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之書開始萎縮的那天，小院里的銀白色樹冠正在落葉。不是秋天的那種落葉，是健康的、翠綠的、充滿生機的葉子，一片接一片地從枝頭脫落，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地上，瞬間枯萎成灰。沈碧跪在樹下，雙手捧著那些正在化為灰燼的葉子，銀白色的眼楮里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失去的恐懼。樹是她的母親，樹在死，她卻無能為力。
沈映月翻開萬象之書，發現書也在萎縮。不是頁數變少，是每一頁都在縮小，從邊緣開始，紙面像被火燒過一樣卷曲、發黑、碳化。她翻到第一頁，那幅畫——她坐在老槐樹下喝茶——已經缺了一個角，她的半張臉消失了。翻到第一百一十二頁，輪回之淵的那行字還在，但字跡模糊了，像被水浸泡過的墨跡。她把書捧到萬象面前。萬象正站在銀白色的樹下，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樹枝。听到沈映月的聲音，她沒有回頭，只是伸出手，按在樹干上。樹干在她的手掌下劇烈顫抖，像一只被嚇壞了的小動物。
“書和樹是一體的。樹在萎縮，書也在萎縮。有人在吸食它們的生命力。”沈映月的心跳得很快，“是誰？”
萬象沉默了片刻。“是另一個你。”
沈映月愣住了。另一個她？萬象轉過身，紫色的眼楮里映著光禿禿的樹冠。“還記得初心泉里你看到的那個小女孩嗎？你妹妹沈月。她在另一條時間線上沒有死。那一條時間線上，你也沒有被關進柴房。你和妹妹一起長大了，一起修煉，一起經歷了無數世界。但你沒有遇到長青子，沒有遇到青蘿，沒有來到這個小院。你走上了另一條路——一條充滿了力量、卻沒有溫度的路。你變得很強，強到可以吞噬萬界。你發現萬象之書是所有世界的根基，于是你開始吸食它的生命力。你要成為萬界唯一的主宰。”
沈映月的手在發抖。另一個自己，一個沒有經歷過痛苦、沒有失去過妹妹、沒有被師父救贖的自己，變成了一個怪物。她不知道怎麼阻止那個自己。她比她強，比她活得久，比她見過更多的世界，擁有更強大的力量。
萬象握住她的手。“你不比她弱。你有她沒有的東西。”沈映月問是什麼。萬象指了指心口。“溫度。你有溫度。你沒有失去愛的能力。你沒有變成怪物。”
萬象之書的第一百一十三頁上出現了一扇門。不是沈映月畫的，是書自己長出來的。門是黑色的，和輪回之淵的漩渦一個顏色。門環是一對銅質的獸頭，和萬象之書第九十九頁上那扇門一模一樣。沈映月伸出手，握住門環，輕輕一拉。門開了，門後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世界——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數面鏡子，每面鏡子里都有一個她。不是不同年齡的她，是不同選擇的她——有的穿著宗主的袍服，有的披著散修的簑衣，有的牽著孩子的手，有的獨自一人站在懸崖邊。所有鏡子的正中央，有一面最大的鏡子，鏡面是黑色的，什麼都照不出來。
她從懷里拿出萬象之鏡，對著那面黑鏡。鏡面亮了，金色的光照在黑鏡上，黑鏡慢慢變成了透明。透明後面坐著一個人，和她一模一樣，但氣質截然不同——冷漠的，疏離的，像一把沒有鞘的劍。
另一個她。
她抬起頭，看著沈映月，笑了。那個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風。“你來了。我等了你很久。”沈映月問她為什麼要吸食萬象之書。另一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和她的一樣修長、骨節縴細，但手指上沾著黑色的粉末，是萬象之書碳化的灰燼。“因為我要力量。力量可以讓我保護妹妹。讓她永遠不死，永遠不老，永遠陪著我。”沈映月的眼淚掉下來了，“妹妹不需要你保護。她很好。在另一條時間線上，她活得很開心。你不需要吞噬萬界來保護她。”另一個她抬起頭，黑色的眼楮里沒有光。“你不懂。你失去了妹妹，所以你學會了放下。我沒有失去她，所以我放不下。”
沈映月站在那里，看著另一個自己，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恨，不是怕，是心疼。另一個她是她，也不是她。她是沒有經歷過失去的沈映月，是被命運眷顧的沈映月，是擁有妹妹卻失去了自我的沈映月。她可憐她，也可憐自己，因為她們是同一個人。同樣的血，同樣的肉，同樣的靈魂。只是走上了不同的路。
她伸出手，穿過那面透明的鏡子，握住了另一個自己的手。另一個自己的手很涼，比她涼得多，像握著一塊冰。但那塊冰在她掌心里慢慢融化了，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暖。
“妹妹不在了。你還有我。我是你，你是我。我們不是兩個人，是一個人的兩種可能。你不需要吞噬萬界來證明自己。你只需要活著，好好地活著。為了妹妹，為了自己，為了所有愛你的人。”
另一個她看著她，黑色的眼楮里有什麼在融化，不是冰，是殼。那個保護了她很久、讓她不會受傷、也不會感動的殼。殼裂了，從裂縫里流出眼淚。她哭了，哭得像個孩子，和沈映月在柴房里抱緊妹妹時一模一樣。
萬象之書停止了萎縮。頁邊不再卷曲，碳化的部分慢慢恢復，字跡重新清晰。銀白色的樹停止了落葉，光禿禿的枝頭冒出了新芽，嫩綠的，像春天的第一抹新綠。沈碧跪在樹下，雙手捧著那些新芽，銀白色的眼楮里不再有恐懼。
沈映月松開另一個自己的手，退後一步。那面透明的鏡子慢慢恢復了黑色，什麼都照不出來。但她們知道，對方還在。在鏡子後面，在另一條時間線上，在各自的世界里，好好地活著。
她轉身，走出那扇黑門，回到小院。青蘿端著湯圓站在老槐樹下，看到她出來，笑了。“回來啦？湯圓剛煮好，芝麻餡的。”沈映月接過碗，舀了一個放進嘴里。甜的，甜得嗓子發膩。她笑了，把碗遞給萬象。萬象接過來，也舀了一個，咬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太甜了。”青蘿瞪了她一眼，“嫌甜別吃。”萬象沒說話，把剩下的湯圓吃完了，把空碗還給青蘿。“謝謝。”青蘿接過碗，轉身回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