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做什麼?”
沈映月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看看。”
獸頭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門開了。不是從書頁上開,是從她眼前開。書頁消失了,萬象之書消失了,她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但石凳不是石凳了,是一塊巨大的青石板。老槐樹不是老槐樹了,是一棵她從未見過的樹,樹干是銀白色的,葉子是淡藍色的,和她在萬象界畫的那棵一模一樣。
她站起來,環顧四周。這不是小院,不是青蘿峰,不是她認識的任何地方。天是深藍色的,不是黑,是藍,很深很深的藍,像墨汁。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但天是亮的,光不知道從哪里來,均勻地灑在每一個角落。地上長滿了草,不是綠色的草,是銀白色的草,每一根都在發光,像無數根細細的燈絲。遠處有一座城,城牆很高,城門很大,城樓上掛著一面旗,旗上繡著一個字——她認識那個字。
“萬象。”
沈映月的心跳得更快了。萬象城。不是她畫的那個萬象界,是另一個萬象界。一個早就存在的、比她創造的那個古老得多的世界。
她邁步走向那座城。銀白色的草在腳下沙沙響,踩上去軟綿綿的,像地毯。走了很久,她到了城門口。城門開著,沒有人守衛。她走進去,街道很寬,兩邊的建築很高,但沒有人。沒有店鋪,沒有行人,沒有聲音。整座城安安靜靜的,像一座死城。
她走了很久,走到了城中央。那里有一座塔,和天機城那座塔一模一樣,但更高,更細,塔頂直插雲霄,看不到頂。塔身上刻著兩個字——萬象。和旗上那個字一樣。
她推開門,走進去。塔里沒有樓梯,只有一面鏡子。很大,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鏡面是暗的,什麼都照不出來。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臉很白,眼楮很亮,嘴唇有些干裂。她盯著鏡子里自己的眼楮,看了很久。
鏡子里自己的眼楮忽然眨了一下。
沈映月後退了一步。她沒有眨眼。是鏡子里的人眨了。她穩住心神,又走上前,盯著鏡面。鏡面里的她也在盯著她,兩個人對視著,誰都不動。過了很久,鏡子里的人笑了。
“你來了。我等了你很久。”
聲音和她一模一樣,但語氣不同。她的語氣是平和的,鏡子里人的語氣是滄桑的,像是活了很久很久,見過很多很多。
“你是誰?”
鏡子里的她伸出手,指了指鏡面。沈映月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鏡面上出現了一行字。
“萬象之鏡,照見萬象。萬象之中,有一個你。”
沈映月看著那行字,腦子里有什麼東西在炸開。萬象之鏡,不是萬象之書。這是另一件東西,比萬象之書更古老,更強大。它不在歸墟之下,在萬象界里。在萬象城的萬象塔里。在等著她。
“你是萬象之鏡?”
鏡子里的她點點頭。“也是你。你是萬象之書選中的主人,我是萬象之鏡選中的主人。我們是同一個人,不同的世界。”
沈映月伸出手,摸了摸鏡面。鏡面是涼的,滑的,像水。但她的手指觸到鏡面的時候,鏡面忽然軟了,像水面起了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鏡面里的她伸出手,也摸了摸鏡面。兩只手隔著鏡面,指尖對指尖,像在照鏡子。
“你想做什麼?”
鏡子里的她笑了。“我想出去。在這里待了太久,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映月看著她。“怎麼出來?”
鏡子里的她指了指鏡面。“你進來。我出去。我們換。”
沈映月的手縮了回去。換?她進來,鏡子里的人出去?那她還是她嗎?她出去了,會變成誰?會變成鏡子里的人嗎?會失去自己的記憶嗎?會失去自己的身份嗎?會失去自己嗎?
“你怕了?”鏡子里的人問。
沈映月沒有說話。她怕。她怕失去自己,怕失去記憶,怕失去那些人。青蘿,姜離,戰流螢,林霜,林忘憂,林忘機,甦紅袖。師父。她怕再也見不到他們,怕再也回不去那個小院,怕再也喝不到青蘿煮的粥、泡的茶。
“你怕是對的。”鏡子里的人說,“不怕的人,不值得換。但你不用怕。我不會取代你。我只是想出去看看。看完了,就回來。”
沈映月看著她,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楮。那雙眼楮里有渴望,有孤獨,有疲憊。她在鏡子里待了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種感覺。被關在一個地方,出不去,看不到外面的世界,見不到想見的人。她體會過。在沈家的時候,在柴房里,在地窖里。她知道那種感覺。
“好。換。”
她伸出手,放在鏡面上。鏡面軟了,像水面,她的手陷了進去。鏡子里的她也伸出手,兩只手握在一起。用力一拉,沈映月被拉進了鏡子里,鏡子里的她被拉了出來。兩個人擦肩而過,像交換了位置。
沈映月站在鏡子里,看著鏡子外面那個自己。那個自己轉過身,看著她,笑了。
“謝謝。我會回來的。”
她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塔外。
沈映月站在鏡子里,看著空蕩蕩的塔。鏡面是透明的,從里面能看到外面,和外面看到的一樣。她伸出手,摸了摸鏡面。硬的,涼的,滑的,像玻璃。她出不去。她被困住了。但她不後悔。那個人在鏡子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她替她待一會兒。等那個人看完了外面的世界,會回來的。她相信她。
她轉過身,看著鏡子里的世界。不是空的。有樹,有河,有山,有太陽。和她畫的萬象界一模一樣。但那棵樹不是銀白色的,是金黃色的,葉子是火紅色的,像一團一團的火焰。河不是紫色的,是銀白色的,像流動的水銀。山不是青色的,是黑色的,像墨。太陽不是銀色的,是血紅色的,像一只巨大的眼楮,在天空中盯著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