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看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绝望，而是习惯。
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什么都不想。
习惯了……
等等。
姜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说你数到三百多年的时候，脑子开始乱？”
山鬼点点头。
“对，可能是三百五？还是三百六？记不清了。”
姜离盯着他。
“那之后的事，你还记得吗？”
山鬼愣了一下。
“之后？什么之后？”
“你数到三百多年之后，到现在，这中间还有两万多年，这两万多年，你记得什么？”
山鬼张了张嘴，然后他的表情也变了，像是努力回想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好像……睡了一觉？”
“睡了多久？”
“不知道……”
姜离往前走了一步。
“你刚才说，刚开始还有人来看你，后来没人来了，那些人来看你，是什么时候的事？”
山鬼皱眉想了很久。
“刚开始……就是我被关进来之后……大概……几年？”
他忽然停住。
“不对。”
他的眼神开始变化。
“几年……不对……那些人穿的衣裳……和我爹不一样……他们穿的……是后来……”
山鬼的手开始抖，脑子里的记忆在交织。
姜离看着他。
“你想到了什么？”
山鬼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我想起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那些来看我的人，不是最开始来的。是我被关进来很久之后大概三千年前？还是四千年前？他们才来的。”
“他们穿的衣裳，和我爹不一样，他们说的话，我也听不太懂，但他们来看我，跟我说话，告诉我外面的事。”
“他们来了很多次，后来有一个姑娘，每次来都给我带东西，她说她是从南边来的，她说她叫……”
山鬼的话停住了，他看向姜离。
“她说她叫柳青。”
姜离和战流萤都愣住了。
柳青在三千年前来过这里，来看过这个被封在晶石里的少年。
“她……”姜离开口问道，“她来做什么？”
山鬼歪着头想了想。
“她说她要找一样东西，是什么东西我忘了，但她每次来都会跟我说话。”
战流萤忽然开口。
“你帮了她，她有没有帮你？”
山鬼笑了一下。
“我也没帮上忙，至于她帮我？帮我做什么？”
“你想出去吗？她有没有办法让你出去？”
山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她问过我想不想出去，我说想。她说，那我帮你。”
“然后呢？”
“我说想，但是代价是这双眼睛。”
“她问我愿不愿意。”
“我说，愿意啊，挖就挖呗。”
“然后她笑了。”
山鬼的笑容变得很奇怪。
“她说，那我帮你挖，我说好，然后她举起剑，对准我的眼睛……”
“然后她停住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剑收起来，说算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这双眼睛，是等你爹的眼睛。挖了你就看不见他了。”
“我说，我等了这么多年，他都没回来，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她摇了摇头。”
“她说，他回不回来，不是你的事，等不等，是你的事。”
山鬼低下头，语气有些失落。
“后来她就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姜离。
“但是她说得对。”
“爹确实没回来，但我还在等。”
他笑了笑，山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帮你开门。”
战流萤上前一步。
“不行。”
山鬼看着她，眼神有些困惑。
“为什么不行？”
“那是你的眼睛。”
山鬼笑了。
“对啊，我的眼睛，我活了三万多年，看了三万年，累了，不想再看了。”
他顿了顿。
“而且，我爹应该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轻，但比刚才所有的笑都重。
战流萤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山鬼看向姜离。
“你不是要去救你妹妹吗？去吧。”
“眼睛给你，门开了你进去，出来的时候，如果方便，帮我看看我爹在不在第三层。”
“在的话，告诉他山鬼在等他。”
“不在的话…..”
他笑了笑。
“不在就算了。”
姜离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了山鬼很久。
“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可能已经死了？”
山鬼点点头。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等？”
山鬼想了想。
“因为答应了。”
“答应了就要等，不等的话他会伤心的。”
山鬼继续说。
“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小崽子，等我回来，我说好！”
“我就想再看他笑一次。”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小小的，白白的，还是十五岁少年的手。
“就一次。”
姜离看着他，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要你的眼睛。”
山鬼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还要等你爹。”
“可他……”
“他死没死，你亲眼看了才算。”姜离打断他，“别人说的不算。”
山鬼愣住了。
“那你怎么去第三层？”
“我会想办法，但生命谁也没有谁更高贵，拿你的命去换姜瑶的命，即使她知道也不会开心的。”
“姜离。”山鬼忽然叫住他。
“你一定会救到她的。”
“为什么？”
山鬼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三万年都没变过。
“因为你答应了。”
姜离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掌贴在那一层墙上。
那墙冰凉刺骨，像是万年的寒冰，又像是凝固的时间。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从墙的另一端传来，像是一种回应。
那力量很轻很淡，却和他的血肉深处某样东西产生了共鸣。
冰原之心。
姜离愣住了，从进入这里开始，他就隐隐觉得这里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
他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力量。
那股力量从他丹田深处涌出，顺着经脉流向手掌。
冰蓝色的光芒从他掌心亮起，然后那堵墙亮了。
墙面上忽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那些纹路从姜离手掌的位置向外扩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山鬼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
姜离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冰原之心和这里有什么关系。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可以打开这道门。
不需要山鬼的眼睛，不需要任何人牺牲。
姜离转头看向山鬼，这世上所有的等待，都该有一个结果。
山鬼等了三百多年，又睡了两万多年，又等了三千多年。
他等了这么久，不是为了把眼睛交给一个陌生人，不是为了永远困在这里。
他应该亲眼看见，看见他爹回来，或者看见他爹已经不在了。
姜离收回手，看向山鬼。
“我会尽量找到你爹。”
“如果他活着，我告诉他你在等他。”
“如果他死了，我把他埋在向阳的地方。”
他顿了顿。
“然后你走出来。”
“亲眼看看这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山鬼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是一点点的，小小的希望。
“你真的不要我的眼睛？”
姜离摇头。
“不要。”
“那你用什么开门？”
姜离笑了一下。
“用我自己的。”
他抬起手，掌心再次亮起冰蓝色的光芒，这一次他没有保留，将体内的力量全部倾注而出。
面前的墙剧烈地震动起来。
无数裂纹从姜离掌心蔓延开去，像是冰面在春天到来时的崩裂。那些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密，最后哗啦一声碎裂开来。
姜离收回手，看着面前的通道。
那是一条向下的阶梯，蜿蜒着深入黑暗，看不见尽头。
阶梯的两侧，是无数晶莹的冰晶，在不知何处来的微光中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山鬼呆呆地看着那条通道，又看看姜离。
“你……”
“我说了，我有办法。”
姜离转身看向他。
“记得你答应我的。”
“等你出来，自己去看看外面的太阳。”
身后山鬼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越来越轻，像是一个孩子的呢喃。
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只有掌心的冰蓝色光芒，像一盏小小的灯，照着向下的路。
战流萤跟在他身后，忽然轻声问。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冰原之心可能和他等的东西有关。”
姜离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是真的有关，还是只是巧合。”
“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怎样。”
“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
“等了三万年，已经够苦了。”
“别再让他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答案。”
战流萤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走向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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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天天开心呀^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