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被一股巨力拽出望渊阁,拽出沧溟城,拽回时间的夹缝里。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见了云澈最后一句话。
“记得,就是活着。”
睁开眼睛的时候,姜离看见雪花落下。他仔细看过去才发现那不是雪,是白色的沙。
他趴在一片银白色的沙滩上,身边是黑色的礁石和某种发光的苔藓。
头顶上是巨大的拱形穹顶,镶嵌着不知从哪儿透进来的微光。
他在海底,感觉自己嘴里全是苦味。
他体内的混沌毒丹正在疯狂转动,丹田内毒物的平衡被时间乱流打破了一瞬,毒素正在侵蚀经脉。
姜离咬着牙爬起来,盘膝坐下,开始引导灵力重新平衡毒道。
这个过程花了大概一天的功夫,也可能是两天,海底没有日出。
等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体内的毒道恢复了平衡。
神格碎片之前在气海里安安静静待着,现在正在发出微弱的光,像一颗刚被点燃的星星。
光芒是沧溟的潮音街,望渊阁的九层光幕,云澈最后的脸。
“记得,就是活着。”
姜离把手按在气海的位置,安抚碎片重新安静下来。
不能让它醒得太快,寂灭神纹还压得住,但如果碎片继续成长,总有一天会破开封印。
到那时候,天庭会立刻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得在那之前变得更强。
“醒了?”
声音从礁石后面传来,姜离转过头。
他看见战流萤靠着礁石坐着,她的剑横在膝盖上,剑身上的听潮纹路正在缓缓流动,像活的海浪。
她看起来比他好一点。
“你什么时候找到我的?”姜离的声音沙哑得像个破锣。
“一天前。也可能是两天。这里没有日升月落,我数不了时辰。”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战流萤沉默了两秒。“剑。”
“什么?”
“是听潮剑。我在你身上留了一道剑意。天剑陵的时候,我给你的流云剑佩里注了一缕听潮剑意。”
姜离低头,摸出腰间的流云剑佩。剑佩在发光,很微弱的光,和战流萤膝上那把剑的纹路以同样的频率流动。
“你看见了什么?”战流萤先开口。
“三万年前的沧溟。”
“活着的?”
“活着的。城主叫云澈,他在最后封了一块碎片,就是我现在气海里的这块。”姜离顿了顿,“他留了一句话,记得,就是活着。”
战流萤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敲了一下。剑鸣声沉闷,像海底的潮音。
“你呢?”姜离问道:“你被卷进哪儿了?”
战流萤站起来,走到姜离面前,把剑鞘抵在他肩膀上。
“别问。”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的东西,”她把剑鞘收回,转身走向礁石群的另一边,“我不想让它变成你的负担。”
姜离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脚步比平时重,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比平时深一倍的脚印。
姜离没有追问,他知道战流萤的脾气。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不愿意说的时候,就是把剑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吐一个字。
“前面有一条路。”战流萤的声音从礁石群那边传来,“不是天然形成的。”
姜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跟了上去。
礁石群后面确实有一条石板路,和沧溟城里的石板是同一种材质。
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花纹,应该是记事的文字。
《沧溟建城纪》。
第一块石板:鲛人先民第一次浮出海面,看见星空,哭了一整夜。海里什么都好,但没有星空。他们决定建一座城,能够同时看见海和星星的城。
第二块石板:人类渔民在风暴中落海,被鲛人救起。他们在海底的第一个夜晚,人类问鲛人:“你们为什么救我们?”鲛人反问:“你们为什么要在风暴里出海?”人类说:“因为家里有人在等。”鲛人沉默了很久:“我们没有‘家’这个词。”
第三块石板:人类教鲛人什么是“家”,鲛人教人类什么是“星”。两族联姻的第一场婚礼,在海底和海岸同时举行。人类的红绸和鲛人的夜明珠串在一起,从沙滩一直铺到海底。
第四块石板,第五块,第六块……
姜离一块一块看过去。
看到第十八块的时候,石板上的文字变了。
不是建城的故事了,而是警告。
“后来者,无论你是谁,如果你能读懂这些文字,说明你身上有鲛人的血脉,或者云澈大人的神格碎片。
那么,你必须知道下面这件事。
鸿蒙的归墟之眼不能杀死我们,因为熔炉的力量太强了,强到可以对抗时间。所以鸿蒙换了一个方式,祂把沧溟的‘时间’从世界的‘时间’里剥离出去。沧溟还在,但我们永远只能活在同一天。
活在沉没前的那一天。
三万年来,每一天醒来,我们都以为明天就会沉没。每一个晚上入睡前,我们都以为不会再醒来。但第二天,太阳照常从海面照下来,集市照常开张,潮音街照常传来《渔歌》和《潮曲》。
三万次同一天,有些人疯了,有些人选择了结束自己的时间。
但更多的人,选择继续活着。
因为我们相信一件事。
云澈大人在最后说过记得,就是活着。只要还有人记得沧溟,沧溟就还在。
所以我们在等。
等你。
碎片之子。
请替我们记住这一天。
沧溟不灭。
文字在这里结束。
姜离的手指摸过那些签名,石头很冷,但他的气海很热。神格碎片在燃烧,带着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云澈的情感,沧溟的情感,三万年的等待压缩成一块碎片的重量,压在他的气海里。
战流萤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我看见的未来里,”她忽然开口,“你死了。”
姜离的手指停在石板上。
“归墟之眼里。另一个时间切片的你,不是幻象。”战流萤接着说道。
“他一个人去的天庭。一个人面对鸿蒙。一个人死的。所有人都不在,我不知道为什么不在,也许是我们都死了,也许是你把我们推开了。”
“我看见的,就是这个。”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姜离旁边。剑鞘拄在地上,她的重量靠在剑柄上,像一把收起来的伞。
石板上的苔藓微光映在她眼睛里,把深褐色染成了淡青色,像涨潮时的海水。
姜离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不会抛弃你们一个人送死。”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宫殿的废墟,坍塌的穹顶,碎裂的立柱,被海底暗流磨圆的棱角。
唯一完好的是一面墙,墙上的壁画描绘着的是沧溟的缔造者们。
壁画下面有一方金色的池水,是某种液体,粘稠,发光,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姜离见过类似的颜色,在黑渊的时候,渊的核心就是这种金色。是夕阳沉入海面那一瞬间的颜色,介于红色和金色之间,美得不祥。
“幽冥渡。”姜离低声说道。
幽冥渡不是生长在时间夹缝中的毒念吗?
怎么会在这里?姜离还来不及细想,水池忽然沸腾了。
金色的液体从池中涌出,不是向下流淌,是向上生长。
它们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姜离感觉那是某种更接近记忆的东西,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画。
一个鲛人女人,她穿着沧溟时代的鲛人长袍,长发在海水中飘散,每一根发丝都发着金色的光。
她的脸模糊不清,但姜离知道她在看他。
“碎片之子。”
“你终于走到这里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金色的脚掌踏在石板上,石板开始变化。
废墟重新拼接,立柱重新竖起,坍塌的穹顶重新飞回原位。
记忆正在覆盖现实,这座废墟还记得自己完整时的样子。
姜离往后退了一步,挡在战流萤前面。
“我知道你是谁。”他说。
“我知道你知道。”鲛人女人说。她的声音里有笑意,不是嘲弄,是某种更温柔的东西,像一个很久没和人说话的老人,终于等到了访客。
“我是幽冥渡,但我还有一个名字。”
她停下脚步。
“云漪。”
“云澈的道侣。”
“沧溟最后一任鲛人王。”
“以及,这座城市的倒数第二个守墓人。”
她抬起手,金色的手指指向姜离。
“最后一个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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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好睡,晚安^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