母亲的状态和古代永生魔法有关，到后来一点点找到封存陵、旧记录和维护资料，再到真正把艾蕾希娅从那种状态里唤醒，他已经比离开格林谷的时候多带回来了太多东西。
可也正因为真的成功过一次，那些以前还能暂时压下去的问题，现在全都重新冒了出来。
父亲母亲的情况如果和艾蕾希娅差得太多怎么办？他们自身的魔力反馈要是根本没办法按照同样的方式接进苏醒术式呢？又或者重新检查以后，最后发现最关键的那一步对他们根本不起作用呢？
莱昂甚至想到了更糟糕的情况。
他当然可以继续研究，也可以再去找资料，精灵王国那边的档案权限还在，无名陵里能带出来的重要记录也都在行李里。
可如果继续找很久，试过很多办法以后，还是不行呢？
以前他说“还有希望”的时候，总觉得只要自己继续往前找，总有一天能够找到真正的办法。
现在办法已经拿在手里了，他反而清楚地意识到，成功唤醒艾蕾希娅，并不意味着父亲母亲也一定能够醒来。
午后休息的时候，商队停在路边给马匹喂水。莱昂拿着水囊坐了半天，直到旁边的人都已经开始收拾吃剩下的东西了，他手里的瓶塞还好好盖着。
菲娅娜本来在另一边陪艾蕾希娅整理东西，回来以后见他还是这个样子，便直接在旁边坐了下来。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想叔叔阿姨的事情吧？都快到家了，你反而一句话都不说了。”
莱昂这次没有再习惯性地说自己没事。
他把水囊在手里转了转，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嗯。我知道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回去以后重新检查才是正事。可是越靠近格林谷，我就越忍不住去想……要是最后还是不行怎么办。”
菲娅娜没有顺口告诉他一定能成功。
她陪莱昂查了这么久，比谁都清楚，这种事情根本没有人能够提前保证。
“那就先看看哪里不一样呀。”她把莱昂一直没打开的水囊拿过去，替他拧开以后重新塞回手里，“艾蕾希娅那边也不是你第一次尝试就直接醒过来的。前面那么多次模拟，真正开始以后又一点点调整，到最后才把术式完成。叔叔阿姨本来就和她不完全一样，重新确认一次不是很正常吗？”
莱昂喝了一口水，还是没把心里最担心的东西压下去。
“我怕的就是重新来过以后，最后还是找不到。”
“那我陪你继续找啊。”
菲娅娜说得很自然，甚至没有特意停下来想。
“精灵王国那边还能继续查，我把需要的索引也都整理好了。无名陵里的东西你不是也带回来了吗？真要有什么地方对不上，我们就一点点看看究竟差在哪里。你以前手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都找到现在了，总不能已经有一个真正成功过的术式，反倒被自己吓住了吧？”
莱昂听着听着，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怎么越来越像在训我了？”
“因为你现在就是需要有人提醒一下嘛。”菲娅娜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而且你也别一回去就想着马上施术啊。你得先检查清楚，确认没问题再说。叔叔阿姨都已经等这么久了，我们更不能在最后这里着急。”
艾蕾希娅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
她大概已经从刚才的话里听出了发生什么，并没有问莱昂为什么发呆，只在旁边坐下以后说道：“我醒过来以前，你其实也失败过很多次吧？”
莱昂想了想，还是纠正了一下。
“也不能全算失败，前面大部分都只是在确认反应，还没有真正进行完整的苏醒。”
“可你那时候也不知道最后到底能不能成功啊。”
这句话倒让莱昂没办法反驳了。
艾蕾希娅还记得很多他自己早就忘掉的事情。
“我记得你有好几次做完以后，很长时间都不说话，还有一次明明已经很累了，第二天起来还是继续重新算。你那时候又不知道我真的能听见，所以那些应该也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莱昂听得有点尴尬。
“你怎么连这种事情都记得……”
“因为那时候我能做的事情本来就不多呀。”
艾蕾希娅说起这些，反而比莱昂本人轻松。
“所以我觉得，你现在会害怕也很正常。只是害怕归害怕，等真正见到他们以后，你还是会重新检查，然后把能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完吧？如果第一次不行，你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莱昂没有否认。
他确实会这么做。
艾蕾希娅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而且，如果他们也和我一样，还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呢？你以前总会跟我说明天见。现在你都已经回到这里了，总该先让他们知道，你没有放弃，也真的把办法带回来了吧。”
菲娅娜也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所以先回家。今天不用急着证明什么，更不用一进门就马上把人叫醒。我们先把叔叔阿姨现在的情况重新确认一遍，我也在呢。”
莱昂听到这里，总算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水囊放到旁边。
他突然发现，自己刚才已经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却唯独忘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休息结束以后，商队再次上路。
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色就越熟悉。远处的山势、道路两侧的树林，甚至某些不起眼的岔口，莱昂都知道继续往前会通向哪里。
他的注意力也越来越难从道路尽头收回来。
菲娅娜没有再继续劝，只是一直陪在他旁边。艾蕾希娅偶尔会问一句格林谷是不是快到了，得到肯定以后，也没有继续拿别的话分散他的注意。
太阳渐渐往西边落的时候，商队终于绕过了最后一段缓坡。
莱昂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知道前面是什么。
隔着还不算近的距离，已经能够看到熟悉的山谷轮廓了。
莱昂站在那里，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熟悉的魔力依旧在体内流动，那份最初改变了他人生的力量，如今早就不再只是当年刚刚进入身体时的一颗小小种子。
他忽然想到了那位女神。
说起来，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莱昂不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会在某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的地方偶尔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很认真地祈祷起来。
如果您还能听见的话，就请再祝福我一次吧。
不用替我把事情做好，也不用告诉我答案。
只要这一次……请让我能够成功。
拜托了。
没有声音回答他，胸口的魔力也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莱昂没有继续等待，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定要成功啊……
等他重新睁开眼睛时，商队已经越过了山坡。
熟悉的城堡、田地，还有那片他从小看到大的山谷，都出现在了视野里。
格林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