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月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不知道這是誰寫的，也許是書自己，也許是曜，也許是虛，也許是她自己。她只知道，“結束”不是終點，“開始”才是。結束之後，會有新的開始。新的書，新的萬界，新的故事。她也許不在那些故事里，但那些故事里有她的影子。因為她是初心之主，萬界之母，萬象之書的守護者。她的光會照亮新的開始，就像照亮了舊的結束一樣。
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陽光透過銀白色的樹冠落下來，落在書皮上，“萬象”兩個字在光中閃閃發亮。沈映月端起那杯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不苦，不澀，剛剛好。她笑了，對著空氣舉了舉。“敬結束，敬開始。”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說，敬你。
萬象之書的第一百二十九頁是一面鏡子。不是畫上去的，是嵌進去的。鏡面很亮，能照出人的臉，但照出來的不是現在的臉，是過去的。沈映月站在鏡子前，里面映出的是她小時候的模樣，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件紅肚兜，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蘆。她伸出手摸了摸鏡面，鏡面軟了，像水面，手指陷了進去。鏡子里的小女孩也伸出手，兩只手握在一起，用力一拉，沈映月被拉進了鏡子里。
鏡中的世界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數條路。每一條路都是時間線，每一條線上都有一個她。不同年齡，不同裝束，不同命運。有的她在沈家柴房里啃手指，有的她在青蘿峰小院里泡茶，有的她在天機閣廢墟中尋找答案，有的她在萬界之巔澆灌初心泉。她走過很多條路，看到了很多個自己。每一個她都在做不同的事，但有一件事是相同的——她們都在等。等師父回來，等妹妹復活，等萬界重生。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路的盡頭是一扇門。很小，只容一人通過，門上刻著一個字——“時”。沈映月推開門，門後是一個她沒有見過的世界。天是白色的，不是雲的白，是空白的白，像一張沒有被書寫過的紙。地是黑色的，不是泥土的黑，是墨的黑，像剛剛研好的墨汁。天地之間懸著一支筆，很大，比她還高，筆桿是玉的，筆毫是狼毫，筆尖還在滴墨。墨滴落在地上，濺開一朵墨花，墨花里長出了一棵樹，很小，很嫩，只有兩片葉子。葉子是綠色的，不是金，不是銀，是普普通通的綠。她認出了那棵樹，那是初心之樹。不是她心里的那棵，是第一棵。書寫者寫下第一個字之前，先畫了這棵樹。樹是萬界的草稿，是世界的雛形。書寫者不滿意，把它涂掉了，換成了萬象之樹。但被涂掉的沒有消失，它留在了這里，在第一百二十九頁的鏡子後面，在時間的起點。
沈映月蹲下來，看著那棵小小的樹。樹在呼吸，一呼一吸，和她心里那棵初心之樹同步。它們是同根生的，一棵在書里，一棵在她心里。她伸出手，摸了摸樹葉。葉子是溫的，像嬰兒的皮膚。樹在她的手指下微微顫抖，像是在笑。她站起來，走到那支筆前。筆比她高，她夠不到筆尖。但她沒有放棄，踮起腳尖，伸出食指，在筆桿上輕輕一點。筆桿是涼的，滑的，像玉。但她的指尖感覺到了溫度，不是筆的溫度，是書寫者的溫度。他握過這支筆，他的體溫留在了上面，留了不知道多少年。還是熱的。
筆動了。不是被風吹動，是自己動了。筆尖在空中劃過，留下一條墨痕。墨痕慢慢擴散，變成了一幅畫——一個小院，一棵老槐樹，一張石桌，一把躺椅，一杯茶。樹下站著一個人，灰袍子，舊香囊，手里端著一杯茶。沈映月的眼淚唰地流下來了。師父。不是影子，不是轉世，是師父本人。書寫者畫下他，作為萬界的第一個角色。他等了很久，等到筆尖的墨都干了，等到書都寫完了，等到萬界都運轉起來了。他還在等。等一個人來叫他一聲“師父”。
沈映月走到畫前，伸出手，摸了摸畫上師父的臉。紙面是平的，但她的指尖感覺到了皺紋的溝壑，感覺到了胡茬的粗糙，感覺到了嘴角的笑意。她縮回手，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沒有墨，沒有顏料，只有一層淡淡的光，金色的，和初心之樹的葉子一個顏色。她笑了，對著畫上的師父叫了一聲。“師父。”畫上的師父看著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面。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但她讀出了他的唇語。“丫頭，茶泡好了。”
沈映月從鏡子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青蘿端著湯圓站在床邊，看到她醒來，把碗遞過去。“還熱著。”沈映月接過碗，舀了一個放進嘴里。甜的，芝麻餡的，甜得嗓子發膩。她咽下去，把空碗還給青蘿。“謝謝。”青蘿接過碗，轉身走出房間。“不謝。”
那天晚上，沈映月在萬象之書的第一百二十九頁上畫了一幅畫——一個小院，一棵老槐樹，一張石桌，一把躺椅，一杯茶。樹下站著十五個人——她，沈碧，沈薇，曜，虛，青蘿，沈青，希，源，書寫者，書，沈月，還有師父。十五個，整整齊齊，像十五個安安靜靜的朋友。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陽光透過銀白色的樹冠落下來，落在書皮上，“萬象”兩個字在光中閃閃發亮。沈映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不苦，不澀，剛剛好。她笑了，對著空氣舉了舉。“師父，茶泡好了。”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說，好。
沈映月從鏡中世界回到小院的那個清晨，萬象之書的第一百三十頁上出現了一行字，不是用墨寫的，是用光寫的，金色的，很細，像一根頭發絲。“時光之沙、命運之線、輪回之露。三樣東西集齊，初心之樹就會結果。果子吃了，你就能成為萬象之主。不是書的守護者，是萬界的主人。萬界生死，在你一念之間。”