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月在小院里扎下了根,日子便像老槐树的影子,慢悠悠地从西边挪到东边,又从东边挪回西边。她每天做的事几乎一模一样——早起泡茶,端给长青子,然后坐在他旁边看棋谱,偶尔和林霜下一局,偶尔帮青萝剥葱择菜,偶尔跟林忘忧学认草药。重复,但不单调。像溪水,每天都流,但每天的波纹都不一样。
长青子的身体彻底稳住了。续命丹的药效比他预想的好,经脉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至少不会继续萎缩。他又能绕着院子走圈了,每天清晨走五圈,傍晚走五圈,走完就在老槐树下打坐,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沈映月有时候在旁边看着他打坐,老人的呼吸很慢很长,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不急不躁,从源头流向大海,知道总会到的。
青萝注意到沈映月不再碰那面镜子了。镜子还放在枕头旁边,和木盒放在一起,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有一次实在忍不住,趁沈映月不在,进去把镜子擦干净了。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面,暗沉沉的,什么都照不出来,只能模模糊糊地映出她自己的脸,扭曲的,变形的,像哈哈镜。她把镜子放回去,转身出门,正好撞上沈映月。
沈映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她。
“师姐,你在做什么?”
青萝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帮你擦灰。太脏了。”
沈映月没有揭穿她,走进屋,把茶杯放在桌上,拿起镜子看了看。镜面干干净净的,映出她自己的脸,清晰的,端正的,和青萝刚才看到的不一样。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镜子放回去。
“师姐,你说这面镜子,到底能看到什么?”
青萝想了想:“能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
沈映月看着她:“那我想看到什么?”
青萝被她问住了。她看着沈映月,女孩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泪水洗过的亮,是那种认真思考时才有的亮。青萝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这得问你自己。”
沈映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镜子重新拿起来,贴在胸口。镜子温热的,像一颗心跳。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镜面还是暗的,什么都照不出来。她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有些沮丧,把镜子放回去。
“它不理我了。”
青萝忍不住笑了:“镜子又不是人,怎么会不理你?”
沈映月认真地说:“它就是不理我。以前它还会给我看一些东西,现在什么都不给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青萝看着她,忽然想起长青子说过的话——“也许不是镜子照不到人,是你不看人。”她把这句话转述给沈映月听。沈映月听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师姐,你说得对。我不敢看。”
“不敢看什么?”
沈映月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不敢看人。怕看到他们离开。”
青萝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走过去,在沈映月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
“映月,你记住一件事。这个院子里的人,不会离开你。不是因为他们不会死,是因为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回来。这里永远是家。”
沈映月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沈映月做了一个梦。不是海,不是灰色的天,是一个院子。不是青萝峰的那个院子,是另一个,更小,更旧。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干歪歪扭扭的,结了密密麻麻的青枣,还没红。枣树下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衣服,头发很长,低着头在缝什么东西。沈映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女人,不敢进去。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沈映月知道她在笑。
“进来。”
沈映月走进去,走到她面前。女人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给她看——是一块手帕,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花,蓝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脱了线。沈映月认出了那朵花,和阿月绣在长青子手帕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你绣的?”沈映月问。
女人摇摇头:“你绣的。”
沈映月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干干净净的,没有针眼,没有茧子。她不会绣花,从来没学过。但当她伸手去摸那块手帕的时候,手指忽然疼了一下,像是被针扎过。她缩回手,看着指尖,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像针眼。
女人把手帕递给她。沈映月接过来,捧在手里。手帕是温热的,像刚熨过。上面的蓝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花瓣一片一片的,栩栩如生。
“你该回去了。”女人说。
沈映月抬起头,想问她是谁,但女人已经不见了。枣树还在,青枣还在,院子还在,但人没了。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帕,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她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干干净净的,没有红点。但她总觉得指尖还在疼,隐隐的,像针扎过的痕迹。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蹭了蹭,下了床。
镜子还在枕头旁边,木盒还在镜子旁边。她看了一眼镜子,镜面还是暗的,什么都照不出来。她没有去碰它,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长青子已经起来了,正坐在老槐树下喝茶。看到她出来,他放下茶杯。
“做梦了?”
沈映月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梦到一个院子,一棵枣树,一个女人。她给我看了一块手帕,上面绣着花,和您那块一样。”
长青子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
“她还说了什么?”
沈映月想了想:“她说,你该回去了。”
长青子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把茶杯放下,靠在躺椅上,闭上眼睛。
“师父,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