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白色的荒原上。
天很蓝,风很轻。
战流萤坐在他身边,手里握着那朵九幽魔莲。
见他醒来,她把花递给他。
“第十八味。”
姜离接过花,仔细端详。
花瓣依旧漆黑,花蕊依旧血红,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三百年一开花……”他喃喃,“我们赶上了最后一天。”
战流萤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凹陷的胸口,看着他嘴角未干的血迹。
“疼吗?”她问。
姜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疼。”
“骗人。”
“真的。”他说,“习惯了。”
战流萤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冰凉,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
“以后,”她说,“不准一个人冲。”
姜离看着她。
“好。”
两人坐在白色的荒原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那朵九幽魔莲,在阳光下缓缓合拢。
七日花期,结束了。
但它的毒,已经被封存进玉盒。
第十八味。
还差五十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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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远处,一块白色的巨岩上。
苏红袖负手而立,望着荒原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风吹起她的红衣,猎猎作响。
“有意思。”她喃喃,“真的有意思。”
她身后,那三个金丹初期的执事静静站着。
“苏师姐,”其中一人开口,“要不要现在动手?他们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
苏红袖没有回头。
“急什么?”她说,“这才第十八味。”
“让他继续走。”
“走到最后。”
“走到油尽灯枯。”
“到那时候,再动手。”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两道身影。
“走吧。”
四人消失在白茫茫的荒原中。
风沙吹过,掩埋了他们的脚印。
仿佛从未出现过。
从极西到北境,要走整整一个月。
姜离的伤一直没有好透。
毒神谷那一战,巨蟒的尾巴抽断了他两根肋骨,内脏也有损伤。火煞丹的后遗症还在,每次运功都会隐隐作痛。蚀骨风本源消耗过度,到现在也只恢复了五成。
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第十九味毒物,在北境。
冰魄玄晶。
那东西长在冰裂谷更深处的万载玄冰中,是极寒之地孕育的至毒之物。传说触摸它的人,会被冻成冰雕,永世不得超生。
战流萤走在他身侧,不时看他一眼。
他瘦了。
比刚从陨星墟出发时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总是干裂的。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北境的极光。
“休息一会儿。”战流萤说。
姜离摇头。
“赶路。”
“你已经走了六个时辰。”
“赶路。”
战流萤停下脚步。
姜离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姜离。”她说,“你会累死的。”
姜离沉默。
他当然知道自己会累。
但他更知道,时间不等人。
三年,七百多味毒物。
现在已经过去四个月,只找到十九味。
照这个速度,三年根本不够。
“走。”他说。
战流萤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姜离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
战流萤点了点头。
两人在路边找了块背风的岩石坐下。
姜离靠坐在岩石上,闭上眼睛。
战流萤坐在他身边,没有睡。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即使睡着也不曾放松的肩背。
她伸出手,想抚平他的眉头。
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她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但两个人靠在一起,就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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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一个月后,北境。
再次踏上这片冰雪之地,姜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将死之人,体内六力冲突,平衡濒临崩溃。柳青的骨符救了他,冰原意志帮了他,蚀骨风本源重塑了他。
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十八味毒物,带着满身的伤,带着那个一直陪着他的女子。
战流萤第一次来北境。
她看着一望无际的冰原,看着天空中流转的极光,看着那些被冰雪覆盖的奇形怪状的岩石,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这就是北境?”
姜离点头。
“冷吗?”
“不冷。”战流萤说,“比想象中好看。”
姜离愣了一下。
“好看?”
“嗯。”战流萤指着极光,“你看,像活的一样。”
姜离抬头看。
极光在天幕上流转,幽绿色的,紫红色的,淡蓝色的,交织在一起,缓缓变幻。确实像活物,像一条条巨大的光带在夜空中舞蹈。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以前来北境,满脑子都是蚀骨风,都是活下去,都是赶路。哪有心思看极光?
现在看,确实好看。
“等所有毒物都找到了,”战流萤说,“我们再来一次。”
“来这里看极光。”
姜离看着她。
她的侧脸被极光照亮,轮廓柔和,眼神专注。
“好。”他说。
两人继续向前。
前方,是冰裂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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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冰裂谷还是老样子。
那些参天的冰壁,那些幽深的裂隙,那些无处不在的寒意。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有些东西变了。
入口处,多了一块碑。
碑是新的,青石打磨,上面刻着两个字——
“青松”
姜离停下脚步。
战流萤也停下。
那是柳青的墓。
上次离开的时候,他们在这里立了碑,葬了骨符。那时候碑还是新的,字迹清晰,棱角分明。
现在碑旧了。
风吹日晒,棱角被磨圆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碑前摆着几样东西——几枚干枯的野果,几根烧了一半的香,还有一块巴掌大的、被冻得硬邦邦的烤肉。
有人来过。
姜离蹲下身,看着那些供品。
野果是北境没有的,应该是从南边带来的。香是普通的檀香,烧了一半,被风吹灭了。烤肉……
他拿起那块烤肉,翻过来看。
背面有一个印记。
那是一个狼头。
赤牙部落的图腾。
姜离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独眼汉子,想起那些在霜牙哨站讨生活的“冰耗子”,想起他那只被蚀骨风擦过的眼睛。
是他。
他来祭拜过。
战流萤走到他身边。
“你认识的人?”
姜离摇头。
“不认识。”他说,“但有人记得她。”
他看着那块碑,看着碑上那两个字。
“青松”。
柳青前辈,你看到了吗?
有人记得你。
有人来给你上香。
有人给你带吃的。
你不是一个人。
风从谷口吹来,吹动碑前的残香。
姜离站起身,对着碑深深鞠了一躬。
战流萤也鞠了一躬。
两人转身,继续向谷内走去。
身后,那块碑静静地立在那里。
“青松”二字,在极光下泛着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